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艇靠岸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两艘小型气垫船从黑船上放下,每艘载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穿着厚重的防护服,面罩下的脸模糊不清。他们登陆的动作干净利落,迅速在海滩上建立起一个临时防线,枪口对准那些还在外围徘徊的变异生物。
林枫和陈健被要求站在防线中央,离登陆艇最近的位置。
一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人走到他们面前——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防护服,但手臂上有个红色的臂章,上面写着“指挥官”。面罩后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我是李锐,生物危害处理小队指挥官。”他的声音通过面罩的通讯器传出来,有点失真,“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他递给林枫和陈健每人一套防护服。
“穿上。实验室里的空气污染等级是a级,直接暴露十分钟就会感染。”
林枫接过防护服,但没有立刻穿。他翻看着这套灰白色的、看起来像宇航服的衣服,又看了看李锐身上那套。
“你们这个,能防住样本x?”他问。
“能防住气溶胶和液体接触。”李锐说,“但如果是直接注射或者大面积泼洒,还是会渗透。所以行动要快,要小心。”
陈健已经开始穿防护服了。动作很熟练,像是穿过很多次。
林枫看着他,突然问:“你以前穿过这种衣服?”
陈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实验室里。”他低声说,“做样本处理的时候。”
李锐看了陈健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没说什么。
林枫也开始穿防护服。衣服很重,穿上去后整个人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塑料套子里。面罩戴上的瞬间,世界变得安静了许多,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通讯器里的电流声。
“通讯测试。”李锐的声音在头盔里响起,“林枫,陈健,能听到吗?”
“能。”林枫说。
“能。”陈健的声音有点紧张。
“好。”李锐说,“现在听好了。我们只有两个小时。两小时后,无论任务是否完成,都必须撤离。因为两小时后,第一波消毒打击就会开始——不是全岛,是实验室周围五公里范围,作为隔离带。”
“消毒打击?”林枫问,“用什么?”
“温压弹。”李锐说得平静,“高温高压,瞬间清理所有生物质。包括我们,如果到时候还没出来的话。”
林枫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不是救援任务。”他说,“是自杀任务。”
“是必要任务。”李锐纠正,“样本x的核心数据必须回收。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
“这你不需要知道。”
林枫还想再问,但陈健拉了拉他的袖子。
“时间不多了。”陈健低声说,“实验室的应急出口在岛的另一侧,走过去要半小时。进去后找数据又要时间……”
林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锐。
“行。”他最终说,“带路吧。”
李锐点点头,转身对士兵们做了几个手势。四名士兵留在海滩建立防线,另外四名则护送林枫、陈健和李锐,朝着岛屿深处进发。
路上很安静。
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通讯器里偶尔传来的简短指令。
林枫走在队伍中间,陈健在他旁边。两人的防护服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像是两个移动的幽灵。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枫突然通过私人频道对陈健说:
“你饿吗?”
陈健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林枫重复,“从昨天到现在,你就喝了点鱼汤。现在又要走这么远的路,进那个鬼地方……得补充体力。”
他停下脚步,开始摸索防护服的口袋——这种防护服有很多口袋,但他不知道哪个装了什么。
“林枫,不要停。”李锐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保持行进速度。”
“等等,我找点吃的。”林枫说,“我快饿死了。”
“我们有营养剂。”李锐说,“任务结束后会发放。”
“谁知道任务结束后我还有没有命吃。”林枫继续摸索,“啊,找到了。”
他从一个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晒干的鱼干,还有两个野果——是他早上出门前顺手塞的,本来是准备当零食。
但因为穿着防护服,他打不开面罩。
“操。”林枫骂了一句,“穿这玩意儿怎么吃东西?”
“现在不能打开面罩。”李锐严厉地说,“空气中的污染浓度很高,打开就是自杀。”
“那怎么办?饿着?”
