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脚步,是踩在渐渐松软、泛着潮润黑光的泥土上,一步一步,扎实而清晰地走来的。村后陂塘的水,经过一冬的沉淀和那场清淤,澄澈了许多,在越来越暖的日头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将岸边的柳树新抽的嫩芽,一丝不苟地倒映在水底。那片由清淤的泥土垫高的荒地,边缘已被安儿带着几个同窗,用碎石和矮竹简单地围了起来,里面被划分成几个小小的方块,一块预备试种吴郎中念叨的驱虫草药,一块留给学堂的孩子们实践种些菜蔬,还有一小块,沈砚和云岫商量了,打算留给年后仍暂居村中的那位周娘子(便是那流亡来的妇人)和她日渐好转的儿子小宝。
沈砚县学的任期又续了一年,他依旧每月往返。耕读学堂在陈先生的主持和沈砚的远程筹划下,气象愈发出新。清淤修路、冬日暖邻这些事,无形中成了最生动的教材。沈砚不再满足于只教孩子们识字明理,他开始引导他们观察身边的变化,思考这些变化背后的道理。安儿记录陂塘水位与墒情的册子,被沈砚稍加整理,在学堂里传阅,鼓励其他学童也尝试记录自家田里或园中的点滴。铁蛋、春杏他们跟着吴郎中和云岫学医问药、救助乡邻的经历,也成了学堂里“格物致知”、“仁心仁术”的活例子。
云岫的药庐,在经历了冬日的几番惊险与忙碌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沉稳、更从容的节奏。周娘子和小宝的存在,成了药庐的一部分。小宝已能下地蹒跚学步,虽然瘦小,但眼睛黑亮有神,不再有惊悸之色。周娘子感激沈家的收留与救治,将药庐内外洒扫得纤尘不染,帮着春杏、秋杏处理药材、晾晒衣物,手脚麻利,沉默勤快。她不多话,但眼里有活,心里知恩,将小宝也教得乖巧,从不乱动药庐里的物事。云岫怜她母子孤苦,又见她做事踏实,便与沈砚商议,每月从药庐的进项(虽不多,主要是些乡邻馈赠或售卖成药所得)中,匀出少许,算作她的工钱,让她母子能有些许贴己。周娘子起初坚辞不受,云岫只说:“你帮了药庐许多忙,这是应得的。再说,小宝渐长,总要添置些东西。”周娘子这才含泪收下,做事愈发尽心。
吴郎中的《乡野针方辑要》已托人送去刊印,老人如今了却一桩大心事,气色愈发红润,每日除了定时去药庐“坐镇”,指点铁蛋等人,便是侍弄他那小院里新开辟的药圃,或是与沈清远对弈,与沈砚品茶论道,日子过得闲适而充实。他对安儿要在新地上试种驱虫草药的想法大加赞赏,不仅贡献了种子(也不知他从何处淘换来),还亲自去“考察”了那片新地,捻着土看了半晌,点头道:“土质尚可,虽是新土,肥力稍欠,但种些对地力要求不高的驱虫菊、艾草、薄荷之类,应当无妨。只是需多施些腐熟的底肥,勤加照料。”又拉着安儿,细细讲解了这几样草药的习性、栽种要点、采收时节,安儿听得认真,一一记下。
春分前后,正是播种的好时节。学堂放了几天春耕假。安儿心心念念的“试验田”终于要动工了。这日清晨,天色微明,他便早早起身,扛着云大山给他特制的小锄头和小钉耙,来到了陂塘边的荒地旁。同来的还有石头等两三个对此感兴趣的学堂同窗,以及主动要求来“帮忙”的周娘子。连小宝也跌跌撞撞地跟了来,蹲在田埂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安儿按照吴郎中的指点,先将划分好的地块细细地翻了一遍,捡去石块、草根。周娘子力气大,帮着将远处沤好的粪肥一筐筐挑来,均匀地撒在翻松的土上。安儿再带着伙伴们,将肥料与土壤仔细混合。春日朝阳暖融融地照着,几个半大孩子和一位妇人,在这片新垦的土地上,挥汗如雨,却干得热火朝天。小宝不时发出咿呀的惊叹,或是摇摇晃晃地试图去抓翻出来的蚯蚓,惹得众人发笑。
沈砚这日也告了假在家。他没有直接插手,只是远远地站在陂塘边的高处,看着儿子带领着同伴们,有模有样地规划、劳作。晨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肥料混合的、并不算好闻却充满生机的气息。他看着安儿略显单薄却异常专注的背影,看着那块逐渐变得平整、肥沃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是欣慰,是期待,更是一种传承的实感——他的学问、他的理念,正通过这片土地、这些劳作,悄然传递给下一代。
翻好地,施好肥,接下来便是播种。吴郎中也被请来了现场指导。驱虫菊的种子细小如尘,需拌上细沙均匀撒播;艾草和薄荷则多用分株或扦插。吴郎中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撒种要匀,覆土要薄,似见非见为宜。艾草、薄荷,取健壮老根,分而植之,保持间距,日后方能繁茂。”安儿和同伴们依言而行,小心翼翼,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艺术品。周娘子则负责去陂塘边提来清水,细细浇灌。
忙活了整整一上午,几样草药的种子和根茎总算都安顿到了土里。新翻的土壤呈现出湿润的深褐色,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安儿直起酸痛的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眼前这片寄托了期望的土地,长舒了一口气。石头兴奋地说:“安哥儿,等这些草长成了,咱们夏天是不是就不用怕蚊子咬了?”另一个伙伴接口:“还能分给村里大家,吴爷爷说艾草还能驱邪呢!”
