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的手在门闩上停留了三秒。
三秒里，他脑子里闪过了至少二十种应对方案：冲出去拼了、躲起来观察、爬到屋顶放冷箭、或者干脆装死。
然后他选择了第二十一种。
他轻轻拉开门闩，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没有潜行，没有隐蔽，就那样大大方方地，赤脚踩在还带着白天余温的沙地上，走到了月光下。
海滩上，距离他大约三十米的地方，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看起来像是潜水服但又不是潜水服的紧身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面罩，只露出眼睛。他们呈三角队形站立，动作整齐划一，手里拿着——
林枫眯起眼睛。
不是枪。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枪。是某种黑色的、细长的、前端有圆筒的装置，看上去既像手电筒又像激光笔？
“晚上好。”林枫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私人领地，非请勿入。有预约吗？”
三个人没说话。但林枫能感觉到面罩后面的眼睛在盯着他，上下打量，评估。
最前面那个人——看样子是领头的——向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沙地上几乎没留下痕迹。
“你是林枫。”是个男声，通过面罩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能听出年龄不大，三十岁左右。
“答对了。”林枫摊手，“有奖品吗？比如一艘船？或者至少给个签名？”
领头的人没接茬。他转头对身后两人做了个手势，那两人立刻分左右散开，一个朝木屋侧面移动，一个走向礁石区方向。
动作很快，很专业。
林枫没动。他只是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着那个领头的。
“你的人踩到我的菜地了。”他说，“左边那个。那块地我花了两个月开垦，种了点薯类，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但也是私有财产。”
领头的人微微侧头，用林枫听不懂的语言快速说了句什么。走向菜地的那人立刻停步，绕开了。
“谢谢。”林枫点点头，“那么，你们是来干嘛的？观光？科考？还是看我一个人住这儿太孤单，来送温暖？”
领头的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该怎么回答。
“我们来确认你的状态。”最后他说，“以及回收一些东西。”
“我的状态很好，能吃能睡，还能写书。”林枫朝木屋方向扬了扬下巴，“至于东西你们说的是那个背包？里面确实有些有趣的玩意儿，尤其是那个写着‘绝密’的u盘。”
他故意提到u盘，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反应很明显。
领头的人身体瞬间绷紧，虽然隔着衣服，但林枫能感觉到那种警惕感的提升。他身后的另一个人——还在原地待命那个——手按在了腰间，那里鼓出一块，应该是武器。
“u盘在你这里。”领头的人说，语气不再是公事公办，多了点别的东西。
“在。”林枫坦然承认，“还有那张纸，背面写着‘别信他们。岛上有——’有什么？你们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海浪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机密信息。”领头的人最终说，“我们需要回收它，以及带你离开。”
“离开？”林枫笑了，“去哪儿？回那个把我忘在这儿三年的‘文明世界’？还是去某个地下室，问我一堆问题，然后让我签保密协议？”
“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在这里很好。”林枫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有水，有食物，有房子，有工具，甚至还有个不会说话的伙伴。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这座岛从‘绝境’变成了‘家园’。现在你们突然冒出来，说要带我走？”
他向前走了一步。
那三个人立刻进入警戒姿态，手里的“激光笔”对准了他。
林枫没停。他继续向前，一直走到距离领头的人只有五米的地方——这个距离，双方都能清楚看见对方的眼睛。
“听着。”林枫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沙地，“这是我的岛。我的。我在这里流了汗，流了血，差点还流了泪。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潮汐什么时候来，风往哪个方向吹。”
“你们是三年来的第一批客人。按理说我应该客气点，给你们倒杯水，问问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但你们一上来就踩我的菜地，盯着我的房子，还想要我捡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人。
“所以，现在轮到我问问题了。”
“第一，你们是谁？”
“第二，那个u盘里到底是什么，值得你们大半夜像特种部队一样摸上岛？”
“第三——”
他指了指海面。
“那艘停在外面的黑船，是你们的吧？为什么不开灯？为什么鬼鬼祟祟？”
三个问题，像三把刀子，插在沙滩上。
领头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权衡，在计算。
然后他说：“我们是为了保护你。那座岛上有些你不需要知道的东西。拿到u盘，跟我们走，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安全，并且安排你重返社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重返社会。”林枫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讽刺，“说得好像我在坐牢似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领头的人说，“这座岛就是一个天然的监狱。而我们，是来放你出去的狱警。”
