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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郑书史来访(1 / 1)

蒲月初,熏风已带上了鲜明的暑气,却不似盛夏那般酷烈,是温润的、饱含着草木汁液与泥土蒸腾气息的热。阳光一日烈过一日,将田地里拔节抽穗的稻禾晒得油绿发亮。沈家院中那两株西府海棠早已褪尽芳华,换上了浓密青翠的夏装,在日光下投出大片沁人的荫凉。药圃里的金银花开得正盛,黄白相间,香气袭人,引得蜂蝶终日嗡嗡忙碌。安儿那片陂塘边的“试验田”,更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驱虫菊顶着嫩黄的小花盘,艾草蹿得老高,叶片肥厚,背面覆着一层银白的绒毛,薄荷则匍匐蔓延开来,浓郁的清凉气息随风飘散,老远就能闻到。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安儿便已起身。他轻手轻脚地绕过还在熟睡的宁儿,来到院中,先就着井水抹了把脸,便提起昨晚就准备好的小竹篮和一把特制的、刃口锋利的镰刀,向村后走去。晨露未曦,草叶湿漉漉的,打湿了他的裤脚。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远处陂塘水汽混合的清新味道。几只早起的雀儿在枝头啁啾。

试验田边,吴郎中已拄着拐杖等在那里了。老人今日特意换了件半旧的葛布短衫,精神矍铄。

“吴爷爷,您真早!”安儿快步上前。

“人老觉少,何况今日是咱们这‘宝贝田’头一遭采收,老夫怎能错过?”吴郎中笑眯眯地,指着那片长势喜人的草药,“瞧这艾草,叶片肥厚,绒毛密实,正是药力最足的时候。驱虫菊也开得正好。薄荷嘛,随时可采,但清晨带露时采摘,香气更清冽。来,安哥儿,老夫教你如何采撷,方能不伤其根本,利于再生。”

一老一少便蹲在田埂边。吴郎中仔细讲解、示范:艾草要选健壮植株,从离地两三寸处割下,留下根茬;驱虫菊则只剪取盛开的花头,留些花苞待后续;薄荷可掐取顶端嫩茎叶,促其分蘖。安儿凝神听着,学着样子,小心翼翼地下手。镰刀划过艾草茎秆,发出“嚓”的轻响,一股浓郁的、略带苦辛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晨光透过薄雾,洒在这一老一少专注的身影上,洒在那一片青翠之上,静谧而美好。

待安儿逐渐熟练,吴郎中便退到一旁的树荫下,看着少年独自忙碌。只见安儿动作由生涩渐趋稳健,他并不贪多,每采几株,便停下来看看植株的伤口,或是抬头望望天色,估算着进度。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细致,让吴郎中暗自点头。

约莫半个时辰,竹篮里已装了大半。露水打湿了安儿的衣袖,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麻的腰,看着篮中青翠的收获,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差不多了,”吴郎中含笑走近,“初次采收,不宜过甚,让它们好生休养,夏至前后,还能再收一茬。”

安儿点头,将工具收拾好,提起沉甸甸的竹篮:“吴爷爷,这些……真的能有用吗?”

“自然有用。”吴郎中笃定道,“艾草可制绒,用于灸疗,驱寒除湿最妙;亦可晒干焚烧,驱蚊避秽。驱虫菊的花,晒干研粉,是极好的天然杀虫剂,撒在衣物粮囤旁,防虫防蛀。薄荷更是夏日良伴,煮茶解暑,提神醒脑。待回去,让你娘和春杏她们炮制起来,便知分晓。”

两人说着,沿着田埂往回走。晨光越来越亮,将村庄从沉睡中彻底唤醒。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路过学堂时,已能听见陈先生带着蒙童晨读的朗朗书声。安儿心中充满了轻快的成就感,这篮草药,仿佛不只是植物,更是他数月心血的结晶,是知识与汗水浇灌出的实在果实。

回到家中,云岫和春杏、秋杏已在药庐外准备晾晒的竹匾。见他们满载而归,都迎了上来。

“哟,收获不小!”云岫接过竹篮,仔细翻看着,“这艾草长得真好!驱虫菊花也饱满。安儿,辛苦了。”

春杏和秋杏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采收的情形。安儿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认真回答了。云岫便吩咐春杏、秋杏按照吴郎中所说,将不同草药分开处理:艾草扎成小把,倒挂在通风处阴干;驱虫菊花蕾摊在细密的竹筛上,置于阴凉处;薄荷则洗净后,部分鲜用,部分也摊开晾晒。

“这些鲜薄荷,午后我熬些薄荷甘草茶,给大家消暑。”云岫笑道,“驱虫菊的花,晒干后碾成粉,用细纱布包成小包,放入衣箱书柜,最是防蛀。艾草嘛,等端午近了,正好用来制作艾条和香囊。”

