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和守岁在特护温室里安家的第二周,林栀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她童年待过的那所孤儿院的现任院长,一位姓杨的中年女士。邮件很简短,说孤儿院旧址因为城市规划需要,下个月就要拆除改建为社区公园。院方准备在拆除前举办一次“回家看看”的活动,邀请所有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孩子回来,做最后的告别。
林栀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司珩端着咖啡走进书房,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工作上的事?”
“不是。”林栀把屏幕转向他,“孤儿院要拆了。”
沈司珩扫了一眼邮件,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回去吗?”
“想。”林栀老实说,但又犹豫,“但是……我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回去。那里有好的回忆,也有……不那么好的。”
沈司珩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在她身边坐下:“那就回去看看。我陪你。”
“你?”林栀转头看他,“可是那天你不是要跟拉图尔集团开视频会议吗?法国那边……”
“改期。”沈司珩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什么事比陪你更重要。”
林栀的心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得不行。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沈司珩,有时候我觉得你太宠我了。”
“嗯。”沈司珩坦然承认,“所以呢?”
“所以……”林栀笑了,“所以我很幸福。”
活动定在周六下午。出发前,林栀在衣帽间里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条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沈司珩则是一贯的休闲打扮——深蓝色衬衫配卡其裤,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紧张?”车上,沈司珩看了她一眼。
“有一点。”林栀握着安全带,“我离开那里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会遇到谁……”
“不管遇到谁,”沈司珩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是林栀。我的妻子,‘栀子与司南’基金会的创始人,国际知名的植物学家。不是那个需要被领养的小女孩了。”
林栀怔了怔,然后笑了:“沈总,您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霸总。”
“有效就行。”沈司珩嘴角微扬。
孤儿院在城西的老城区,车子开进那条熟悉的街道时,林栀的心跳开始加速。二十多年过去了,周围的建筑都变了样,高楼大厦取代了当年的小商铺,只有孤儿院那栋三层的老楼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院子里已经聚了二三十个人,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三两成群地聊着天。杨院长站在门口迎接,看到林栀时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迎上来:“你是……林栀?小栀子?”
林栀没想到院长还能认出自己,有些惊讶:“杨院长,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杨院长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你小时候最喜欢待在图书角,一看书就是一下午。而且你特别会照顾人,总帮着照顾年纪小的孩子。”她看向沈司珩,“这位是……”
“我丈夫,沈司珩。”林栀介绍。
杨院长显然听说过沈司珩的名字,眼睛瞪大了些,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笑着握手:“沈先生,欢迎欢迎。小栀子能找到这么好的归宿,我真为她高兴。”
寒暄过后,杨院长带他们在院子里转了转。老楼确实很旧了,墙皮剥落,门窗松动,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的小秋千也还在——虽然锈迹斑斑,坐板都破了。
“你看,”林栀指着秋千,眼睛有点湿,“我小时候最喜欢在这里荡秋千。那时候总觉得,荡得高了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沈司珩走到秋千边,轻轻推了推。铁链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要试试吗?”他忽然问。
林栀愣住:“现在?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的妻子。”沈司珩已经掏出手机,不知给谁发了条消息,“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陆北辰和陈默开着一辆小型货车出现了。陆北辰的胳膊还吊着,但显然不影响他指挥:“这边这边!轻点搬!陈默你扶一下那边!”
林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从车上搬下来一堆东西:新的秋千链条、加固的铁架、一块光滑的原木坐板,甚至还有一小桶油漆和刷子。
“你这是……”她看向沈司珩。
“既然要告别,”沈司珩已经挽起袖子,“就好好告别。”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司珩和陆北辰——确切说是沈司珩干活,陆北辰在旁边口头指导——把那个破旧的秋千彻底翻新了。陈默负责递工具,林栀想帮忙,被三个同时出声制止:“你别动!”“放着我来!”“林博士请站远一点!”
最后,当崭新的白色秋千重新挂上老槐树的粗枝时,院子里其他回来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有人眼眶红了。
“小栀子,”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试探性地问,“你是……小栀子对吧?我是阿芳姐,以前在厨房帮忙的。”
林栀仔细辨认,终于从岁月留下的痕迹里找到了熟悉的轮廓:“阿芳姐!你还在这里工作?”