吴郎中捻须微笑:“驱邪之说,姑妄听之。但防蚊避虫、净化空气、乃至药用,却是实打实的。你们此番劳作,若能成功,于己于人,皆是功德。”
正说着,云岫提着食篮,牵着宁儿,沿着田埂走了过来。篮子里是刚蒸好的菜团子和一罐解渴的薄荷甘草茶。“都忙完了?快歇歇,吃点东西。”她看着孩子们和周娘子被汗水、泥土弄得花花的脸,眼中满是笑意。
众人就在田埂边的树荫下席地而坐,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宁儿好奇地跑到新播种的地块边,伸出小手指着:“哥哥,种下去了吗?”
“种下去了。”安儿喝了口茶,指着地面,“在这里面睡着呢,等太阳公公和雨水婆婆叫它们,就会醒过来,长出绿绿的叶子。”
“那宁儿可以叫它们起床吗?”宁儿天真地问。
大家都笑起来。云岫将女儿搂到身边:“它们要睡够才能长得好,宁儿乖乖的,别吵它们。”
正说笑着,里正背着手,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看了看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新地,又看了看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点点头:“嗯,像样!砚哥儿,安哥儿,你们这又是清淤,又是种药,还给学堂里弄出这么块‘试验田’,心思活络,是好事!”他顿了顿,又道,“对了,前几日镇上传来消息,说是州府要嘉奖去岁各县在劝农兴学、防疫恤贫方面的善举,咱们村清淤修路、冬日暖邻这些事,都被县里报上去了。估摸着,过些时日,或许会有褒奖下来。”
沈砚闻言,神色平静:“里正叔,那些都是乡邻们齐心协力的结果,我们不过是跟着出了点力。褒奖不褒奖的,倒在其次。”
“话是这么说,但到底是光彩事。”里正笑道,“也是你这个‘乡贤’带头带得好。”
提到“乡贤”二字,沈砚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倒是安儿,听到可能有的褒奖,眼睛亮了亮,但看到父亲平静的神色,又将那点兴奋压了下去,专心啃着手里的菜团子。
春日和暖,雨水渐丰。安儿几乎每日都要去他的“试验田”看看。种子破土,嫩芽初绽,每一丝微小的变化,都让他欣喜不已。他认真地记录着出苗的日期、生长的速度、以及天气的影响。遇到不懂的,便去请教吴郎中,或是翻找父亲书房里那些为数不多的农书。沈砚见他如此投入,索性将一些更基础的植物栽培、土壤管理的书籍找出来给他,让他自行查阅。安儿如获至宝,常常在油灯下看到深夜。
药庐里,云岫的医案增补工作,在吴郎中的协助下,也进入了更细致的阶段。他们不仅收录验方,更开始尝试将一些常见病症的来龙去脉、调理养护的要点,用更系统、更浅白的方式整理出来,尤其侧重妇幼养护与日常预防。周娘子在旁帮忙抄录、整理药材,耳濡目染,竟也识得了几味常见草药,懂得了些简单的调理常识。她常对云岫说:“娘子,我从前只知有病求神拜佛,或是硬扛着。如今才晓得,这吃喝拉撒、起居坐卧里,都有养护身子的道理。您和吴爷爷教的这些,比金子还贵重。”
云岫听了,心中触动。她越发觉得,将这些实用的知识传递出去,或许比单纯地看病开方,更能从根本上帮助乡邻。她与吴郎中商议,等医案增补初步成型,是否可以尝试在学堂里,面向年长些的学童(尤其是女孩)和村里感兴趣的妇人,定期开设一些极浅显的卫生保健、家常药膳课程?吴郎中大为赞同:“此乃‘治未病’之上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岫娘子能有此见地,实乃乡民之福。”
清明过后,谷雨将至。田里的秧苗已是一片青翠,长势喜人。安儿试验田里的驱虫菊、艾草、薄荷也蹿高了不少,绿油油的,生机勃勃。这一日,沈砚从县学归家,带回一个确切的消息:州府的嘉奖文书和一笔不大的赏银,不日将送至村里。同时,因他在教化乡里、编纂实用教材方面的突出表现,学政大人特荐其入本年“经明行修科”候选。此科不同于科举,专为褒奖地方上有德望、有实绩的士人,若得选,虽无实职,却有“乡饮酒礼”的荣誉和一定的礼遇,是极高的社会认可。
