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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急救(1 / 1)

暑气随着日头爬升,一日浓过一日。陂塘清淤、山路修整的尘埃落定,那股子齐心协力后的亢奋与新鲜感,也如同塘边蒸腾的水汽,渐渐被日常的、琐碎的、更具体的农事节奏吸纳、消化。村庄恢复了它固有的、沉缓而有力的脉搏。

沈砚的县学教习任期将满,山长有意留他续任,且暗示州府学政那里或有机会,可将他编纂的《日用杂字进阶》与《农桑算略》列为州县蒙学参用读物。这是实打实的嘉许与认可,意味着他的心血得到了官方的肯定,能惠及更多孩童。沈砚欣然接受续任,对于那“参用读物”的荣誉,却只淡然一笑,对云岫道:“书能用得上,便是最好。虚名倒不必提。”

他将更多精力投注在耕读学堂的年长学童身上。清淤修路一事,让他看到了这些半大孩子身上可贵的潜力与责任心。他不再仅仅将他们视为需要灌输知识的学子,而开始引导他们将所学与乡里实际结合。安儿自然成了其中的领头羊。沈砚给他和几个对此有兴趣的同窗布置了一项“长课业”:持续观察、记录陂塘水位变化与附近田亩墒情、天气的关系,尝试摸索出一些灌溉的规律。这活儿枯燥,需要耐心,但安儿乐此不疲,每日散学,总要绕到塘边去看一眼那根他自己立下的、刻了简易刻度的小木桩。

云岫的药庐,在吴郎中的坐镇与铁蛋等人的日渐成熟下,运转得愈发稳健。她那本《乡野常见症候简易方》增补的工作进展缓慢,只因吴郎中带来的新知与本地病例的积累,让她越发觉得医道深邃,不敢轻易落笔。倒是春杏和秋杏,在妇科调理与小儿常见病护理上进步神速,已能独立处理许多情况,成了附近几个村子妇人心中信赖的“杏姑娘”。这日,邻村一位新媳妇过门不久,身怀有孕,却反应剧烈,呕吐不止,家中婆婆是个古板人,觉得是“娇气”,不予理会。新媳妇的娘家嫂子偷偷跑来求云岫。云岫不便远行,便细细问了症状,让春杏带上几包安胎止呕、药性平和的草药,又口授了些饮食调理的法子,让秋杏陪着同去。两个姑娘第一次独立“出诊”,心中忐忑,回来后将经过一五一十禀告,云岫和吴郎中听了,又指点了一番,虽是小症,却让春杏、秋杏信心大增。

宁儿在这样忙碌而充实的家庭氛围里,像棵得了充足阳光雨露的小苗,一天一个样。她已过了满院子疯跑的年纪,开始对母亲和姐姐们做的事情产生浓厚兴趣。云岫捣药,她便搬个小凳坐在旁边,学着样子,用她的小石臼(沈砚特意给她磨的)捣些无关紧要的干花瓣、陈皮丝;春杏、秋杏辨认草药,她也凑过去,踮着脚看,煞有介事地跟着念:“紫苏叶,散风寒……”虽然常常念错,那份专注的小模样却惹人怜爱。沈夫人常说:“咱们宁儿,将来怕不是要接她娘的班?”云岫只是笑,并不强求,由着她自在探索。

这日午后,闷热难当,天边堆起了墨黑的雨云,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学堂里闷得像个蒸笼,沈砚提前散了学,让孩子们赶紧回家,防备雷雨。他自己也匆匆往家赶,刚到村口,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紧接着雷声隆隆,电光撕裂了昏暗的天幕。

云岫正带着宁儿在药庐里,将一批刚收的、怕潮的药材装箱密封。铁蛋和春杏在隔壁整理晾晒的艾草,见天色骤变,也忙不迭地收拾。吴郎中也从他居住的小院匆匆赶来药庐避雨——他那屋子年久,最怕这等急雨狂风。

