建安八年,湟水谷地的积雪开始消融。烧当羌大营中,各部酋长齐聚,帐内羊膻味与马奶酒气混杂,铜盆里的牛粪火映着一张张刺青纵横的脸。
迷铜高踞虎皮座,手中把玩着马腾昨日送来的鎏金马鞍。这位新任烧当王年不过三十,左颊三道爪痕是幼时与狼搏斗所留,此刻在火光下狰狞如活物。
“马腾送钱财,徐康赠弩,汉人惯会使这套驱虎吞狼之计。”迷铜将马鞍掷于火前,金饰遇热噼啪作响,“我羌人祖辈牧马祁连山时,他们还在中原抢粟米吃!岂能任由汉人驱使?”
帐中哄笑。先零羌老酋长却咳嗽一声,声音沙哑如磨石:“韩遂固然可恨,然汉人有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等若与韩遂死斗,马腾、徐康岂会坐视?”
“那又如何?”迷铜霍然起身,狼皮大氅扬起尘埃,“根据得到的消息,韩遂欲投靠徐康,将我等送给徐康那个屠夫。我等一但被迁移到南方,失去牧场,在山林雨泽中如何生存?必须在徐康大军入陇西前将韩遂灭杀,回头合力对抗徐康。
帐外忽起喧哗。亲兵掀帘而入,急报:“大王!钟羌、白马羌的人到了,还带来个汉人!”
话音未落,三人已闯入。前二人皆羌装,后头跟个葛衣文士,面容清癯,在满帐彪悍中显得格格不入。
迷铜眯眼:“你是何人?”
文士深揖,竟用流利羌语应答:“凉州寒士李舒,奉曹丞相之命,特来助大王取湟中河谷。”
先零羌老酋长颤巍巍站起:“不知曹丞相如何助我等?”
李舒微笑,眼中却无笑意,“今日李某此来,只为送大王三份大礼,必能助各位取湟中河谷。”
他击掌三下。
帐外抬入三口木箱。第一箱开,满目金光——竟是五铢钱万枚,金饼百锭。第二箱开,铁光森森:环首刀五十柄,弩机三十架,箭镞数千。羌酋们呼吸粗重起来。
第三箱最小,李儒亲自开启,取出一卷羊皮。
“此乃金城至湟中河谷的布防图。”李舒展图,手指划过山川要隘,“韩遂八万兵马,五万驻金城,三万散于各坞堡。然去岁雪灾,其粮草仅够两月之用。更妙者——”
他指尖点在一处:“韩遂女婿阎行,与部将成公英有隙。阎行主战,成公主守,韩遂摇摆不定。若大王此时猛攻其最西的临羌城,阎行必请战,成公必反对,韩军内讧,此天赐之机也。”
迷铜死死盯着地图,喉结滚动:“曹丞相欲得何报?”
“简单。”李舒合上图卷,“取湟中后,许我军假道凉州,购马匹。另,若将来徐康西征,羌骑需助曹公牵制其侧翼。”
“就这些?”
“就这些。”李舒敛容,“曹公志在中原,凉州纵得之亦难守,不如交予真正的主人。此乃曹公原话。”
帐中火光噼啪。良久,迷铜抓起一把金饼,任其自指缝流泻,叮当之声如羌笛碎音。
“传令各部!”他声音骤高,“集兵五万,三日后攻临羌城!告诉儿郎们——夺回祖地的时候到了!”
羌笛夜鸣,声传百里。
同一轮月下,金城郡守府地窖,韩遂正对着一盘残棋独坐。棋枰上黑白纠缠,恰似凉州乱局。
脚步声自石阶传来,女婿阎行一身戎装,携寒气入内。
“岳父,探马来报,羌人聚兵已超四万,前锋距临羌不足百里。”
韩遂不抬眼,拈起一枚黑子:“马腾那边呢?”
“按兵不动。然其子马超秘密练兵于苍松,兵力已增至两万。”阎行压低声音,“更可疑者,马腾月前曾派羌人俄何密会迷铜,所赠礼单上有盐铁千斤——这些物资,马腾自己都紧缺。”
黑子“嗒”地落枰。
“果然。”韩遂冷笑,“马寿成这老狐狸,想借羌人之手耗我,再坐收渔利。”他抬眼看着女婿,“彦明,若你是羌王,此时最怕什么?”
阎行沉吟:“羌骑野战无双,然攻坚不足,最怕坚城深壕,持久不战。”
“错。”韩遂起身,走到窖壁悬挂的凉州全图前,“羌人最怕的,是断了退路。湟水谷地南北皆山,唯东西两口。若我从狄道出兵,截其东归之路;你再率精骑出金城,捣其老巢烧当川——五万羌兵,便是瓮中之鳖。”
阎行倒吸凉气:“岳父欲全歼羌军?”
“不歼,何以立威?”韩遂枯指划过地图,“徐康在狄道的王飞,马腾在武威的兵马,还有那些摇摆的羌部,都在看着。此战若胜,凉州十年无人敢叛;若败”他顿了顿,“所以我需你去做两件事。”
“请岳父吩咐。”
“第一,密赴狄道见王飞。就说羌乱危及商路,请长安军助我守狄道,防羌兵东窜。他若出兵,你便让出狄道以南三处隘口,许其驻军。”
阎行愕然:“这岂非引狼入室?”
“狼早已在门口。”韩遂目光阴冷,“徐康要凉州,给他便是——但要从我手中‘买’。这三处隘口,换他五万石粮、三千张弩。有了这些,我才能全力对羌。”
“第二件呢?”
韩遂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与韩悦所用别无二致:“这枚哨,可唤我驯养十三年的海东青‘铁翎’。你带它去临羌,三日后羌军围城时,放鹰传信——我要让迷铜亲眼看看,他的大营是如何起火的。”
阎行接过骨哨,只觉入手冰凉,重如千钧。
“记住,”韩遂最后道,“此战不求速胜,只求全歼。杀人要狠,杀到羌人十年不敢东顾。届时,马腾若敢来犯”他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我便让他看看,什么才叫西凉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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