消息在沈家传开,沈清远和沈夫人自然欢喜。沈夫人连声道:“祖宗保佑,砚儿这些年辛苦,总算没有白费。”沈清远虽持重,也捻须微笑:“此乃对你操行学识的肯定,当之无愧。”
然而,沈砚的反应依旧平静。晚间歇息时,他对云岫道:“‘经明行修’,名头好听。但我之所为,并非为了这些虚誉。县学教习,我能尽职;村中学堂,我能尽力;家中老小,我能尽心;与你和吴先生整理医道,能惠及乡邻;看着安儿宁儿健康成长……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那‘候选’之事,顺其自然罢。若得选,是锦上添花;若不得选,于我们日子,并无不同。”
云岫正在灯下缝补安儿白日里在试验田勾破的衣角,闻言,抬起头,眼中映着暖黄的灯火,清澈而温柔:“我知你心。名利如浮云,心安即是家。你想如何,我便如何。”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窗外,月色正好,洒在庭院里,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蛙鸣,更衬得春夜宁静。
几日后,嘉奖果然送达。仪式比上次“乡贤”匾额来时更正式了些,由县丞亲自送来,宣读了褒奖文书,赏银则直接交由里正,用于村中公共事务。对于沈砚被荐“经明行修科”之事,县丞也当众宣布,言语间颇多赞誉与期许。村里热闹了一番,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赏银如何使用,里正召集村老商议,决定大部分用于修缮村中那座年久失修的小祠堂(也是议事之所),小部分添置些公用农具。
沈砚的生活,并未因此有丝毫改变。他依旧往返于县学与家中,授课、着述、陪伴家人、关心乡学。只是偶尔与同僚或来访的士人交谈时,会有人提起此事,他也只是淡然应对,很快便将话题引向学问或民生实际。
谷雨那天,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日的雨。雨水滋润着万物,也催动着安儿试验田里的草药越发青翠茁壮。傍晚雨歇,安儿跑去查看,惊喜地发现,最早种下的那几株驱虫菊,顶端竟已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淡绿色的花苞!他兴奋地跑回家,告诉父母和吴爷爷。吴郎中捻须笑道:“不错不错!照此长势,夏至前后,便可初次采收了。届时,或制香囊,或燃艾驱蚊,或取薄荷泡茶,便可验证其效。”
安儿眼中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夏日里,家家户户悬挂着他们亲手种出的艾草、弥漫着薄荷清香的景象。那不仅仅是一片草药的收获,更是他第一次独立筹划、劳作、并即将看到成果的证明。
夜晚,沈砚在书房检查安儿的“试验田记录”。少年的字迹虽显稚嫩,但记录详实,观察仔细,甚至开始尝试画一些简单的生长对比图。沈砚看得仔细,不时提笔在一旁批注几句,或是指出可以改进记录方法的地方。
云岫端了宵夜进来,见父子二人头碰头地研究着那些沾着泥土气息的纸页,灯光将他们的侧影投在墙上,温馨而宁静。她放下托盘,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夜雨又悄悄洒落,沙沙地轻响,仿佛在温柔地催促着大地,催促着生命,在这美好的春天里,奋力生长,不负韶光。村庄在雨夜里沉睡着,只有零星几处灯火,如同守夜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片被希望和汗水浸润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平凡却坚韧的人们,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书写着属于他们的、充满生机的春天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