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发生时,沈司珩正在植物园的露天咖啡区和一位海外供应商通视频电话。
电话那头,那位法国老先生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他们的最新品种:“这是一种全新的蓝色鸢尾,我们花了十二年培育,花瓣在阳光下会呈现金属光泽……”
沈司珩耐心听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记录要点——林栀喜欢鸢尾,他打算把这片区域改造成鸢尾园,给她一个惊喜。
然后爆炸声就来了。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主楼方向传来,闷响之后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紧接着消防警报响彻云霄。
沈司珩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不是空白于爆炸本身,而是空白于一个简单的、冰冷的事实:林栀在主楼实验室。
他几乎是在听到警报的同一瞬间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视频里的法国老先生还在问:“沈先生?什么声音?是烟花吗?”
沈司珩没有回答。他切断了视频,把平板随手扔在桌上,转身就跑。
“沈总!”陈助理从旁边冲过来,脸色煞白,“主楼起火!火势蔓延很快,消防系统失效了!”
“林栀呢?”沈司珩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知道!通讯中断了,所有电话都打不通!”
沈司珩没再问第二句。他朝着主楼方向狂奔,陈助理在后面喊:“沈总!不能进去!火太大了!”
沈司珩根本没听。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里面。
主楼入口已经被浓烟封锁。几个工作人员正试图用灭火器控制门厅的火势,但杯水车薪。沈司珩夺过一个防毒面具戴上,正要冲进去,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
是陆北辰。他脸上全是黑灰,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手上力道大得惊人:“你疯了吗!这栋楼随时可能塌!”
“林栀在里面。”沈司珩说,声音透过面具变得沉闷,“放手。”
“我知道!我刚才在监控室看到她往服务器室去了!但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那就一起死。”沈司珩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到近乎暴力。
陆北辰骂了句脏话,但还是跟了上来:“妈的!老子真是欠你们的!”
两人冲进火海。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糟。浓烟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温度高得皮肤刺痛。天花板不时掉下燃烧的碎片,地面散落着玻璃和瓦砾。走廊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把一切都照得如同地狱剪影。
“实验室在左边!服务器室在右边尽头!”陆北辰大喊,“分头找!”
沈司珩点头,两人分开。
去实验室的路已经被倒塌的货架堵死。沈司珩试图搬开,但货架被烧得变形,纹丝不动。他退后几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向旁边的墙壁——不是承重墙,是石膏板隔断。
墙壁破了个洞。他从洞里钻过去,手掌被灼热的金属边缘烫出水泡,但他感觉不到疼。
实验室里火势稍小,但烟雾更浓。全息投影仪还在工作,蓝色的“生命酶”分子结构在浓烟中幽幽旋转,有种超现实的美感。
“林栀!”沈司珩大喊。
没有回应。
他检查了工作台、样本区、仪器后面……没有人。冷库门开着,里面冒着烟,但也没有人。
心脏开始往下沉。
如果她不在这里,那就在服务器室——火势最大的地方。
沈司珩转身冲出实验室,往服务器室方向跑。走廊的情况更糟了,火焰已经蔓延到天花板,燃烧的吊顶材料像火雨一样往下掉。他不得不贴着墙根走,用西装外套护住头脸。
快到服务器室时,他听到了爆炸声——不是大火,是电器爆炸的尖锐声响。
然后他看到了她。
林栀刚从服务器室冲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她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浓烟,身前是燃烧的走廊。她站在那里,像被困在火焰迷宫里的白鸟。
时间在那一刻变慢了。
沈司珩看到她转身,看到她的目光在火海中搜寻,看到她脸上的绝望和决绝。
然后她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隔着浓烟、火焰、倒塌的建筑物,隔着生死一线。
林栀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沈司珩听不见,但他读懂了:
“快走。”
走?
沈司珩笑了。在熊熊烈火中,在死亡边缘,他居然笑了。
然后他开始朝她跑去。
不是走,是跑。用尽全力的、不顾一切的奔跑。避开掉落的横梁,跳过燃烧的杂物,穿过火墙——西装下摆烧着了,他随手拍灭,脚步不停。
“沈司珩!”林栀尖叫,“别过来!”
他当然要过去。不过去,难道站在这里看着她被火焰吞噬?
五米。三米。一米。
他冲到林栀面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真实的、温热的触感让他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她还活着,还好好的。
“你……”林栀抬头看他,眼睛被烟熏得流泪,“你疯了!这里随时会塌!”
“嗯。”沈司珩承认,手上却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伤到哪儿没有?”
