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坑中央，林枫坐了起来。
他看起来……正常了。皮肤是正常颜色，眼睛是正常瞳孔，胸口那个发光的核心也隐去不见。甚至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好像刚睡醒伸个懒腰。
但所有人都没敢靠近。
因为他的眼神不对——太清澈了，清澈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我醒了。”林枫开口，声音平稳得诡异，“谢谢。”
他看向陈健：“能量轰击方案很冒险，但计算精准。，在可接受范围。”
又看向张伟：“污染净化完成度987，残留部分已无害化。恭喜你，暂时不会变成怪物了。”
最后看向天空：“播种者舰队突破倒计时修正：五小时四十七分。预计首批降落单位：二十四架穿梭机，每架搭载十二名武装单位。建议：立即启动全岛防御模式。”
他说得有条不紊，像在念作战简报。
王海试探着走近：“枫哥……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感觉？”林枫侧头思考了一秒，“生理指标正常。。的数据化残留，但基本人格模板已恢复。”
“基本人格模板？”林清音抓住关键词，“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枫看向她，眼神依然平静，“我记得我是林枫，记得你们是谁，记得我们的目标。但情感反馈模块……受损。我能理解‘应该’产生什么情绪，但实际体验很淡。比如现在，我知道应该对你们的担忧感到抱歉，但实际感受强度只有预期的31。”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空了很大一块。”
这话比任何怪物都让人心寒。
林清音是医生，她的职业本能是治疗。但现在她面对的“病人”，症状是“情感缺失”，病因是“能量融合后遗症”，治疗方案……完全没有。
但她还是走上前，拿出医疗包：“让我检查一下。”
张伟想拦：“林医生，小心——”
“我是医生。”林清音头也不回，“他是病人。这是我的工作。”
她给林枫量血压、测心率、检查瞳孔反应。一切数据都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人类。，心率稳定在60，体温365度整，连小数点后都不变。
“你的身体……”林清音皱眉，“在自我调节？”
“是的。”林枫点头，“能量融合后，身体进入优化状态。各项指标会维持在最健康区间。理论上，我不会再生病，也不会衰老。”
“听起来很棒。”王海嘟囔，“但代价是变成机器人。”
“不是机器人。”林枫纠正，“是……进化体。”
林清音收起仪器，直视他的眼睛：“枫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发烧时，我帮你采草药的事吗？”
“记得。登陆第87天，你因淋雨感染风寒，体温387度。我采集了三种草药熬汤，你在喝药时说‘太苦了，但谢谢’。”
“当时你怎么想的？”
“数据调取中……”林枫眼睛闪过一丝金光，“当时的想法：感激占67，对苦味的厌恶占22，对未来医疗资源的担忧占11。”
“不是问你数据！”林清音提高音量，“是问你感觉！苦药喝下去的时候，心里暖不暖？看到我冒雨采药回来全身湿透时，心不心疼？我因为熬药被烫伤手时，难不难受？”
林枫沉默了。他眼睛里的金光闪烁不定，像在拼命搜索什么。
许久，他才说：“我应该……心疼。应该……难受。数据告诉我，那是‘正确’的反应。但我现在……检索不到对应的感受记录。只有……逻辑判断：你为我付出，我应感恩。”
林清音眼眶红了。不是生气，是心疼——医生对绝症病人的那种心疼。
“那就重新学。”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从今天起，我每天给你讲一个故事。讲我们怎么相遇，怎么一起建营地，怎么吵架又和好。你也许感受不到，但至少记住。记住你曾经是个人，是个会哭会笑会犯错的人。”
林枫看着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神情。
“为什么？”他问，“根据效率原则，情感模块受损不影响生存概率。反而减少情绪干扰，决策更理性。为什么还要‘重新学’？”
“因为……”林清音擦了擦眼角，“因为如果你完全变成数据，那就算活下来，赢过播种者，又有什么意义？我们保护的不是一具完美的躯壳，是那个会为了半条鱼跟我们吵架、会为了救同伴不要命、会因为看到日出而傻笑的林枫。”
营地一片安静。连张伟三人都没说话。
天空的漩涡在旋转，光柱在逼近，倒计时在流逝。但在这一刻，所有人都看着林清音和那个“不再完整”的林枫。
