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膛里的铁水像害羞的溪流,怯生生地流出一小股,在炉底的凹槽里汇成一小滩橘红色的水洼。那颜色比夕阳更炽烈,比熔岩更纯粹,在昏暗的炉膛里亮得刺眼。
“成功了……”陈健的声音在颤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水汽,“真的成功了……”
王海松开风箱拉杆,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这才刚开始。一滩铁水,还不够做把匕首。”
确实,那滩铁水只有拳头大小,在高温下微微波动,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炉渣。但要积累到足够锻造的量,还需要时间,需要持续的高温,需要更多的矿石熔化。
林枫重新握紧拉杆:“继续鼓风!加炭!加料!”
炼铁炉进入稳定工作阶段。两个人一组,轮流操作风箱,保持气流不间断。李瑶和张海峰负责加料——用长柄木锨把木炭和砸碎的矿石从炉顶加料口投入,每次一小锨,保持炉料均匀。
马小玲站在一旁,没有再插手,只是静静观察。她的目光在炉子、风箱、操作的人之间移动,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那本子是她自己用树皮订的,林枫见过几次,但从未看过内容。
炉温持续升高。站在三米外都能感受到热浪,脸上的汗毛好像都要卷曲。炉膛里的铁水渐渐增多,从一滩变成一片,沿着炉底预设的流道缓缓流动。
“注意炉渣!”马小玲突然开口,“浮渣太多会阻碍铁水流动,要用长钩扒出来。”
陈健立刻找来一根长竹竿,前端绑了个铁钩——用之前炼出的小铁块做的。他小心地从观察口伸进去,扒拉表面的炉渣。黑乎乎、黏稠的渣滓被扒出来,掉在炉前的渣坑里,冒着刺鼻的气味。
这工作危险又难受。炉口喷出的热气和烟尘让人睁不开眼,陈健扒了几下就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
“换人。”林枫接过竹竿。
他凑近观察口,热浪扑面而来,眼睛本能地眯起。炉膛里,铁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像熔化的铜镜,倒映着上方燃烧的炭火。渣滓像油污一样浮在表面,需要小心地扒到边缘,让铁水露出来。
扒渣时,林枫注意到炉壁的情况。耐火黏土烧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这是正常的,高温下材料膨胀收缩。但有一处裂纹似乎……太规整了?
在炉膛中部,文丘里收缩段的底部,有一条几乎笔直的竖向裂纹,长约二十公分,边缘整齐,不像自然开裂。
林枫心里一动,想起马小玲前几天砌筑时,在这个位置特别仔细,反复检查。当时以为是她精益求精,现在想来……
“林枫!铁水要满了!”王海的喊声打断他的思绪。
炉底的铁水已经积累到一定深度,再不放出就要从渣口溢出了。这是关键时刻——放出第一炉铁水。
“准备模具!”林枫喊道。
几天前他们就准备好了砂型模具,用黏土和细砂混合制成,阴干后坚硬如石。模具是几个简单的形状:斧头、刀片、矛尖,还有几根铁条备用。
王海和陈健把模具搬到出铁口下方,用湿木板围成挡墙,防止铁水溅出伤人。李瑶端来几桶水——不是用来浇铁水,那是找死,而是用来冷却工具和应急。
“开闸!”
出铁口是用一块耐火黏土板封住的,外面用木楔顶住。林枫用长铁钩敲掉木楔,黏土板在内部压力下开始松动。
第一股铁水流了出来。
不是想象中顺畅的溪流,而是黏稠的、夹杂着火星和渣滓的炽热洪流。橘红色中带着金黄,温度高得让空气都扭曲了。铁水落入模具,嘶嘶作响,白烟蒸腾,空气中立刻弥漫起金属和焦土混合的奇特气味。
第一个模具灌满,第二个,第三个……铁水持续流出,颜色从橘红渐渐变成暗红,温度在下降。
“流速慢了!”陈健盯着出铁口,“要堵上吗?”
“再等等。”马小玲突然说,“让炉膛里的铁水尽量流干净,不然凝固在里面会堵住炉子。”
林枫看了她一眼。她说得对,但那种笃定的语气……好像她做过很多次似的。
铁水流了大概五分钟,从汹涌到细流,最后变成滴答。林枫示意堵口。王海用新的黏土板封住出铁口,外面用湿泥快速密封。
第一炉炼铁,完成了。
大家瘫坐在地上,累得说不出话,但眼睛里都闪着光。成功了!他们真的炼出了铁!
模具还在冒烟,里面的铁水慢慢凝固,从亮红色变成暗红,再变成黑色。要完全冷却还需要时间,但已经能看出形状:粗糙的斧头轮廓,刀片的基本形,还有那几根铁条。
“我们……真的做到了……”李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健直接躺倒在地,看着天空,嘿嘿傻笑:“从石器时代到铁器时代……我们只用了……三个月?四个月?”
