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尽,星光初绽,那场绵绵的清明雨到底还是彻底收了势。翌日清晨,推开窗,一股清冽干爽、饱含着草木汁液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洗涤后的、近乎透明的湛蓝,几缕纤云如扯散的棉絮,闲闲地挂着。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庭院里每一片湿漉漉的叶子、每一处水洼都照得晶亮。沈家院落里顿时忙碌起来——这样好的天,正是晾晒、劳作的好时候。
云岫早早起身,指挥着仆妇将昨日雨后潮润的衣物被褥重新晾晒;药庐那边,铁蛋和春杏、秋杏(秋菊前月已出嫁到邻村,如今是她的妹妹秋杏在跟着学)已将大大小小的竹匾、篾席铺开,上面摊满了亟待晒干的各类药材,艾草的清香混杂着苍术、陈皮等药气,在晨光中弥漫。宁儿像只刚出笼的小鸟,穿着葱绿的小夹袄,在晾晒的衣物和药匾间穿梭,试图去扑那些被惊起的、在光柱里飞舞的微尘,笑声清脆。
沈砚用罢早饭,换上便于行动的半旧短褐,对云岫道:“今日天好,我同安儿去陂塘和山道那边看看。午间或许就在你爹那边用饭,不必等我们。”
云岫正低头检查一篾箩新收的、打算今日晾晒的蒲公英,闻言抬头,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路上泥泞未干,仔细滑着。爹若留饭,也莫要贪杯,他那新开的糯米酒性子绵软,后劲却足。”语气寻常,却字字关切。
安儿早已迫不及待,背着个自制的小褡裢,里面装着炭笔、纸卷、自制的丈量步尺,还有一小包云岫备下的、预防蛇虫的雄黄药粉,精神奕奕地立在门口。沈砚拍拍儿子的肩,父子二人便踏着尚未干透的村路,朝村后走去。
村后的景象与村内又自不同。大片的水田映着天光,犹如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青山的轮廓。田埂上湿滑泥泞,父子俩走得小心。早起的农人已在水田里忙碌,吆喝耕牛的声音、铁犁破开湿泥的闷响,混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见到沈砚父子,农人们都停下活计,笑着打招呼:“砚先生早!安哥儿也来下地啦?”
沈砚一一含笑回应,偶尔驻足,问问墒情,谈谈种子。安儿跟在父亲身后,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田埂的走向、水渠的宽窄、以及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陂塘上。他的心思,显然已飞到了那些图纸和数据里。
绕过一片竹林,那口供着附近数十亩田灌溉的陂塘便出现在眼前。塘水因连日雨水而显得浑浊微涨,岸边堆积着枯枝败叶和上游冲下来的浮土。几处进水口和出水口的水流声哗哗作响。安儿立刻从小褡裢里掏出纸笔,一边目测,一边快速勾勒着塘岸的形态,标注着几处明显淤塞和堤岸单薄的地方。
“爹,您看,”他指着一处芦苇丛生的弯角,“这里水流最缓,淤泥沉积也最厚。我目测,淤积至少有两尺深。清出来的淤泥,正好可以填到那边。”他又指向塘北一片长满杂草的洼地,“就是您昨日说的那片荒地。距离约莫五十步,地面有缓坡,搬运不算太难。”
沈砚仔细看着,点点头:“眼力有长进。不过,清淤不能只清一处,需兼顾全塘,否则水流不畅,这边清了,那边又堵。再者,这塘岸有几处已有小裂隙,需一并加固。”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岸边的泥土,“土质尚可,掺些碎石、石灰夯筑,应该牢固。只是这石灰需从镇上购运,是一笔开销。”
父子二人沿着塘岸慢慢走着,沈砚不时指出安儿图纸上考虑不周之处,或是提出更实际的建议。安儿听得认真,笔下不停修改补充。阳光渐渐炽热起来,将他们的影子缩得短短。远处传来云大山洪亮的呼唤声,他正在自家靠近陂塘的田里整理田埂,远远瞧见女婿和外孙,便挥手招呼。
走过去,云大山正用一把阔嘴锄,利落地将田埂加高夯实,裤腿上溅满了泥点。“砚哥儿,安儿,来得正好!看看我这田埂,今年定叫它滴水不漏!”他抹了把汗,看着安儿手里的图纸,好奇地凑过来,“这就是安哥儿画的‘宝贝图’?啧啧,瞧这圈圈点点的,比鬼画符还复杂!”