陈健突然说:“我有办法。”
他从自己的防护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软管,一端有个接口,另一端是个小吸嘴。
“这是防护服内置的饮水管。”陈健说,“但我改造过,可以接入流质食物。”
他把软管递给林枫:“把鱼干嚼碎,含在嘴里,然后通过这个管子吸点水送下去。虽然不舒服,但至少能补充能量。”
林枫看着他,又看看那根管子。
“你……准备得挺充分啊。”
陈健苦笑:“在实验室里,有时候做连续实验,几十个小时不能脱防护服。我们都学会了怎么在穿着防护服的情况下进食。”
林枫接过管子,按照陈健说的方法试了试。
确实很不舒服。嚼碎的鱼干混着水,通过一根细管子往下咽,感觉像是在喝泥沙。但他还是坚持吃完了两块鱼干和一个野果。
然后把布包递给陈健。
“该你了。”
陈健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他也用同样的方法吃了起来。林枫注意到,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而且,吃着吃着,陈健的眼睛有点红了。
“怎么了?”林枫问。
“没什么。”陈健摇头,但声音有点哽咽,“只是……很久没有人给我东西吃了。”
林枫愣住了。
他想起了陈健这七个月的生活:躲在岩洞里,吃生贝类,喝雨水,像只受惊的老鼠。
而他,在这三年里,至少还建了木屋,生了火,做了陶器,写了书。
至少还像个“人”一样活着。
“以后有的是机会。”林枫说,声音难得地温和,“等这事结束了,我请你吃真正的饭。烤鱼,炖汤,蒸薯类……虽然都是些粗食,但至少是热的。”
陈健看着他,面罩后的眼睛闪着光。
“好。”他说,“我等着。”
“喂完了没有?”李锐不耐烦的声音插进来,“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入口了。省点力气,待会儿用得上。”
林枫和陈健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队伍继续前进。
穿过一片密林,爬上一处陡坡,最后来到岛屿背侧的一处悬崖下。
悬崖底部,藤蔓覆盖的地方,李锐示意停下。
“就是这里。”他说,“应急出口。”
一名士兵上前,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和实验室正面那扇门很像,但要小得多,只容一人通过。
门上也有密码锁,但已经被破坏了。
“我们之前侦查时弄坏的。”李锐解释,“这样进去时不会触发警报——虽然警报系统可能早就失灵了。”
他做了个手势,两名士兵上前,用力拉开金属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暗通道,只能看到前面几米,再深处就完全被黑暗吞噬。
一股阴冷、带着化学试剂味道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空气读数?”李锐问。
一名士兵看了看手里的设备:“污染等级b,比外面低。但深处可能更高。”
“好。”李锐转身看向林枫和陈健,“记住了,进去后跟着我。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开不必要的门。我们的目标是主控室的数据核心,拿到就走。明白吗?”
林枫和陈健点头。
“还有,”李锐顿了顿,“如果遇到……活的东西,不要犹豫,直接开枪。不管它看起来像什么。”
“活的东西?”林枫问,“除了怪物,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李锐没有回答。
他只是戴好手套,检查了武器,然后第一个走进了黑暗的通道。
士兵们紧随其后。
林枫深吸一口气——虽然隔着防护服,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也跟了进去。
陈健走在他身后,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米。
通道很窄,只能单排前进。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上面布满了水渍和霉斑。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但大部分都坏了,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发出微弱的绿光,把整个通道染成一种诡异的颜色。
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开始转弯,向下。
越来越深。
越来越冷。
林枫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头盔里被放大,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李锐停下了。
“有情况。”他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压得很低。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林枫从人缝中往前看。
通道前方,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是实验室的研究员?”陈健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能。”李锐做了个手势,两名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近。
他们用枪口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没反应。
一名士兵蹲下来,把那人翻了过来。
面罩后的脸,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人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皮肤像是融化的蜡烛,五官扭曲变形,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大张着,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黑色的、像是烂泥的东西。
而且,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后退!”李锐突然大喊。
但已经晚了。
那个“人”的眼睛突然睁开——如果那还能叫眼睛的话——两个黑洞里,闪烁着熟悉的红光。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尖锐的嘶叫。
整个通道,都被这声音填满了。
而在声音的回响中,更深处,传来了更多、更密集的脚步声。
正在朝他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