林枫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讽刺，不是苦笑，是觉得很好笑的那种笑。
“狱警？”他摇头，“你们搞错了。我不是囚犯。”
他转身，不再看那三个人，而是面朝整片海滩，张开手臂。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很长。
“我是这里的领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这座岛是我的领地。这里的树是我的树，这里的石头是我的石头，这里的螃蟹——”他想起那只敲金属的螃蟹，“——也是我的螃蟹，虽然它有点神经质。”
他转回身，看着领头的人。
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戒备和试探的眼神，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神。
“所以，现在。”他说，“你们在我的领地上。你们踩的是我的沙子，呼吸的是我的空气，看的星星也是我的星星——好吧，星星可能不是，但其他都是。”
“作为领主，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说出你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把船开过来，亮着灯，像个文明人一样正式拜访。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喝茶没有，但椰子管够。”
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继续保持这种特务作风。那我只好行使我的领主权力，把你们请出去——用你们可能不太喜欢的方式。”
说完，他放下手，静静等待。
海风吹过，带着咸味和夜晚的凉意。
领头的人盯着林枫，面罩后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能看到林枫身后那座简陋但坚固的木屋，能看到屋旁整齐的菜地，能看到晾在架子上的鱼干和兽皮。
最重要的是，他能看到林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多少好奇。
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所有权。
仿佛这片海滩，这座岛，这整片天地，真的都是他的。
这不是疯子会有的眼神。
疯子会激动，会偏执，会歇斯底里。
这是领主会有的眼神。
“你”领头的人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你真的觉得自己是这里的领主？”
“不是觉得。”林枫纠正他，“我就是。”
他侧过身，指向礁石区：“那边有块金属板，埋了三尺深，上面刻着地图。是我发现的。”
指向树林：“那片林子里，我设了十七个陷阱，三个是套索，四个是坠石，剩下的都是我自己设计的混合型。上周抓到两只兔子。”
指向木屋：“那房子，从地基到屋顶，每根木头都是我自己砍的，自己修的，自己搭的。”
最后，他指向自己：“这个人，三年前差点死在这里。现在他活下来了，活得不错，还写了本书，准备留给后来的人。”
他看向领头的人。
“所以，是的。我是领主。需要看房产证吗？我可以现画一张。”
长久的沉默。
远处，走向礁石区的那个人回来了，对领头的人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领头的人深吸一口气——面罩上能看到轻微的起伏。
“我们需要请示。”最后他说，“请在这里等待。不要试图离开或做出任何敌对行为。”
“没问题。”林枫爽快地答应，“但别让我等太久。我还有本书要写完，第三章的插图还没画。”
领头的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另外两人做了个手势。
三个人迅速后退，退向海边。他们走得很轻，很快，几乎没发出声音，就像他们来时一样。
到了水边，领头的人从腰间取下一个黑色的小装置，按了一下。
海面上，那道暗红色的光带再次亮起，缓缓朝岸边延伸。
是一艘小型的水下推进器，只能容纳一个人，流线型，几乎无声。
三个人依次坐上推进器，最后一个人回头看了林枫一眼，然后沉入水中。
红光远去，消失在海面下。
海滩重归寂静。
林枫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那艘黑船还在外面。那些人没走远，只是在观察，在等待命令。
但他不在乎。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今晚的星星格外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滩，看了看自己的木屋，看了看这片他花了三年时间熟悉、改造、最终称之为“家”的地方。
一种奇特的平静感涌上来。
不是放松，不是懈怠，是一种确信。
确信这是他的地方。确信他有权利站在这里，有权利质问闯入者，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去留。
“领主之眼。”他喃喃自语，笑了，“听起来挺中二的。但挺贴切。”
他转身，走回木屋。
在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海面。
“希望你们选第一条路。”他轻声说，“我还挺想找人聊聊天的。椰子真的管够。”
然后他推门进屋，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里，油灯还亮着。
三本刚完成的手册还放在桌上。
wilson还在“主编席位”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陶杯还在它旁边。
一切如常。
只是窗外，远方的海面上，那艘漆黑的军舰，悄悄打开了舰桥上的一盏小灯。
绿灯。
一闪，两闪，三闪。
像是在发送某种信号。
但这次，不是发给这座岛。
而是发给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