安儿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认真地指着图纸,给外公讲解自己的设想。云大山听得半懂不懂,但见外孙说得头头是道,女婿在一旁含笑点头,便也跟着高兴,大手一挥:“成!安哥儿说有道理,那就干!淤泥填荒地?好主意!那荒地荒着也是荒着,垫高了能种菜,再好不过!等你们定下章程,算算要多少人手、多少日子,外公第一个报名!这陂塘的水,也灌着我的田呢!”
正说着,里正和几位村老也闻讯拄着拐杖慢慢踱了过来。清明雨后商议修山道、清陂塘,本就是村里议定的事。见沈砚父子已在勘察,便都围拢过来。安儿起初有些紧张,但在父亲鼓励的目光下,还是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图纸和想法,用尽量浅白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到用工用料、土方搬运的估算时,虽然还有些稚嫩,但那份清晰和条理,让几位老人都频频点头。
“后生可畏啊!”里正捻着花白的胡须,对沈砚道,“砚哥儿,安哥儿这心思,活络!比他爹当年只会埋头读书强!”
沈砚笑道:“里正叔过奖了,不过是些纸上谈兵,还需各位长辈掌眼,结合实际情况。”
几位老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哪里该先动工,用什么材料最省俭,村里哪些壮劳力这几日得空,如何排班……热闹得像个小型的议事会。安儿在一旁听着,飞快地记录着要点,遇到不明白的便虚心请教。云大山更是积极参与,嗓门最大,不时还拍拍胸脯保证人手。
日头近午,事情大致有了眉目。决定先由沈砚父子细化方案、估算物料,里正负责召集人手、协调时间,云大山负责工具和一部分材料的筹备。待方案定下,便趁春耕大忙前的这段闲隙,尽快动工。
云大山热情地拉着沈砚父子回家吃饭。饭桌上,自然是新挖的春笋、新腌的咸肉、还有自家菜园里刚掐的第一把韭菜。云娘子见女婿外孙来,更是高兴,不断夹菜。话题自然离不开方才的讨论,云大山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陂塘明日就能清得清澈见底,荒地后天就能长出绿油油的菜苗。安儿虽累,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方才的讨论和即将付诸实践的兴奋中。
午后,沈砚惦记着学堂和家中,便带着安儿告辞回家。路上,安儿忍不住问:“爹,里正爷爷他们,真的会按我们想的做吗?”
沈砚看着儿子眼中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光芒,温声道:“众人的事,需众人商议。我们的想法提供了一个可行的路子,但具体施行,还需结合大家的智慧与实际情况调整。里正和你外公他们经验丰富,有他们掌舵,事情才能稳妥。你要学的,不仅是筹划,更是如何与人协作,倾听不同的声音。”
安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到家中,他饭也顾不上吃,便又钻进书房,对着那张被修改得密密麻麻的图纸,继续埋头计算、勾勒起来。那股专注劲儿,让过来送点心的云岫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孩子,跟他爹一个脾气,钻进去就出不来。”沈夫人在一旁看着,笑着摇头,眼里却满是慈爱。
接下来的几日,沈家便围绕着这两桩“工程”忙碌起来。沈砚白日去县学,傍晚归家便与安儿一同完善方案,计算物料清单,常常熬到深夜。云岫除了照料药庐和家务,也帮着准备一些施工期间可能用到的防暑、防虫、简单外伤处理的药草包。吴郎中听说后,也贡献了几贴他特制的“提神醒脑膏”和“化瘀消肿散”的方子,并热心表示,动工那几日,他可以在工地旁支个“义诊摊”,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当然,前提是大家“自愿”接受诊疗。
铁蛋、春杏他们也被调动起来,帮着准备、分装药包。连宁儿都感受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备战”气氛,不再整日疯玩,而是乖乖地跟在母亲或嬷嬷身边,偶尔用她的小手,帮着把晒干的薄荷叶装进小布袋里,神情严肃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几天后,一份详尽的《清淤固堤并修整后山道路事宜章程》终于定稿。沈砚誊写清楚,由安儿捧着,父子二人再次去到里正家。几位村老和云大山都在,众人传阅商议,又提了些细节修改,最终一致通过。开工的日子,便定在了三日后。
开工那日,天色晴好。村后陂塘边,早早聚集了二三十号青壮劳力,都是村里自愿出工的乡亲。工具摆了一地,铁锹、扁担、箩筐、夯土的木杵,还有几辆独轮车。云大山俨然成了现场的“总调度”,嗓门洪亮地分派着任务。沈砚和安儿也早早到了,安儿拿着图纸,有些紧张地跟在父亲身边,随时准备解释。