陈健突然开口：“林医生说得对。数据上，情感模块确实降低效率。但人类文明能延续，不是因为效率，是因为……有些不效率的东西，比如艺术，比如爱情，比如毫无理由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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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林枫面前，举起那个头盔分析仪：“这是我改进的‘情感共鸣器’。理论上，可以通过能量模拟刺激受损的情感神经。但需要……样本。”
“什么样本？”
“强烈的情感记忆。”陈健看向其他人，“我们需要把各自记忆里，和枫哥有关的、最强烈的情感瞬间提取出来，转换成能量信号，输入他的系统。”
王海第一个响应：“我来！我记得最清楚——第一次造水车成功那天晚上，枫哥笑得像个孩子，还非要给水车起名叫‘老黄牛’！那笑容……我能记一辈子！”
林清音点头：“我也有。我生病那次，他守了我一整夜，每隔半小时就摸我额头试体温。虽然手法笨拙，但那种担心……我能感觉到。”
连张伟都沉默片刻，说：“地下那次……他要替我当诱饵时，眼神里一点犹豫都没有。那种‘我把命交给你’的信任……我很多年没见过了。”
陈健开始操作仪器。头盔连接上林枫的太阳穴，另一端分出几个接收器，贴在王海、林清音、张伟额头上。
“过程可能不舒服。”陈健警告，“回忆越强烈，能量冲击越大。”
“来吧。”王海闭上眼睛。
仪器启动。
林枫的身体突然僵直。他的眼睛开始快速闪过画面——零碎、混乱、充满强烈情绪的片段：
王海记忆中，那个指着水车傻笑的自己；
林清音记忆中，那个笨拙试体温、眼神担忧的自己；
张伟记忆中，那个毫不犹豫说“我去当诱饵”的自己；
还有更多，来自陈健、来自小玲、来自阿龙、甚至来自小猴子——每个人记忆里，不同侧面、不同情绪的林枫。
那些画面里，他会生气，会害怕，会得意，会愧疚，会为一点小事开心很久，也会为同伴受伤自责不已。
不完美，但真实。
林枫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低吼。胸口的金光和黑光再次浮现，激烈对抗。
“他在重新整合人格！”数据，“情感模块激活度从13上升到……41！还在升！”
但就在这时，天空传来刺耳的尖啸。
第一道光柱落地了——不是落在远处，就落在营地外三百米处。光柱散去，露出三架黑色穿梭机，舱门打开，二十四名穿着先进装甲、手持能量武器的士兵列队而出。
他们的装甲胸口，刻着醒目的三只眼睛标志。
“播种者地面部队……提前抵达了！”小猴子尖叫，“防御系统充能还需要四分钟！”
所有人都看向林枫。
他还在跪着，身体颤抖，眼睛一会儿金一会儿黑，胸口的光核心明灭不定。
但播种者部队已经朝营地冲来。他们的武器开始充能，暗红色的能量光束在枪口聚集。
王海抄起斧子：“陈健，带枫哥躲起来！其他人，准备迎战！”
“不。”林清音突然说，她走向营地边缘，举起双手——什么都没拿，只是举着手，“我是医生。按《战时医疗公约》，交战双方不得攻击明显标识的医疗人员。”
“林医生你疯了？！”王海想拉她回来。
但林清音已经走到篱笆边，面对冲来的播种者士兵。她白大褂在风中飘动——虽然破烂，但还能看出是医疗制服。
领头的播种者士兵停下，抬起手示意部队暂停。他头盔面罩透明化，露出一张冷漠的人类面孔，眼睛是淡金色的。
“让开。”士兵声音冰冷，“我们只收容73号样本。抵抗者，清除。”
“他是我的病人。”林清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只要他还是病人，我就有责任保护他。这是医者的底线。”
士兵举起枪：“最后警告。”
林清音没动。她回头看了眼还在挣扎的林枫，又转回头，平静地说：
“那你就开枪吧。”
“但记住，你杀的不是战士，不是敌人。”
“只是一个……想救病人的医生。”
枪口能量聚集到顶点。
王海怒吼着冲过去。
陈健疯狂敲击控制台想加速防御系统充能。
张伟三人也举起武器。
但都比枪声慢了一步。
暗红色的光束射出。
直射林清音胸口。
而在光束触及她前的零点一秒——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光束。
不是挡住，是抓住。像抓住实体一样，把能量光束捏在手里。
林枫站在林清音身后，眼睛完全变成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奇异颜色，胸口核心光芒大盛。
他捏碎光束，能量碎片四溅。
然后看向播种者士兵，第一次，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怒气的笑容：
“动我的人？”
“问过我了吗？”
不够完整。
但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