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纪念日后的那个周末，傅靳言在社区园艺展的“创意盆栽”组拿了个三等奖。
颁奖现场，老爷子举着那个印着“季军”字样的蓝色绶带，表情比当年收购上市公司时还要骄傲。林栀和沈司珩站在观众席第一排鼓掌，陆北辰吊着胳膊在旁边小声吐槽：“季军也这么高兴？我以为傅老至少要拿个冠军才肯上台。”
“你懂什么。”陈默难得地反驳他，手里的小本本上已经记了半页，“傅先生的盆栽主题是‘重生’，用受伤植物表现生命力，本身就很有意义。而且评委说了，他的作品‘充满了对生命的人文关怀’——这评价比技术分重要多了。”
陆北辰挑眉：“行啊陈记者，现在都敢怼我了？”
“事实陈述。”陈默面不改色，“而且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建议少说话保存体力。”
林栀在一边憋笑憋得肚子疼。
颁奖仪式结束后，傅靳言抱着他的盆栽——一个由受损月季、枯萎多肉和顽强苔藓组成的陶盆——走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我就说能拿奖吧！”
“厉害厉害。”林栀很给面子地鼓掌，“不过傅先生，您这盆栽打算放哪儿？家里已经快没地方摆了吧？”
上次去傅靳言的木屋，林栀就被满屋子的植物惊到了。从窗台到书架，从餐桌到床头，到处都是盆栽，连卫生间都摆了两盆耐阴的蕨类。老爷子现在彻底成了植物狂魔。
“放花园里。”傅靳言早有打算，“我专门留了块地方，放我的‘获奖作品’。不过说到这个——”他看向林栀和沈司珩，“你们俩，是不是也该有点‘家族传统’了？”
林栀愣了愣：“家族传统？”
“对啊。”傅靳言把盆栽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里，“每个家庭都得有点自己的仪式感。比如我们家，以前每年春节，全家人都要一起包饺子，不管多忙都得聚齐。你沈伯母在的时候，还规定每年植树节要一起种棵树。”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这些传统啊，看着不起眼，但时间长了，就成了家族的魂。等你们有了孩子——当然，我说的是将来——他们就会记得，我们家每年都要做什么什么，这就是根的连接。”
沈司珩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林栀则看着傅靳言怀里的盆栽，突然问：“那您觉得，我们该有什么传统？”
“这得你们自己定。”傅靳言笑了，“不过我有个建议——你们俩都是跟植物打交道的，不如就从植物开始？比如，每年一起种一株特别的植物，或者收养一株濒危的？”
“收养濒危植物？”林栀眼睛一亮。
“对啊。”傅靳言指了指自己的盆栽，“就像这些受伤的植物，给它们一点照顾，就能重获新生。世界上那么多濒危植物，很多都因为缺乏关注和保护，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你们要是有能力，为什么不做点什么？”
回去的路上，林栀一直在想傅靳言的话。沈司珩开车，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开口：“心动了？”
“嗯。”林栀老实承认，“我觉得傅先生的提议很好。每年收养一株濒危植物，照顾它，让它活下去……这比任何物质的东西都有意义。”
沈司珩打了转向灯：“那就做。”
“可是……”林栀犹豫，“这需要很多专业知识，而且有些濒危植物的培育条件很苛刻，万一我们养不好……”
“那就学。”沈司珩说得轻描淡写，“你是植物学博士，我是你的投资人。我们有的是资源，怕什么？”
林栀转头看他，突然笑了：“沈总，您这语气，像在说‘这个项目我看好，投了’。”
“本来就是项目。”沈司珩嘴角微扬，“家庭可持续发展项目，优先级最高。”
两人说干就干。周一早上，林栀一到植物园，就召集了技术团队开会。会议主题很明确：建立“家族传统”，寻找第一株收养的濒危植物。
顾瑾之远程视频接入，听到这个想法时，在屏幕那头愣了三秒：“所以……你们想每年收养一株濒危植物，作为家庭传统？这听起来像某种高级的秀恩爱方式。”
“顾博士，严肃点。”林栀憋着笑，“这是正经事。你有什么建议吗？哪类植物最适合作为‘入门级’收养对象？”
顾瑾之推了推眼镜：“从专业角度，我建议从‘极危’但‘尚有培育成功案例’的物种开始。比如……”他调出一份资料，“云南的一种野生茶花，calliareticuta‘wildfire’，现存野生个体不足五十株。或者广西的‘金花茶’，也是极危状态。”
“这两种我们植物园有吗？”林栀问技术主管。
主管摇头：“没有。但我们可以申请引种。不过林博士，我得提醒您——这些濒危植物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死亡。而且引种手续很复杂，需要林业部门的特批。”
“手续我来办。”沈司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已经联系了云南和广西的相关部门，初步沟通很顺利。但对方有个条件——”
他走进来，把平板放在会议桌上：“他们希望我们不只是‘收养’，而是建立系统的保育计划，包括基因测序、组织培养、野外回归试验。简单说，他们想要的是长期合作，不是一时的热度。”
林栀的眼睛更亮了：“这更好啊！我们可以把每株收养的植物都作为一个科研项目，深入研究，然后分享数据，让更多人参与保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技术团队的人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笑了。
“这才像我们的林博士。”一位资深研究员说，“不做则已，一做就要做到最好。”