暴雨如注,顷刻间天地一片混沌。风裹着雨,横扫着庭院,打得屋檐哗哗作响,雨水顺着瓦沟如瀑布般倾泻。宁儿有些害怕,紧紧抱住母亲的腿。云岫一边安抚女儿,一边忧心地望向窗外:“这雨势太急,怕是又要积水。”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岫娘子!吴爷爷!救命啊!”是王木匠媳妇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铁蛋一个箭步冲过去开了门。只见王木匠媳妇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怀里还抱着个裹得严实、却一动不动的小小襁褓。“我家栓柱……栓柱他……”她泣不成声,几乎要瘫软在地。

云岫心头一紧,疾步上前接过孩子。襁褓里的男孩正是王木匠家的小儿子栓柱,不过两三岁,此刻面色青紫,牙关紧闭,四肢微微抽搐,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回事?”吴郎中已凑了过来,神色凝重。

“晌午……晌午还好好的,在院里玩水……雨来了,我忙着收衣裳,一转眼他就……就栽倒在积水洼里,捞起来就这样了……”王木匠媳妇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溺水!而且是幼儿!云岫和吴郎中同时意识到情况的危急。云岫立刻将孩子平放在药庐里临时诊病的竹榻上,解开湿透的襁褓,用手探了探口鼻,又俯身侧耳倾听胸廓。

“气息极弱,有水入肺之兆。”吴郎中迅速判断,已从随身针囊中抽出几枚细长的银针,“需先开其闭,通其气!”

他出手如电,几枚银针精准地刺入孩子的人中、内关、涌泉等穴,指尖捻转,神情专注。云岫则配合着,用干净的布巾清理孩子口鼻中的污物,又让铁蛋速取生姜捣汁,准备温水。

宁儿被这紧张的气氛吓住了,缩在春杏怀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春杏一边安抚她,一边紧张地看着师父和吴爷爷施救。

时间在沉闷的雷声和哗哗雨声中,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王木匠媳妇瘫坐在一旁,双手合十,不住颤抖,嘴里喃喃念着谁也听不清的祷词。铁蛋捧着姜汁和温水,屏息而立。

吴郎中额角沁出汗珠,手下不停,捻针、提插,观察着孩子的反应。云岫则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孩子的四肢,试图促进气血流通,心中亦是焦急万分。这比上次救治急喘女童更为凶险,幼儿体弱,溺水时间虽可能不长,但后果难料。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在吴郎中又一次捻动涌泉穴的银针时,那孩子喉咙里忽然发出“嗬”的一声轻响,随即猛地呛咳起来,从口鼻中喷出些浑浊的液体。青紫的脸色开始有了些许松动。

“有转机!”吴郎中精神一振,手下动作更加沉稳。云岫连忙用软布小心地清理他吐出的污物,又让铁蛋将温热的姜汁一点点滴入孩子口中。

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孩子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

“哇——”

这声啼哭,在紧张的药庐里,不啻于天籁。王木匠媳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榻边,想去抱孩子,又怕惊扰,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

吴郎中缓缓起针,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好了,气机已通,肺水亦出大半。只是受了惊吓,又呛了污水,恐有内热惊风,需好生调理,密切观察。”

云岫也是心头大石落地,忙道:“铁蛋,去把我备着的‘小儿惊风散’拿来。春杏,去灶间熬些稀薄的米汤,放温。”

她又转向泣不成声的王木匠媳妇,温言安慰:“嫂子,栓柱眼下算是缓过来了,但万不可大意。今夜需有人时刻看顾,若有再发抽搐,或高热不退,定要立刻来叫我们。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我开了药,按时服用。”

雨势此时也渐渐小了些,从倾盆转为淅沥。王木匠闻讯也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见到儿子虽虚弱却已能啼哭,对着吴郎中和云岫就要下跪,被沈砚(他已闻讯从书房赶来)和铁蛋连忙扶住。

“多谢吴爷爷!多谢岫娘子!多谢砚先生!”这个平日里爽朗的汉子,此刻也是语带哽咽,“栓柱的命,是你们救回来的!”