“早退休啦。”阿芳姐抹了抹眼角,“今天是特意回来的。看到你现在这么好,真好……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开个花园,种好多好多花。现在真做到了,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林栀。有当年一起长大的玩伴,有照顾过她的阿姨,甚至还有一个比她小几岁的男生,现在成了程序员,腼腆地说:“林姐,我大学是植物保护专业,就是受你影响……虽然现在转行了,但一直关注你的研究。”
林栀被这些温暖的记忆包围着,眼泪终于没忍住。沈司珩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纸巾,在她介绍时礼貌握手,在她哽咽时轻轻揽住她的肩。
杨院长拿来一本厚厚的相册,里面是孤儿院这些年的老照片。林栀翻到中间,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七八岁的小林栀坐在图书角的窗边,怀里抱着一本画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甜。而窗外的院子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认真地看着什么。
“这是……”林栀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
“这是你。”杨院长指着小林栀,然后看向窗外那个模糊的男孩侧影,“这个……应该是沈先生。”
沈司珩凑近看了看,眼神柔和下来:“是我。那时候我母亲在这里做义工,我经常跟着来。我记得这个角落,窗边总有个小女孩在看书,很安静,像一幅画。”
林栀抬头看他,眼泪又涌上来:“你记得?”
“记得。”沈司珩轻声说,“但我没想到,那个小女孩是你。命运真奇妙,是不是?”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看着这对夫妻,眼神里有感动,有祝福。
活动快结束时,杨院长提议大家在老楼前合个影。所有人都站好后,林栀突然说:“院长,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孤儿院要拆了,但记忆不会消失。”林栀深吸一口气,看了沈司珩一眼,得到他鼓励的点头后,继续说,“我和我先生想以夫妻的名义,在这里设立一个助学基金。专门资助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们上学,从小学到大学,只要想读书,基金就会提供支持。”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杨院长激动得说不出话,紧紧握住林栀的手。
沈司珩补充道:“基金的管理会透明公开,每年都会公布资助名单和款项去向。我们也会设立一个小的植物园,让孩子们有机会接触自然,学习植物知识——就像林栀小时候那样。”
回去的路上,林栀靠在车窗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老楼,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在想什么?”沈司珩问。
“在想……感恩。”林栀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幸,被父母抛弃,在孤儿院长大。但现在回头看,那里给了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给了我书看,给了我做梦的权利。还有那些善良的人——杨院长,阿芳姐,还有很多很多。”
她转头看他:“最重要的是,命运让我在那里遇到了你——虽然当时我们互不相识。但种子已经埋下了,对不对?”
沈司珩握住她的手:“对。”
“所以设立那个基金,”林栀继续说,“不只是回报,更是传递。把当年我得到的温暖和机会,传递给更多的孩子。就像你教我的——最好的商业,是让所有人受益的商业。那么最好的感恩,就是让爱流动起来,对不对?”
沈司珩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林栀,你有时候让我很惊讶。”
“惊讶什么?”
“惊讶于你的心,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宽广和明亮。”他说得很认真,“我很骄傲,能成为你的丈夫。”
林栀的脸红了。她靠回座椅,小声说:“你今天怎么总说这么好听的话……”
“实话。”沈司珩打了转向灯,“而且,我还有个提议。”
“什么?”
“既然基金要设立植物园,”沈司珩嘴角扬起,“不如就种栀子花吧。让每个从那里走出来的孩子都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林栀的女孩,像栀子花一样,在并不肥沃的土壤里,依然开出了最美的花。”
林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一边擦一边笑:“沈司珩,你真的……你真的太会了。”
车子驶入暮色。后视镜里,孤儿院的老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但林栀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那棵老槐树下的新秋千,那些温暖的老照片,那个即将设立的助学基金,还有她和沈司珩共同许下的承诺——所有这一切,都会像种子一样,落地,生根,发芽。
而感恩,从来不是回头看,而是把曾经接受到的星光,变成火把,照亮后来者的路。
她握紧沈司珩的手,轻声说:“回家吧。”
“嗯。”沈司珩应道,“回家。”
窗外,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而他们的家里,岁寒和守岁正在安静生长,等待他们归来。
这就是生活吧——有告别,有重逢,有记忆,有希望。而最幸运的是,这一路,有人紧握你的手,告诉你:不怕,我在。
林栀想,这就是她想要传递的:不是同情,不是施舍,而是这样一种笃定的温暖——无论你从哪里来,你都可以开花。而我会为你,准备好土壤和阳光。
因为爱,本就该如此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