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被按在泥地里,脸贴着泥浆,还在那嘎嘎怪笑,像个漏气的风箱。周围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绑起来。”林枫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关进隔离屋。等火灭了,再处置。”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张伟捆成粽子,拖走了。李强和赵虎早就晕得像死猪,也被一并拖走。
雨彻底停了,天边那丝鱼肚白慢慢扩散开来。火势基本控制住了,但仓库和工具房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焦黑骨架,像被啃剩下的鱼骨头。
林枫站在废墟前,背挺得笔直,但王小石总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清点损失。”林枫说,“能救出来的东西,集中到主屋前。伤员去清音那儿处理。”
人群默默动起来。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搬东西的窸窣声。
陈健蹲在工具房废墟边,用根树枝扒拉着什么,眼镜片反射着晨光:“渔网损失百分之六十,绳索百分之四十,石质工具因为耐火,保存了百分之八十……不幸中的万幸……”
“陈健。”林枫叫他。
“嗯?”
“水车。”林枫指了指营地东侧那条溪流的方向,“昨晚那么乱,水车怎么样?”
陈健推了推眼镜,脸色突然变了:“我……我忘了检查!”
水车——那是陈健花了两个月设计的宝贝,利用溪流动力驱动捣锤,可以省下大量人力来捣碎矿石、加工粮食。说是营地目前最高端的“工业设备”也不为过。
两人拔腿就往溪边跑。王小石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溪流在晨光下泛着金光,水声潺潺。
水车还在转。
但转得很慢,很吃力。原本整齐的木质叶片,有好几片歪了,还有一片直接断了半截。最要命的是,连接捣锤的那根传动轴,中间裂了道明显的缝,随着每次转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听得人牙酸。
“我……我的宝贝……”陈健腿一软,差点跪下。
林枫皱眉,走上前想仔细看看。手要摸那根传动轴时——
“林哥小心!”
王海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林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踉跄几步摔进溪边的草丛里。与此同时,一根碗口粗、烧得半焦的木头,从水车上方堆放材料的架子上滚落下来,带着风声和火星,直直砸向他刚才站的位置。
“砰!”
沉闷的撞击声。
木头没砸中林枫,砸中了推开他的王海。
王海闷哼一声,被木头撞得侧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水车的基座上。那根本就开裂的传动轴“咔嚓”一声脆响,彻底断了。水车晃了晃,叶片停转,捣锤“哐当”砸在地上。
时间好像静止了两秒。
“王海!”林枫从草丛里爬起来,冲过去。
王海坐在地上,背靠着水车基座,脸色白得吓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那里被木头擦过,兽皮袖子撕裂,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
“没事。”他居然还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皮外伤。”
“这叫皮外伤?!”陈健也冲过来,看了一眼就倒吸凉气,“肌肉撕裂,可能伤到肌腱了!清音!林清音!”
林清音本来在处理其他伤员,听见喊声抱着药包就跑过来。一看王海的伤口,她脸也白了,二话不说就开始清理、止血、敷药。
王小石站在旁边,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胃里一阵翻腾。他忽然想起王海戴着野猪头套啃鱼骨头的画面,想起王海把李强当沙包扔的画面,想起王海沉默寡言但永远站在林枫身后的画面。
“是为了保护水车吗?”王小石小声问。
王海摇摇头,疼得龇牙咧嘴:“是为了保护林哥。那木头是有人故意推下来的。”
林枫猛地抬头,看向水车上方那个堆放材料的架子。架子离地三米多,平时用来晾晒木材、存放备用零件。昨晚那么乱,谁会上那儿去?
“李强和赵虎不是被关起来了吗?”陈健推眼镜的手在抖,“张伟也被绑了……难道还有同伙?”
话音刚落,架子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架子后面溜下来,落地时没站稳,一屁股坐进溪水里。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是孙大海。
老头浑身湿透,怀里还抱着他那小布包,包口散开,里面掉出几块熏肉和一小袋盐。他看见林枫,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想跑。
“站住。”林枫声音不大,但孙大海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是你推的木头?”林枫问。
孙大海嘴唇哆嗦着,想否认,但目光扫过王海那血淋淋的胳膊,扫过林枫冰冷的眼神,终于崩溃了:“我……我不是故意的!张伟……张伟之前跟我说,如果事情不成,就……就找机会破坏水车……他说水车是营地的重要东西,毁了它,林枫就……就……”
“就什么?”
“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孙大海瘫坐在溪水里,嚎啕大哭,“我糊涂啊!我鬼迷心窍啊!林哥你饶了我吧,我老了,我……”
林枫没理他,转身看向王海。
王海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林清音手法利落,血暂时止住了。但他脸色还是很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样?”林枫问林清音。
林清音脸色凝重:“伤口太深,必须静养,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而且……”她压低声音,“如果感染了,会很麻烦。”
林枫点点头,走到王海面前,蹲下。
两人对视。王海还是那副憨厚的表情,好像刚才差点被木头砸死、现在胳膊废了一条的人不是他。
“谢了。”林枫说。
“应该的。”王海咧嘴,“你死了,谁给我煮鱼汤?”
这话说得,居然有点幽默。
林枫站起身,看向孙大海,又看向营地方向——那里,关着张伟三人的隔离屋隐约可见。
晨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一天的开局,实在算不上好。
粮食烧了一半,工具房毁了,水车坏了,最能打的王海废了一条胳膊,而叛乱者虽然被抓,但造成的破坏和人心裂痕,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修复。
“陈健。”林枫开口,“水车,能修好吗?”
陈健蹲在断掉的传动轴前,研究了半天,推了推眼镜:“给我三天,给我最好的木材,再给我两个帮手——能修好。但效率可能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七十。”
“够了。”林枫说,“王海。”
“在。”
“从今天起,你负责监工。”林枫看着他,“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修水车。谁敢偷懒,你瞪谁。”
王海愣了愣,然后笑了:“这个我在行。”
林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废墟,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孙大海,看了一眼晨光下这个满目疮痍但又倔强挺立的营地。
“都听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火,烧了就烧了。东西,毁了就毁了。但人还在,手还在,脑子还在。”
“三天之内,水车必须重新转起来。七天之内,新仓库必须盖起来。一个月之内,损失的物资必须补回来。”
没人说话。但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抬起了头。
“至于张伟他们……”林枫转身,朝隔离屋走去,“现在是时候,好好算算账了。”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王小石看着那个背影,又看看自己胸前那串缺了一颗的贝壳项链,忽然觉得,那颗缺失的贝壳,也许……也许有一天,能补回来。
只要还有人愿意像王海那样,在木头砸下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推开别人。
只要还有人愿意像林枫那样,在一切都被烧毁之后,说“重新盖起来”。
溪水潺潺,带着血水和灰烬,流向远方。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