张海峰默默地看着那些模具,表情复杂。王海拍拍他的肩:“也有你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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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玲却站起来,走到风箱旁,蹲下身,开始拆卸管道连接处。
“你干什么?”林枫立刻警觉。
“取东西。”马小玲头也不回,“那个‘保险装置’,现在该拿出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只见她熟练地拆开竹管接头,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东西。
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阻碍物或毒物。而是一个……金属筒?和之前埋的那些很像,但要大一些,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马小玲站起身,把金属筒放在桌上——那张从屋里搬出来的工作台。然后她看向林枫,眼神平静:“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枫握紧手中的长矛:“想。”
马小玲旋开金属筒的盖子。不是药片,也不是纸条。里面是……一些精细的金属零件?齿轮?弹簧?还有一小块透明的晶体?
陈健凑过去,眼睛瞪大:“这……这是……机械计时器?不,还有传感器元件?这怎么可能……”
“这是数据记录仪。”马小玲平静地说,“记录炉温、气流、压力、燃烧效率……所有炼铁过程的参数。我把它装在风箱管道里,因为它离炉子近,又能避开直接高温。”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模具冷却的嘶嘶声。
“你……你是谁?”林枫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马小玲笑了笑:“我确实是马小玲,也确实有个做铁匠的爷爷。但我也确实是……被派来观察你们的人。”
“被谁派来?”王海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组织。”马小玲说,“一个在灾难发生前就存在的组织,专门研究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行为和文明重建能力。飞机失事不是意外——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是一场……可控的观察实验。”
这话像炸弹一样在每个人心里炸开。
“你说什么?”陈健猛地站起来,“我们的家人,那些死去的人……是实验?”
“不。”马小玲摇头,“失事是真的,死亡是真的。组织的干预只是在……筛选和引导。确保有一定数量、一定背景的幸存者,分布在不同环境,进行对比观察。”
她指了指桌上的数据记录仪:“你们这一组,是‘合作重建型’。周震那一组,是‘集权控制型’。还有其他组,在不同的岛上,不同的环境。组织在观察,哪种模式更有效,哪种文明更有韧性。”
林枫感觉全身发冷。他想起飞机失事时的混乱,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这几个月的挣扎……这一切,背后都有人在观察、记录、分析?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他盯着马小玲。
“因为第一阶段观察结束了。”马小玲说,“你们成功炼出了铁,迈入了铁器时代。这标志着你们已经具备基本的文明重建能力。接下来,组织会进行干预——不是直接控制,而是……提供选择。”
“什么选择?”
马小玲从金属筒里又取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扁平的金属片,按下按钮,表面亮起微光——是显示屏?
“这是一台卫星通讯器。”她说,“电量有限,但足够发送一条信息,或者接收一条。组织给每个观察组一次联系外界的机会。你们可以选择求救,离开这里;也可以选择留下,继续建设;甚至可以……联系其他观察组,比如周震那边。”
她把通讯器放在桌上:“决定权在你们。但我建议,等铁器冷却,做出第一件真正的铁工具之后,再讨论这个决定。因为只有亲手创造了,才知道值不值得留下守护。”
说完,她退后几步,举起双手:“我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我是马小玲,一个普通的幸存者。你们可以信任我,也可以不信任。可以让我留下,也可以让我离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林枫看着桌上的通讯器,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模具,看着马小玲坦然的脸。
然后他看向其他人。陈健茫然,王海愤怒,李瑶震惊,张海峰若有所思,林清音和赵明相视无言。
“今天先这样。”林枫最终说,“大家都累了。铁器还要几小时才能冷却。我们……先休息,明天再讨论。”
没有人反对。大家默默地收拾工具,处理炉渣,检查模具。但气氛完全变了。之前的成就感和喜悦,现在掺杂了困惑、愤怒和不安。
马小玲主动去处理炉渣,没有再多说什么。
林枫坐在工作台旁,盯着那个通讯器。小小的屏幕暗着,但只要按下按钮,就能连接外界,连接那个所谓的“组织”,连接……离开的可能性。
他看向营地,看向他们建起的屋子,开垦的田地,制作的家具,还有那座刚刚炼出铁的炉子。
然后他看向东边的山。周震也在那里炼铁吗?他也收到了这样的“选择”吗?他会怎么选?
夜幕降临。模具完全冷却了。王海小心地敲开砂型,取出里面的铁器。
粗糙,丑陋,满是砂眼和毛刺。但那是铁。真正的铁。
林枫拿起那把铁斧胚,沉甸甸的,比石斧重,但也更坚实。只需要打磨开刃,就是一把能改变一切的工具。
他握着铁斧,抬头看向星空。
原来他们一直活在别人的观察里。
原来他们的挣扎和创造,都是一场实验的一部分。
而现在,实验者递来了选择:
离开,回到熟悉但可能已经不同的世界。
或者留下,继续这场被观察的文明重建。
炉火已经熄灭,铁器已经诞生。
但真正的抉择,
才刚刚开始。
远处,东边的山顶,一点火光闪烁。
像是回应,
又像是另一个观察点,
在黑暗中静静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