“快别这么说,乡里乡亲,应该的。”沈砚扶他坐下,“孩子要紧,赶紧抱回去,照岫娘子和吴先生的嘱咐好生照料。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送走千恩万谢的王家夫妇和孩子,药庐里安静下来。方才的紧张气氛散去,只余下淡淡的药香和雨后清新的空气。宁儿似乎也明白了危险过去,从春杏怀里溜下来,跑到母亲身边,扯着她的衣角,小声道:“娘,小弟弟……好了吗?”

云岫弯腰将她抱起,亲了亲她微凉的小脸蛋:“嗯,吴爷爷和娘,还有铁蛋哥哥、春杏姐姐,一起把小弟弟救回来了。”

宁儿似懂非懂,但看着母亲温柔的笑容,也安心地笑了,将小脑袋靠在母亲肩头。

吴郎中坐在一旁,慢慢整理着针囊,虽显疲惫,眼中却有光:“这孩子命大,也是造化。幸亏发现得不算太晚。经此一遭,老夫也得益良多。”他看向云岫,“岫娘子临危不乱,处置得宜,老夫佩服。”

云岫忙道:“先生谬赞,若非先生神针通闭,单凭我那点草药功夫,怕是无用。是先生救了他。”

沈砚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温声道:“二位都辛苦了。若非二位仁心仁术,又配合默契,今日怕是不堪设想。这也是咱们药庐和学堂的福气,能有先生在。”

正说着,外头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金黄的夕阳斜射进来,将湿漉漉的庭院照得一片暖色,檐角滴落的水珠也成了串串金线。

这场惊心动魄的抢救,很快便在村中传开。王木匠一家感激涕零,第二日便提了鸡、蛋等物上门拜谢,云岫只收了几个鸡蛋,鸡和其他都坚决退了回去。村里人听说后,对吴郎中和云岫的药庐更是信赖有加,连带着对耕读学堂也多了几分敬意——毕竟,沈砚教出来的铁蛋、春杏等人,也是能帮上大忙的。

经此一事,云岫深感小儿意外伤害的预防与急救知识,于乡间尤为重要。她与吴郎中商议,打算在药庐外,每月抽出一两日,向村中妇人讲解些最基础的幼儿护理、常见意外(如噎食、烫伤、溺水)的紧急处理方法,不求精深,只求关键时刻能争取时间,或避免悲剧。吴郎中大为赞同,并主动提出可以主讲急救针法与穴位按压。

消息传出,起初应者寥寥。乡下妇人大多腼腆,觉得这是“郎中爷们”的事。云岫便从自家做起,先让春杏、秋杏召集了学堂里几个年长女学生的母亲,在自家院中试讲了一次。内容极其浅显,用的是最土白的话,配合着实物演示(用布娃娃模拟婴儿)。云岫讲饮食护理、吴郎中演示简单的“拍背催吐法”和“按压人中”,铁蛋和春杏在一旁打下手。气氛轻松,有问有答。这些妇人回去一说,渐渐便有人心动。

第二次,人便多了些。云岫将地点改在了学堂的空教室。这次,她不仅讲,还让春杏、秋杏带着几个胆大的妇人亲手练习。虽然笨拙,甚至闹出些笑话(有人把布娃娃拍得“啪啪”响,惹得众人哄笑),但那份学习的认真劲儿,却让人动容。王木匠媳妇也来了,现身说法,哭着讲那日的凶险,听得众人唏嘘不已,更觉这学习的重要。

这事慢慢成了村中一项新的、带着些新鲜气的活动。每月那两天,总有些妇人相约着来到学堂,听岫娘子和吴爷爷“讲课”。她们或许记不全那些穴位名称,但“孩子噎着了要赶紧从后面抱住,用力往上顶肚子”、“掉水里捞起来要先倒过来控水,拍背”这些最紧要的步骤,却深深印在了心里。

