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雨来得又急又细,像无数根极薄的丝在夜色里拉扯。
启梦大厦二十六层的会议室没有开大的顶灯,只在桌沿留了一圈柔白。光线像刀,悄无声息,却把每一张脸都刻得清楚。
财务总监把最后一张图表放大——
外资空单持仓继续攀升、供应链付款周期被迫延长、美元计价原料的远期合约价格出现异常抬升。
“争太三重机工没有直接出手,但它的四家产业基金在我们上游绕了两圈。”她停顿,“南洋材料被他们实控后,对我们‘信用赊购’突然缩限。我们得在七日内补齐三十亿现金票据。”
林亮戴上耳机,点开另一侧屏幕。那是来自东京的实时听证会,议题是“智能制造透明账本的跨境合规风险”。
主持人问:“启梦的‘信任账本’是否构成数据渗透?”
台下媒体闪光灯一阵又一阵。
“这是他们的第二只手。”婉儿低声说,“第一只是原料,第二只是舆论与合规,把我们往‘不确定’里推。”
林亮没有开口。他在桌面上画了三个点:供应、金融、认知。
“打我们,不需要一个锤子,需要三根针。”他说,“他们开始缝了。”
——
工人们照常检验、装配,只有传送链的节拍慢了半拍。
“亮总来了!”有人低声提醒。
林亮换上工服,一路走到三号线的端头,轻抚合格章上的墨印。
“工序不减,标准不降。”他朝车间主任点头,“把材料批次的追踪码开到全量可视,让客户自己看。”
“信任账本”在车间的大屏上滚动,每一卷材料、每一台机床、每一名工人的工时分布、能耗、缺陷率,全部在公开范围内实时可见。
有人担心透明会让对手有机可乘。
林亮却知道:在恐慌中,看得见就是价值本身。
午后,他驱车去了港城最不起眼的一栋旧楼。楼里只有两层亮着灯,门口牌子写着——竹环基金。
这只基金是婉儿半年前悄悄搭的骨架,平时做esg与产业升级投资,如今第一次以“战时状态”运转。
“资金口还有多大?”林亮开门见山。
基金负责人是一位头发有些乱的年轻人,名叫游墨,做事像做题,眼里永远有没解完的变量。共一百四十亿,若加上抵押与再质押,火力可至两百。”
“够不够?”
“对一个对手不够,对两个不同方向的对手应该勉强够——前提是我们把‘时间’做成资产。”游墨说。
“时间做成资产?”婉儿挑眉。
“只要把市场的‘流速’压到阈值以下,做空者的资金时间价值会先耗尽。我们要做的,不是抬价,而是制造他们的等待。”
林亮笑了:“给我方案。”
第一步:回购继续,但不拉升。
“让价格保持在他们的‘保证金舒适区’边缘,逼对手反复补仓、反复犹豫,耗掉他们的‘人心’。”游墨说。
第二步:票据置换与远期回购。
把短票换成长券,把美元远期与上游付款挂钩,拆散争太的“资金-原料-汇率”三角。
第三步:供应链白骑士。
游墨指着表格最底部的名字:“川岛信义。”
林亮点头:“他答应见我。”
——
冬日的风穿过高架铁轨,带着金属的轻鸣。
川岛信义的茶室很小,榻榻米仍旧干净。老人的背有些驼,眼睛仍亮。
“你还是喜欢站着说话。”他看着林亮笑,“年轻人的血,凉不下来。”
“我来,只谈两件事。”林亮说,“供应与规则。”
“供应,你想要什么?”
“南洋材料的月度配额,和一条不受控制的旁路。”
“规则?”
“把‘信任账本’的验证节点设在东京——由你挑人。我们不怕审,我们怕慢。”
川岛轻声一笑,指节敲了敲桌面。
“佐藤想赢,不在工厂,在人心。你把验证节点放在东京,是把刀递到他眼前。你确定?”