安儿听着母亲井井有条的安排,看着自己采回的草药被郑重对待,心中那份成就感更浓了。

这时,沈砚也从县学归家了——他今日是特意早些回来,想看看儿子这“头茬收获”。见到药庐前忙碌的景象和安儿亮晶晶的眼睛,他眼中露出笑意,却并未多夸,只走上前,拍了拍儿子被露水和汗水濡湿的肩背:“做得好。接下来炮制、存放、乃至分发使用,学问更多,需得跟娘和吴爷爷好生学着。”

“嗯!”安儿用力点头。

早饭后,沈砚并未立刻去书房,而是对安儿道:“随我去学堂看看。日在教年长些的学童《礼记·月令》,讲到孟夏之月,农事繁忙,亦需防暑祛湿。你那试验田的事,正好可作实例。你去给同窗们讲讲,如何?”

安儿一听,先是有些紧张,但看到父亲鼓励的眼神,又想起自己亲手劳作、记录的那些日夜,心中便有了底气:“好!”

父子二人来到学堂。陈先生听说后,欣然让出片刻讲台。安儿站在那些熟悉的同窗面前,起初声音还有些发紧,但当他拿起一束还带着清新气息的艾草,开始讲述如何翻地、施肥、播种、照料,如何观察生长,今日又如何采收时,话语便渐渐流畅起来。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平实地叙述过程,偶尔夹杂着吴爷爷教的草药习性,或是自己记录数据时遇到的困惑与解决。同窗们听得入神,尤其是那些也曾参与清淤修路、或对农事感兴趣的少年,更是频频点头,课后还围着他问东问西。

沈砚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欣慰。他知道,这种来自实践、又回归同伴分享的体验,对安儿的成长,远比死读诗书更为珍贵。这也正是他一直以来,在耕读学堂中试图践行的“知行合一”。

午后,日头愈烈。云岫果然熬了一大锅薄荷甘草茶,晾在井边湃着,清凉解暑。药庐里,铁蛋正带着春杏、秋杏,将去年留存的一些药材翻晒整理,为即将到来的黄梅雨季做准备。吴郎中则在自家小院的书斋里,继续润色他另一部关于常见病食疗调理的手稿,窗台上摆着一盆安儿今早送来的、插在清水里的鲜薄荷,绿意盈盈,清香满室。

沈砚在书房里,处理完几封县学同僚的来信,又翻阅了几页安儿那本越来越厚的“试验田记录”,提笔在上面批注了几句。窗外,宁儿和邻居家几个差不多大的娃娃,在树荫下玩着“过家家”,用树叶当碗,泥巴当饭,模仿着大人采药、晒药的模样,童言稚语,笑声清脆。

一切仿佛都与往常无异,宁静,忙碌,充满烟火气的踏实。然而,沈砚心中却清楚,一股不大不小的波澜,或许正在这平静的村落之外酝酿——那“经明行修科”的候选提名,虽被他视作浮云,但官方的流程,却不会因个人的淡泊而停止。前日县丞私下捎来口信,州府学政已正式行文,将他列为本州三名候选者之一,不日将有学政衙门的属官前来“访查核实”,请他有所准备。

对此,沈砚对家人也只简单提了一句:“州里或许会来人看看,问些话。不必特意准备什么,平日如何,便如何便是。”沈清远颔首,沈夫人略有些紧张,云岫则握了握他的手,眼中是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果然,两日后的晌午,一辆颇为气派的青篷马车,在两名骑着驽马的衙役陪同下,驶入了这个平静的村落。马车停在里正家门前,下来一位穿着青色官袍、头戴方巾、约莫四十余岁的文吏,以及一名捧着文簿的随从。村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孩子们好奇地远远张望,大人们则低声议论着。

里正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将人迎进家中,奉上茶水。那文吏姓郑,态度倒还和气,略作寒暄,便道明来意:“奉州学政大人之命,前来访查贵村沈砚沈先生之行谊学问。闻沈先生高风,兴学乡里,惠及桑梓,特来一见,并询乡邻。”

里正忙道:“郑大人辛苦。砚哥儿此刻应在学堂,或是家中。小人这就去请。”

郑文吏摆摆手:“不必惊扰。我等既来,不妨先随处看看,听听乡邻之言。沈先生‘耕读学堂’声名在外,可否一观?”