夏去秋来,田里的稻子再次垂下金黄的穗头。安儿对陂塘水位的记录已积累了厚厚一册。他结合天气记录,竟真的摸索出一些粗浅的规律,比如连续晴热多少日,陂塘水位会下降多少,附近哪几块田最先显旱象;大雨之后几日,水位能恢复多少。虽然粗糙,却让沈砚看到了儿子身上那种将观察、记录、思考与实践结合的可贵能力。沈砚鼓励他将这些发现,用最简单的图表和文字整理出来,不仅自己看,也可以在学堂里和同窗们分享。

这日,沈砚从县学带回消息,州府采纳了部分他编纂的教材内容,将下发各县,鼓励地方蒙学参考使用。同时,学政大人对他多年来在县学与乡里的教化之功颇为赞许,特批了一笔额外的“劝学银”,虽不算多,却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沈砚与家人商议后,决定将这笔银钱,一半用于增添学堂藏书(尤其是一些实用的农书、算书、医书启蒙读物),另一半则设立一个更灵活的“励学资”,不仅资助贫寒学子,也奖励在实学(如农事观察、手艺学习、医药常识)方面表现出色的孩童,不拘男女。

消息在学堂公布时,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尤其是那些家境普通、但心思活络、动手能力强的孩子,第一次觉得,读书识字之外,自己那些“摸鱼捉虾、爬树捣蛋”的本事,或许也能被先生看见、被认可。安儿自然是第一个得到“励学资”的,他红着脸,将那串用红绳系着的、象征着奖励的铜钱交给母亲保管,小声说想用来买几本更专门的水利营造书籍。云岫笑着收下,心中满是欣慰。

重阳节前,吴郎中的针灸着述终于定稿,取名《乡野针方辑要》。他郑重地请沈砚为之作序,并让云岫、铁蛋等人帮忙誊抄、校订。书成那日,吴郎中在小院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只请了沈砚一家和铁蛋、春杏、秋杏。老人显得格外激动,举杯道:“老夫半生漂泊,行医无数,所着医案心得也不少,却从未有如这部书般,让老夫觉着踏实、快慰。此书源自乡野,最终亦当归于乡野。能在此地,与诸位一同完成,实乃老夫晚年一大幸事!此书刊印之资,老夫自有积蓄,只盼能多印些,置于药庐、学堂,或赠予有心向学之人,能有些微用处,老夫便心满意足了!”

沈砚肃然举杯:“先生高义,泽被后世。晚辈能附骥尾,与有荣焉。”云岫等人也纷纷举杯祝贺。灯光下,老人眼中似有泪光闪动,那不仅仅是一部书完成的喜悦,更是找到了毕生所学归宿的安然。

秋风吹过,庭院里那两株西府海棠的叶子开始泛黄、飘落。药圃里的菊花却开得正好,金灿灿、白莹莹的一片。宁儿穿着新做的夹袄,在院子里捡拾形状好看的落叶,说要送给吴爷爷做书签。安儿则跟着父亲,开始在打谷场上,用他记录的“水位-墒情”数据,帮着外公和村人估算今年晾晒稻谷的最佳时机与场地安排。沈砚站在廊下,看着妻儿忙碌的身影,看着药庐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学堂方向隐约传来的、晚课学童们背诵《农桑杂字》的稚嫩声音,心中一片宁和。

日子便这样,在惊险与平淡交织、汗水与收获并存中,缓缓流淌。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却有细水长流的温情;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却有润物无声的耕耘。沈砚与云岫,连同他们身边的亲人、师长、弟子、乡邻,就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用最朴实的方式,编织着属于他们的、坚韧而明亮的生活锦缎。每一日升起的炊烟,每一次翻开的书页,每一株精心照料的草药,每一句关切的话语,都是这锦缎上不可或缺的经纬,密实地铺展向未来,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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