吴郎中果然在塘边一棵大柳树下支起了他的小摊,摆开药箱、茶桶,还竖了块小木牌,上书“义诊茶汤”四个略显歪斜的字。他穿着那身半旧的葛布长衫,戴着顶大草帽,坐在小马扎上,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那热切巡视着人群、仿佛在寻找“潜在病患”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技痒”。
仪式简单,里正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强调这是惠及全村的好事,大家齐心协力。然后便一声令下,众人各就各位,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挖淤泥是最脏最累的活。几个水性好的汉子,直接下到齐腰深的水里,用铁锹将黑乎乎的淤泥挖起,甩到岸上。岸上的人再用箩筐装起,或挑或抬,运往北边的洼地。安儿起初还想跟着计算土方、监看进度,但很快就被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感染,脱了外衫,也拿起一把铁锹,加入到了搬运的队伍里。他到底年少,力气不足,没几趟便累得气喘吁吁,满脸满身都是泥点,却咬牙坚持着,不肯退下。
沈砚没有拦他,只在一旁默默看着,偶尔在他实在吃力时搭把手。他知道,有些道理,只在汗水中才能真切体会。
“哎哟!”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众人望去,只见王木匠捂着脚踝,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原来是不小心踩到了湿滑的石头,扭了一下。吴郎中立刻像发现了宝藏的猎手,眼睛一亮,拎起药箱就冲了过去。
“莫动莫动!让老夫看看!”他蹲下身,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还好,筋骨无碍,只是筋扭了。来来,老夫给你推拿两下,再敷上特制的药膏,保你明日还能下地!”
王木匠苦着脸,看着吴郎中从药箱里掏出的那罐黑乎乎、气味冲鼻的药膏,有些犹豫。吴郎中不由分说,手法利落地给他推拿了几下,又敷上药膏,用布条裹好。说来也怪,那火辣辣的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不少。王木匠试着动了动脚踝,惊奇道:“嘿!吴爷爷,您这黑泥巴还真管用!”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吴郎中得意地捋了捋胡子:“老夫的药,岂是寻常‘黑泥巴’可比?” 经此一事,大家对吴郎中的“义诊摊”又信服了几分,休息时,真有几人过去讨要些解暑的凉茶,或是让他看看腰背的酸疼。
午饭是各家的女人孩子送来,就在塘边的树荫下席地而坐。饭菜简单,但管饱。云岫带着宁儿,也提来了两大桶加了绿豆和甘草的解暑汤,还有一大篮子新蒸的杂面馒头。众人吃着喝着,说说笑笑,虽然劳累,气氛却极好。安儿混在人群中,就着咸菜啃着馒头,听着大人们粗豪的谈笑,看着阳光下泛着波光的塘水和远处渐渐垫高的荒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充实感。
工程持续了五日。这五日里,沈砚白日去县学,散学后便直接来到塘边,有时帮着干活,有时协调事务。安儿则彻底成了“泥猴子”,白天跟着劳作,晚上回家还要在灯下记录进度、调整次日安排,人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不少,但眼神却愈发亮堂沉稳。
云岫每日都来送些汤水吃食,看着丈夫和儿子在尘土与汗水中忙碌,心中感慨万千。她知道,这对安儿而言,是一堂任何书本都无法替代的课。沈夫人和沈清远也偶尔拄杖来观看,看着孙儿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终于,在最后一个傍晚,最后一担淤泥被倾倒在那片已垫高数尺的荒地上,最后一处加固的堤岸也夯筑完毕。清澈的活水重新灌入疏浚后的陂塘,水波荡漾,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金万点。那条坍塌了一段的山道,也被碎石和黄土重新填平夯实,虽然简陋,却已平整好走。
众人站在塘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虽然个个疲惫不堪,脸上却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里正代表全村,向所有出力的人道谢,特别提到了沈砚父子的筹划之功。沈砚谦辞,将功劳归于众人。安儿站在父亲身边,看着夕阳下焕然一新的陂塘和远处那片可以预见未来生机的“新地”,胸中激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当晚,云大山在自家院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酒菜,慰劳这几日出力的乡邻。菜肴不算丰盛,但气氛热烈。沈砚一家、吴郎中、里正和几位村老都在座。大碗的酒,大块的肉,直爽的谈笑,交织成最质朴的欢庆。