“我没事!但是——”
又是一声爆炸,这次离得更近。整栋楼都在震动。
“没有但是。”沈司珩打断她,脱下已经烧焦的西装外套,披在她头上,“跟紧我。”
“去哪儿?路都被封死了!”
沈司珩环顾四周。前路是火海,后路是火海,左右也都是火海。他们像被困在火焰孤岛上。
就在这时,陆北辰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沈司珩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下了通话键:“找到她了?”
“找到了。”沈司珩说,“困在服务器室门口。有没有出路?”
“有!通风管道!我正往你们那边挖!坚持住!”
挖?沈司珩看向墙壁。陆北辰显然在从另一边破坏墙体,因为墙壁上已经出现了裂缝。
“硬盘……”林栀突然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拿到数据了。”
沈司珩低头,看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加密硬盘。外壳已经被高温烤得有些变形,但指示灯还亮着——数据应该还在。
“做得很好。”他说,语气像在表扬一个完成作业的孩子,尽管他们正被火焰包围。
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陆北辰在那边喊:“退后!我要炸了!”
沈司珩立刻护着林栀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用身体挡住她。
“炸”这个词用得有点夸张——陆北辰只是用小型爆破装置炸开了墙体的一部分,露出一个勉强能过人的洞。他本人从洞里钻过来,脸上又多了一层灰。
“快快快!”陆北辰催促,“这栋楼撑不了三分钟了!”
三人依次钻过墙洞,来到相对安全一点的设备间——这里还没完全起火,但浓烟已经灌满了整个空间。
“通风管道在那边!”陆北辰指向天花板,“但管道口被杂物堵住了!”
沈司珩抬头看。确实,通风口的格栅被掉落的灯具和管道压住了。他二话不说,踩着一个工具箱爬上去,开始徒手清理。
金属格栅烫得吓人,但他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硬生生把变形的格栅掰开一个口子。手掌的皮肤被烫伤,血肉模糊。
“沈司珩!”林栀在下面喊。
“没事。”沈司珩的声音很稳,“陆北辰,你先上,拉她上去,我断后。”
陆北辰没有废话,麻利地爬上去,然后伸手把林栀拉上去。林栀进去前回头看了沈司珩一眼——他站在下面,抬头看着她,脸上全是黑灰和汗,但眼神清澈坚定。
“快进去。”他说,“我马上来。”
林栀钻进管道。管道内壁确实滚烫,而且狭窄得令人窒息。她听到沈司珩也爬上来了,然后是格栅被重新盖上的声音——他在尽量阻隔烟雾。
三人开始在管道里爬行。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和爬行时身体摩擦管道的声音。
“沈司珩,”林栀忍不住问,“你的手……”
“小伤。”他简短地回答,声音就在她身后,“继续爬,别停。”
爬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两分钟,但感觉像两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陆北辰推开顶部的格栅,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他们爬上楼顶。
楼下,消防车已经赶到,水龙射向火焰。远处传来更多的警笛声。
林栀瘫坐在屋顶边缘,大口呼吸。劫后余生的感觉让她浑身发抖,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硬盘。
沈司珩坐在她身边,检查她有没有受伤。他的手掌血肉模糊,额角还有一道血痕,但他完全不在意。
“你……”林栀看着他,声音哽咽,“你真的疯了。”
沈司珩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正开怀的、如释重负的笑。
“嗯。”他承认,“为你疯的。”
他伸手,用没受伤的手背擦掉她脸上的黑灰:“值得。”
林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害怕,不是伤心,而是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陆北辰在一边咳嗽:“那个……虽然不想打扰你们,但消防云梯上来了。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怎么解释这场面?毕竟你俩看起来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还抱着个疑似炸弹的硬盘。”
沈司珩抬头,果然看到云梯正缓缓升上来,消防员在上面朝他们挥手。
“解释什么?”沈司珩平静地说,“就说我们在进行消防演习,效果逼真了点。”
林栀破涕为笑:“这种鬼话谁会信?”
“不需要他们信。”沈司珩扶她站起来,“只需要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而且——”
他看向楼下渐渐被控制的火势,眼神冷下来:“而且,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消防员把他们接下去时,林栀靠在沈司珩怀里,低声说:“下次别这样了。”
“哪样?”
“别为了我冲进火海。”她说,“如果你出事,我……”
“你也会冲进去救我。”沈司珩替她说完了,“所以我们彼此彼此。”
林栀无法反驳。
是的,如果角色互换,她也会做同样的事。
这大概就是爱情的疯狂之处——明知道危险,明知道不理智,还是义无反顾。
就像现在,尽管灰头土脸,尽管伤痕累累,但她的手在他手里,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
而楼下,火焰终于开始屈服于水龙。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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