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的真名叫做江虞雾子。
江是妈妈的姓,虞是奶奶的姓,雾子是妈妈江女士那时沉迷看一些寡淡而潮湿的文艺电影,给她取的名字。
江虞雾子早期的生命里只有这两个女人,没有父亲。总是不着调的江女士说,她是她一个人开天辟地创造出来的。每每这时,坐着轮椅的虞老太都会嗤之以鼻,说江女士在发梦。
但虞老太也从不说自己的儿子。
两个女人虽然经常吵架,但在这方面倒是默契至极。
江虞雾子无从知道关于自己父亲的事,但她倒也不怎么想知道。因为随便想一想,都能知道是很复杂的事情。
她不喜欢复杂,学校里那些数学题已经够她烦的了,她不喜欢不能用力气来解决的问题。
江虞雾子的学校生活也不快乐,她没有朋友,总是很沉默。很一般的成绩,怪异的家庭组成,天生怪力的体质,和她继承江女士奇装异服的穿着,让她在她们那个小地方的学校里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
少见多怪。
江女士是这么说她的学校的。
土包子。
她又这么说她那些排斥她的同学。
江女士好像很时髦的。她应该年轻时,去过很大很大的城市、很多很多的地方吧。江虞雾子有点崇拜这样的江女士。
所以,在江女士从来不加干涉的情况下,江虞雾子顺利地从一个小异类长成了大异类,迎来了她的十八岁。
小时候,江女士总是和她说,女大十八变,意思是女孩子十八岁的时候,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她从此就一直憧憬着十八岁。
果然,雾子十八岁的时候,她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很大的变化。
大到足够她的世界整个倾覆。
江女士死了。
被一伙开最新款无人飞车、忙于逃离无趣的首都生活、开着香槟敬“狂野与自由”的显贵少年们,肇事撞死了。
认领尸体的那一天,江虞雾子推着虞老太的轮椅和她一起去。
虞老太看着江女士破碎的脸,撇了撇嘴:“整天嫌照顾我个残废老太麻烦,到头来,死得比我还早。”
虞老太这么说着,然后第二天,江虞雾子发现她把自己勒死在了她的轮椅上。
虞老太没留遗言,但雾子知道,虞老太是觉得她的人生还太年轻了,年轻到,不应该独自承受一个残废老太的负重。
但虞老太不知道的是,从她看到奶奶尸体的那一刻起,江虞雾子的人生就彻底结束了。
江虞雾子的一生永远停在了十八岁,有最大的期待、最灿烂的希望,和最溃烂的伤疤。
溃烂到她甚至没办法再拥有自己的名字。江和虞两个字,连被人念到都会觉得伤口很痛。
十八岁那年的六月六日,她处理完有关于江女士和虞老太的所有事,开着江女士留下的那辆上世纪老古董皮卡,头也不回地驶上离开的公路。
那一天是江虞雾子死去的日子,也是六月六诞生的日子。
六月六在路上一走就是五年。
她去过很多的地方了,可能比江女士之前还多,她到一个顺眼的地方就停下,然后打工生活一段时间,在和其他人熟络起来前又离开。就这样走走停停,她见过了沙漠、雪山、草原,见过了被人类堆积垃圾、寸草不生的污染区,也见到了资源枯竭后失去所有秩序、混乱不堪的空壳之地。
但她从未踏足过那些人人向往的“超级城市”,比如首都、比如q城。因为对她来说,那会让她想起多年前那场事故、那些凶手、那个伤疤。
六月六上路的第六年,她开始走十七号公路。
联邦最外围的十七号公路被称为最后一条流亡者之路,环境危险、复杂,还穿过了大片的无人区域,但也因此遍布绝景。
还有人把十七号公路传说成奇迹之路,走完十七号公路的人,可以得见奇迹。
六月六确实见到了她的奇迹。
她在十七号公路上遇见一个人,一个和粗粝的路边景色格格不入的、风度翩翩的年轻人。
他说他和她一样,是逃出家的人。
六月六说,她可不是在逃家,恰恰相反,她是在找家。
年轻人摘下他手上那支昂贵到足够买下五辆老皮卡的腕表,从车窗里递给六月六。
“就当作是车费,你带我一程行不行?”