安儿累极了,扒了几口饭,眼皮就开始打架。云岫心疼,想让他先回去睡。安儿却强撑着,小声对母亲说:“娘,我不困。我想……再看看。”
沈砚拍了拍儿子的背,将他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休息。安儿终究没抵挡住席卷而来的疲惫,在父亲身边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沈砚低头看着儿子沉睡中犹带稚气却已初显棱角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他知道,经此一事,儿子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酒酣耳热之际,云大山拍着沈砚的肩膀,大声道:“砚哥儿!咱们安哥儿,行!有股子韧劲!像我!哈哈哈!”
众人都笑起来。吴郎中抿着酒,慢悠悠地道:“沈兄教子有方,因材施教,不拘一格。安哥儿日后,无论走哪条路,必是脚踏实地、有益家国之材。”
沈砚举杯,向众人致意:“全赖乡邻扶持,长辈关爱。砚与岫儿,还有孩子们,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夜色渐深,星斗满天。欢宴散去,村庄重归宁静。沈砚抱着熟睡的安儿,与云岫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如水,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陂塘的方向传来几声蛙鸣,清脆响亮,仿佛在为这片重获生机的土地歌唱。
云岫轻轻握住沈砚空着的那只手,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不辛苦。”沈砚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如昔,“看着安儿成长,看着乡邻齐心,心里是踏实的。”
回到家中,将安儿安顿好,夫妻二人才得以歇息。廊下,夜风微凉。他们都没有立刻进屋,只是并肩站着,望着夜空。
“陂塘清了,路也修了。”云岫轻声道,“接下来,该忙春耕了。”
“嗯。”沈砚应着,揽住她的肩,“日子就是这样,一桩接着一桩。忙完这件,又有那件。”
“这样挺好。”云岫将头靠在他肩上,“踏踏实实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火还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子,嵌在沉沉的夜幕里。更远处,是刚刚疏浚过的陂塘,是修整好的山道,是沉睡的田野,是静静流淌的岁月。
第二天,安儿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他猛地坐起,想起昨日完工的喜悦,又想起今日该去学堂了。匆匆洗漱,来到饭厅,父亲已经去了县学,母亲正和祖母说着话,宁儿在一旁乖乖地吃粥。
见他进来,云岫笑道:“醒了?快用早饭吧。你爹说,让你今日好生歇息,学堂那边他已替你告了假。”
安儿摇摇头:“娘,我不累。我得去学堂,落下的功课得补上。还有……”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我还想再去陂塘边看看,看看水情,也看看那片新地。”
云岫看着儿子眼中那抹熟悉的、属于少年人的执拗与光彩,心中了然,不再阻拦,只柔声道:“那也先把饭吃好。去吧,路上小心。”
安儿匆匆用过早饭,背起书包,又特意绕到后院,看了看那片已栽下香椿苗、冒出点点新绿的土地,这才大步朝着村后的方向走去。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而充满朝气,仿佛带着无尽的可能,走向那一片被他亲手参与改变的、生机勃勃的乡土。
日头渐渐升高,村庄在晨光中彻底苏醒。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田畴间已有农人开始忙碌。沈家的药庐飘出熟悉的草药香,学堂里传来孩童们稚嫩的读书声。吴郎中在他的小院里捣鼓着新的药方,云大山在田埂上检查着灌溉的水渠……生活如同那陂塘里重新流动的活水,波澜不惊,却蕴含着源源不断的力量,向着既定的方向,平稳而坚定地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