“确定。”
“理由。”
“我们做的是可证伪的透明。把刀递过去,才有人看见刀是钝的。”
茶很热,蒸汽像一朵小而坚定的云。
川岛沉默很久,忽然说:“南洋材料,我给你一个月,三成配额。旁路,我帮你牵老朋友——九州的‘若松碳材’。验证节点,我挑三人,不属争太系。交换条件——”
他抬眼,“你答应我,给东京大学一个‘智能制造公开课’,教他们如何让工匠的手感入算法。”
林亮躬身:“我答应。”
——
三日后,港城迎来第一轮反击。
启梦与竹环基金联合公告:
不涨指引——维持全年利润预期,不做情绪管理;
不降标准——质量指标公开、缺陷率上屏;
不裁员——关键车间保产、应届校招不撤回;
不隐匿——合规审计节点落地东京,第三方参与;
不追涨杀跌——回购节奏常态化,不抢价。
公告很冷静,几乎“无聊”。
市场却被这份无戏剧震了一下。
因为做空者喜欢戏剧,无戏剧等于把筹码从“情绪”撤回“耐心”。
与此同时,竹环基金在可转债市场悄然吸筹,把对手最容易忽视的“债—股转换时间差”做成一张网;在etf申赎通道制造一条“价格回流管”,把盘中被砸下去的筹码收集到被动篮子,再慢慢吐回;
在券源市场,启梦与几家长期机构签了“有条件召回”的协议,允许在特殊波动时收回出借证券——这像是在做空者头顶上悬了一根会随时坠落的线。
游墨提出的第三步也落了地:
“白骑士”若松碳材宣布与启梦签署三年期供应协议,配额不大,却成了心理锚。
更多的上游厂商开始观望,原本的恐慌在观望里被稀释。
——
争太三重机工没有沉默。
佐藤景义在一场闭门会议上敲了敲桌:“他把刀递来东京了?很好。”
他下达了一个名字冰冷的指令:“砂眼计划”——
挖坑:在流动性最薄的时段先用小额挂单拉高,再用大额市价单砸出缺口,逼触发跟随性止损。
影射:匿名投放“启梦账本节点由东京三人把控,存在‘东亚合谋’风险”的文章,制造“你们再透明,也可能是透明的骗局”之感。
质疑:推动“账本节点是否构成事实控制”的听证,把技术问题变为法律语义。
港城的屏幕再次被红色浇满。
cds点差上行,投行的风控模型开始自动缩减对启梦的风险敞口。
在金融世界里,模型的恐惧比人的恐惧更快。
夜里,婉儿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一张是价格分时,一张是媒体热度。
两条线在某些节点精准重叠。
“这是算法在写故事。”她说。
林亮点头:“那我们,就用事实在写节奏。”
他让智行科技把“城市节能回路”的数据对外公开,以第三方平台的名义发布“节能曲线”:
在同样的人流下,港城过去三十日的能耗下降了179;
而与启梦合作的外省两城,也在下降。
这不是“好听的k线”,这是城市在变轻的证据。
证据是故事的解药。
——
动荡之中,还有更细的裂缝在布:
启梦的一位老董事忽然请辞,理由是“健康”。
婉儿去医院看他,病房的窗帘半掩。
老董事叹气:“有人让我带话,说只要集团把芒芯的‘安全接口’授权给第三方托管,就能‘换来和平’。”
婉儿安静地握住他的手:“我们会让您休息,不让您为难。”
夜里回家,婉儿靠在窗前。港城的灯像星海,雨在窗外织网。
“如果我们把‘接口’交出去,一切就会停火?”她问。
“会停一天。”林亮回答,“第二天,他们会要算法的版本管理;第三天,会要激活密钥;第四天,会要账本的时间戳主权。”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商业能谈,让步能做,但灵魂的开关不能交给别人。”
婉儿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嫁你吗?”
“因为我会做竹筐?”
“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不退。”
她抬眼,“可你也要答应我,别把自己逼到悬崖一厘米。”
——
清晨,海风把雨推走。
启梦发布了一封面向全体员工的公开信,只有四行字:
标准不降。
透明不退。
同事不丢。
城市不停。
很多人把这四句话贴在工位前。
也有人把它刻在合格章旁边的小木块上。
人心被看见,那些看不见的线就开始回拉。
午后,游墨敲开会议室:“亮总,‘流速阈值’到了。”
他把三条曲线叠在一起,指向一个窄窄的窗口:“今晚二十点到二十点三十,做空盘的资金压力点会与券源回收重合,若我们在此刻不拉升、只把买单平铺,他们会在犹豫里自伤。”
“为什么不拉?”有人不解。
“拉升会成为他们的理由——‘你看,他要护盘’。我们要的是他们在无理由里崩。”游墨说。
二十点整,港城的霓虹刚亮。
盘口像一面被按住的鼓,沉沉的。
二十点零七,第一波砸单落下,却没有砸穿,像拳头打在棉上。
二十点一三,第二波砸单跟进,盘口仍旧平整。
二十点二一,券源召回启动。几家量化模型在同一秒提示“危险”,自动减仓。
二十点二四,一根小阳线无声地爬了上去。
二十点二八,空头的保证金阈值被触发,局部强平开始。
没有人拉升,价格却像被看不见的手托起。
二十点三十,收盘。
会议室里没有欢呼。
林亮只是关掉屏幕,拿起外套:“回家。”
婉儿笑:“终于肯睡觉了?”
他摇头:“还不能。我们得做一件比反击更难的事——原谅波动,习惯长路。”
——
夜半,电话响起。
是东京来的加密讯息:
争太三重机工要以“友好要约”收购启梦的一家核心子公司——智行的“城市边缘计算”业务。
价格动人,条件优渥,且附带一句话:
“若接受,停止一切市场行动;若拒绝,将启动全球专利合围。”
婉儿读完,轻声说:“他们终于露出真正要的——芒芯之后,是城市的脑。”
林亮看着窗外,港城的灯安静地呼吸。
“第三章,要把他们请到台前。”他把手机放下,“我们不做影子里打斗的戏。”
他合上灯,留下桌上一行小字,是他随手写的决策原则:
“价可易,权不可移;利可分,心不可散;货可堵,人不可绝。”
窗外的海面映着城市,像一面深而静的镜。
风过,波纹起伏,裂帛未止,但布的经纬,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