顾瑾之在屏幕那头也笑了：“行，算我一个。我可以协调日内瓦大学植物园的资源，做数据对比分析。”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但选择第一株植物时，林栀和沈司珩却产生了小小的分歧。
“我觉得野生茶花好。”林栀翻看着资料，“你看这花朵，火红色的，多有生命力。而且茶花象征坚韧，很适合作为我们家族传统的开端。”
“我倾向于金花茶。”沈司珩指着另一份资料，“金花茶的花期在冬季，百花凋零时独自绽放。而且——”他顿了顿，“金色，象征永恒。”
林栀愣住了。她抬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有点红。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很识趣地低头假装忙碌，但嘴角都在上扬。
“沈总，”顾瑾之在屏幕里调侃，“您这理由，有点私人啊。”
“意见采纳了吗？”沈司珩面不改色，“没有就继续讨论。”
最终，他们决定——两个都要。
“既然要做，就做大点。”林栀拍板，“第一年，我们收养两株。一株象征坚韧的野生茶花，一株象征永恒的金花茶。以后的每一年，都根据当年的意义选择植物。”
沈司珩点头：“可以。但工作量会加倍。”
“那就加。”林栀眼睛闪闪发光，“反正有你这个‘优先级最高的项目投资人’兜底。”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两周后，两株珍贵的濒危植物通过专机运抵植物园。为了迎接它们，林栀专门在“栀子星空”旁边建了一个小型的“特护温室”——温度、湿度、光照全部智能控制，24小时监控。
移植那天，傅靳言、陆北辰和陈默都来了。老爷子围着两株植物转了好几圈，连连点头：“好，真好。这茶花的根系保护得很完整，金花茶的芽点也很饱满。你们从哪儿找的专家？”
“顾瑾之推荐的团队。”林栀蹲在花盆边，小心地检查土壤湿度，“他们亲自去野外采集的，全程记录，保证最小干扰。”
陆北辰吊着胳膊站在一边，用没受伤的手戳了戳陈默：“你看他们，像不像在照顾新生儿？”
陈默认真观察了一下，点头：“确实。林博士的动作非常轻柔，沈先生虽然站得远，但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植物——以及林博士。”
“我说，”陆北辰提高声音，“你们给这两株宝贝起名字了吗？总不能一直叫‘野生茶花一号’、‘金花茶二号’吧？”
林栀和沈司珩对视一眼。
“还真没起。”林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有什么建议？”
陆北辰想了想，突然坏笑：“要不叫‘沈坚强’和‘林永恒’？直接点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复杂。
“……不好笑吗？”陆北辰摸摸鼻子。
“难听死了。”傅靳言嫌弃地摆摆手，“要我说，就叫‘岁寒’和‘守岁’。茶花耐寒，叫岁寒；金花茶在岁末开花，叫守岁。既有意境，又有寓意。”
林栀眼睛一亮：“这个好！岁寒，守岁……那以后每年的植物，都可以用二十四节气或者传统节日来命名！”
沈司珩点头：“可以建立命名体系。第一年，‘岁寒’和‘守岁’。第二年，第三年……等我们老了，就会有一整个花园的‘时光记忆’。”
特护温室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在两株幼小的植物上跳跃。岁寒的叶子泛着深绿的光泽，守岁的嫩芽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新家。
傅靳言突然说：“你们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家族传统是那些宏大的东西——祖训、家规、祠堂。但现在我觉得，最好的传统，其实是这些小小的、温暖的、让一家人紧紧相连的习惯。”
他看向林栀和沈司珩：“每年收养一株濒危植物，看着它长大，把它当作家庭的一员。等你们的孩子长大了，他们会记得，这株茶花是爸爸妈妈结婚第一年收养的，那株兰花是某个特别纪念日收养的……每一株植物，都是一个故事。”
林栀的鼻子又有点酸了。她悄悄握住沈司珩的手，发现他的掌心很暖。
“傅先生，”她轻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傅靳言摆摆手，眼睛却也有些湿润，“我就是……看到你们这样，真好。”
那天晚上，林栀在“栀子星空”里，给岁寒和守岁画了第一幅生长记录图。沈司珩坐在吊椅里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沈司珩。”她突然说。
“嗯？”
“你说，等我们八十岁的时候，这个花园里会有多少株植物？”
沈司珩算了算：“如果每年两株，到八十岁……大概有一百多株。”
“一百多个故事。”林栀放下笔，走到他身边坐下，“一百多个我们一起守护的生命。”
沈司珩搂住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嗯。”
窗外，月色正好。特护温室里，岁寒和守岁在安静的夜里，悄然生长。
而一个新的传统，就这样开始了——不是宏大的誓言，不是昂贵的礼物，而是一株茶花，一株金花茶，和两个人决定用一生去守护的承诺。
林栀想，也许这就是家的真谛：不是华丽的房子，不是显赫的地位，而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一年又一年，种下希望，守护生命，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
而最好的部分在于——这首诗，他们才刚刚写下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