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有立刻睡觉。
他坐在书桌前,油灯的光在粗糙的树皮纸页上跳动。那三本刚完成的《生存手册》整齐地摞在左手边,右手边是摊开的日记本,炭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空。
窗外一片寂静。海面上那艘黑船的绿灯已经熄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林枫知道,它们还在。就像你知道床底下有只怪兽,虽然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呼吸。
他写下日期:“第三年零四个月又十八天。”
停顿。
然后继续写:
“今晚来了三个不速之客。穿着紧身衣,戴着面罩,说话像机器人,还踩了我的菜地——虽然后来道歉了。”
“他们说自己是来‘确认我的状态’和‘回收东西’的。东西指的是那个u盘。我猜那张纸背面没写完的话,才是他们真正担心的。”
“他们想带我走。说这座岛是‘天然监狱’,他们是‘狱警’。”
写到这里,林枫笑了。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我告诉他们,我是这里的领主。”
“他们好像信了。至少没笑。也许是被我真诚的眼神打动了,或者只是觉得跟一个在荒岛上住了三年的人争论‘领主’头衔太浪费时间。”
“总之,他们说需要‘请示’。然后坐着某种水下推进器走了,像三条黑鱼滑进海里。”
“现在外面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假。”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空清澈,星河璀璨。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但那艘黑船一定还在那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耐心等待着什么。
林枫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弓箭,检查弓弦的松紧。又从工具架上拿起那把小铁刀,插回腰间的鲨鱼皮刀鞘。最后,他拿起长矛,握在手里掂了掂。
不是准备战斗。
是准备巡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把沙滩照成银白色。海风带着咸味和夜晚的凉意,吹起他乱糟糟的头发。
林枫从木屋前开始,沿着他三年来踩出的小路,慢慢走。
他先去看菜地。薯类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深绿的光,长势不错。他蹲下来,拔掉几根杂草,用手指试了试土壤的湿度——有点干,明天得浇水。
然后他走向陷阱区。十七个陷阱分布在树林边缘,每个都有标记。他一一检查,今晚运气一般,只有两个套索被触发,但都是空的——可能猎物挣脱了,也可能只是风。
他重新设置好陷阱,在旁边的木桩上刻下今天的日期。这是他的记录方式,用来分析猎物的活动规律。
接着他走到礁石区。
月光下的礁石黑得像煤炭,海浪在石缝间涌进涌出,发出低沉的轰鸣。林枫走到那块金属板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粗糙的表面。
刻痕在月光下更清晰了。确实是地图,而且确实和他画的岛屿轮廓有相似之处。那个树符号,正对着远处高地上孤零零的棕榈树。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林枫对着金属板轻声问。
金属板沉默以对。
他站起来,看向海面。从这个角度,如果那艘黑船开灯,应该能看到。但现在,只有黑暗。
林枫继续走。
他走到淡水渗流点——那是他在岛上发现的第一个稳定水源,一块岩石缝隙里常年渗出清冽的淡水,每天大概能收集两升。他用竹筒做了个导流装置,下面放了个陶罐接水。
陶罐已经快满了。他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岩石的矿物质味道。
他又走到“仓库”——一个半地下的洞穴,里面存放着晒干的鱼干、熏肉、多余的陶器,还有他收集的各种可能有用的杂物:绳子、兽皮、矿石样本。
一切井井有条。这是他三年来的积累,是他的“战略储备”。
最后,他走到沙滩的最高处,那里立着一根木杆——他的简易日晷。
月光下,木杆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沙地上,指向某个刻度。林枫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星空,在心里大概估算时间:凌晨两点左右。
他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树林里虫鸣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
三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心里只有恐惧和绝望。那时他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想着自己可能会死在这儿,尸体被鸟啄,被虫蛀,最后变成一具白骨,没人知道他是谁。
现在,他看着同一片土地,心里却很平静。
不是麻木,不是认命,是一种深沉的、坚实的平静。
他知道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知道哪里的椰子最甜,哪里的鱼最多,哪里的沙子最细软。他知道潮汐的规律,季节的变化,星星的位置。
这是他的地方。
无论那艘黑船来不来,无论那些人想干什么,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都是他的地方。
林枫转身,开始往回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脚步很稳,不快不慢。长矛在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矛尖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光。
他经过木屋,但没有进去,而是继续走向海滩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块平坦的礁石,是他常坐的地方。三年来,他无数个夜晚坐在这里,看着海,想着过去,猜着未来。
今晚他又坐了下来。
长矛靠在旁边,弓箭放在腿上。
他抬头看星空。
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清晰可见,勺柄指向东方——夏天快来了。
“wilson,”他忽然说——虽然wilson在屋里,“你说他们明天会怎么选?是开着大船亮着灯正式拜访,还是继续偷偷摸摸?”
没有回答。只有海浪声。
“我觉得他们会选第一条。”林枫自顾自地说,“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是看疯子的眼神。是看‘需要谨慎对待的对象’的眼神。”
他顿了顿。
“这感觉还挺奇妙的。三年来,我第一次不是‘遇难者’,不是‘求生者’,而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对象’。”
他笑了。
然后他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星空。
无数的星星在黑暗的天幕上闪烁,有些亮,有些暗,有些聚成团,有些孤零零。
就像人。
有些人聚在一起,组成社会,文明,国家。有些人孤零零的,在一个荒岛上,自己建一个微型的、一个人的文明。
但本质上,都在发光。
都在存在。
林枫闭上眼睛。
海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浪声在耳边,像永恒的摇篮曲。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睡着,也不在乎。
明天,那艘黑船可能会靠岸,一群人穿着制服走下来,告诉他该离开了。
明天,那些人可能会换一种方式,更强势,更不容置疑。
明天,可能会发生任何事情。
或者,明天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又一个普通的荒岛日子:起床,检查陷阱,捕鱼,种菜,写手册,看海。
林枫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星空。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长矛和弓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明天见。”他对星空说,也对海说,也对这座岛说。
转身走回木屋时,他的脚步依然很稳。
推开门,油灯还亮着。wilson还在“主编席位”上,小陶杯还在旁边。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林枫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把武器放回原位,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想了一件事:
那张纸背面没写完的话——“岛上有——”
有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那艘黑船,比那个u盘,比所有“救援”或“抓捕”,都更重要。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他只需要睡觉。
窗外,海平面上,那艘漆黑的军舰的舰桥上,那盏小绿灯又亮了。
这次不是闪烁。
是稳定地亮着。
而在更远、更远的海天交界处,东方地平线的方向,第一缕微光正在悄悄渗出。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无论它带来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