“你要去哪?”
“哪里都行,我只是想和人同行一场。”
“我可是要走完十七号公路,你这样的公子哥,适应不了的。”
“你不妨试试。”
于是六月六副驾驶上堆积如山的方便食品包装袋都给这个公子哥让路。
他们一起旅行了整整六个月。
六月六渐渐了解到,这个公子哥,是一个超级无敌大公司的继承人。他拥有的所有财产,多到数零都数不清,想买下半个联邦,也只是愿不愿意的事情。
但这样的一个人,偏偏不愿意继承家业,甚至不惜和父亲大吵一架,一个人切断所有联系跑到了荒无人烟的十七号公路上,这才被六月六捡到。
六月六嗤笑:“少爷,你的故事好老套。”
他不会还要告诉她,什么金钱都是粪土的鬼话吧。
面对六月六的挖苦,年轻人只是无奈一笑:“我知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傻缺富二代。但不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体会不到我的难处。”
他说,他父亲逼他参加一个叫做愿望游戏的游戏,而那个游戏……年轻人告诉了六月六愿望游戏的那些传闻。
他对游戏和参加游戏的人都嗤之以鼻:一方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可以实现愿望,另一方将实现愿望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游戏上。
“你呢?你有愿望吗?”他问她。
“我的愿望……是回我的家。”六月六看向窗外。
可她的家再也不在了。
窗外,水牛群正涉水奔腾而过,寻找新的栖息地。六月六玩心大起,将油门踩到底,追逐着水牛群大迁徙,在车子开不过的地方,他们两个下车,像两个疯子一样跟在牛群屁股后面,怪叫,大笑,手舞足蹈。
等到累了,他们直接席地躺下,看着头顶湛蓝湛蓝的天空。
他突然吻了她。
六月六慌张至极,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年轻人有些得逞地轻笑:“慢慢来,你想说什……”
换他惊讶了,因为六月六回吻住了他。
他们就这么成了恋人。
六月六甚至开始想,如果她注定找不回以前的家,那是不是可以再建一个新的家。
后来,旅途到了尾声,他们走完了十七号公路的最后一公里。
年轻人说,他不能再逃避,他会处理完家里的事,然后再回来找她。
………………
六月六说到这里,陷入了沉默。
“后来呢?他回来找你了吗?”羌离问。
六月六飞快地说:“没有。”
羌离想起她刚才说,自己加入愿望游戏,是为了搞清楚那个人自己为什么选择了加入。
所以,后来的故事其实可想而知。
年轻人回到了q城,但并没有遵守和六月六的诺言,而是顺从了他的父亲加入了游戏。
羌离又想起之前六月六每次看到许明远的异样。
“那个人……不会是许明远吧?”
六月六的脸突然涨得通红。
“你、你怎么知道……”
“其实还挺明显的……”
“真的吗?”六月六懊悔地垂下眼。
“我等了他很久很久,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所以我鼓起勇气,最终还是来了q城,进入q城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他了。”
“他的脸出现在巨大的屏幕里,新闻里说,他已经成为sevendays的新任执行官了。他在屏幕里,板着脸、那么冷漠,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在圆桌会上碰面,他却……装作不认识我。或者不是装的,他已经把我忘了。”
“六六……”羌离不知道说什么好,摸了摸她。
“没关系,我也不是说,一定要缠着他什么的。但是,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六月六的眼圈渐渐红了,这是羌离第一次看见她如此脆弱。
羌离抱住她,六月六将头埋在羌离肩上。
轻轻的抽泣声传出,除此之外,两人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