里正自然应允,便引着郑文吏和随从,先往学堂方向走去。时值下午,学堂里书声琅琅。陈先生正在授课,见里正陪着官差模样的人进来,忙要停下。郑文吏示意不必,只静静立在窗外听了片刻。陈先生讲的正是《千字文》中“治本于农,务兹稼穑”几句,结合着本地农时,讲得深入浅出。座下学童,年岁不一,但神情专注。郑文吏微微颔首。

又见学堂一角,设着个“阅览处”,架上除了《三字经》、《百家姓》等蒙书,竟还有《齐民要术》节选、《农桑辑要》抄本、甚至一些字迹稚嫩却清晰的水位记录、草药图样册子。郑文吏随手翻阅,眼中露出讶异之色。随从则在旁低声记录着什么。

离开学堂,郑文吏提出想去沈家看看。里正便引着往沈家走。路过陂塘时,郑文吏见塘水清澈,堤岸整齐,与寻常乡野陂塘的淤塞杂乱迥然不同,便问了一句。里正忙道:“此塘去岁淤塞,灌溉不便,正是砚哥儿带着村人,并他家安哥儿出谋划策,清淤固堤,方才焕然一新。塘边那片新地,也是清出的淤泥所垫,如今由安哥儿领着学堂的孩子们,试种些驱虫草药呢。”

郑文吏顺着里正所指望去,果见一片整齐的田畦,绿意葱茏,与周围景物浑然一体,若非特意指出,几乎以为本就如此。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来到沈家院外,首先闻到的便是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院门开着,可见院内洁净整齐,两株海棠绿荫如盖。药庐那边,隐约可见有人影忙碌。堂屋廊下,一个总角年纪的小女孩(宁儿)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认真地在地上划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去,竟是“人之初,性本善……”

郑文吏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外稍立。这时,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俊的中年男子(沈砚)从堂屋走出,手里拿着本书,对那小女孩温言道:“宁儿,日头西斜了,仔细伤了眼睛。去帮你春杏姐姐收拾药匾吧。” 小女孩仰起脸,甜甜应了一声,丢下树枝,跑向后院。男子这才抬眼,看见门外的里正和陌生人,微微一怔,随即稳步迎出,拱手道:“里正叔。这两位是?”

里正连忙介绍。沈砚神色如常,躬身行礼:“原来是州学政衙门的郑大人,有失远迎,恕罪。请进屋奉茶。”

郑文吏打量沈砚,见他气度从容,衣着朴素,言语谦和,并无一般乡儒见到官差的局促或谄媚,心中先有了两分好感。进屋落座,云岫闻声出来奉茶,举止端庄,亦只寻常见礼,便退了下去,并无多话。

郑文吏呷了口茶,开门见山:“沈先生不必多礼。在下此来,是为核实‘经明行修科’候选事宜。闻先生学识渊博,不慕荣利,扎根乡梓,兴学劝农,仁心济世,乡评极佳。不知先生于此,有何心得可述?”

沈砚沉吟片刻,缓缓道:“大人过誉。砚一介乡野书生,蒙父母师长教诲,略通文墨。所谓‘兴学’,不过与村中父老合力,为乡童开一识字明理之窗;‘劝农’,乃本分之事,生于斯长于斯,焉能不察稼穑?至于‘济世’,内子略通草药,邻里常有小恙相询,尽力而已,实不敢当‘仁心’二字。若说心得,”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唯有‘踏实’二字。读一书,便求一理;耕一田,便求一获;处一事,便求心安。不务虚言,但求实益。如此而已。”

郑文吏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番话,平实无华,却自有一股沉静力量。与他过往所见那些或慷慨激昂、或矫饰邀名的“地方贤达”,迥然不同。他又问及学堂规制、教材编纂、乡里互助等事,沈砚皆据实以答,不夸大,不隐晦,提及众人功劳处多,自言贡献处少。

正说着,外头传来孩童清脆的报数声和欢笑声。郑文吏透过窗户望去,只见几个半大少年,正从后院将一匾匾晒着的药材抬到前院廊下,动作熟练,彼此配合默契。其中一个身形挺拔、肤色微黑的少年,正是安儿,一边抬匾,一边还在低声对同伴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讲解某种草药的晾晒要点。

“那是犬子安儿,与他几个同窗,帮着料理药草。”沈砚见郑文吏注目,便解释道,“去岁清淤,今春试种些许驱虫草药,皆是他们少年人出的力气、学的心思。砚以为,教化之功,不在空谈,而在引导后辈,眼中有物,手中有活,心中有理。”

郑文吏微微动容。他起身道:“可否容在下一观药庐?”

沈砚自然应允。引着郑文吏来到药庐。但见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药柜林立,标识清晰。铁蛋正在碾药,见有生人,停下行礼。云岫和春杏、秋杏在分装一些配好的药茶包。吴郎中则坐在一旁的小案前,对着一本摊开的医书,与云岫低声讨论着什么,见人来,只是略略抬眼,颔首致意,便又沉浸书中。那份专注于学问、心无旁骛的气度,让郑文吏不禁多看了两眼。

云岫见官差来访,并无惊慌,只温言介绍了几句药庐平日所做之事,如何为乡邻看些小疾,如何炮制常用草药,如何与吴先生整理医案以期惠及更多人,语气平和,如话家常。郑文吏注意到,药柜一角,整齐码放着一些用素纸包好、写着“驱寒散”、“消暑茶”、“小儿惊风散”等字样的药包,旁边还有个小木箱,上书“邻里应急,酌情取用”,竟是分文不取。

从沈家出来,郑文吏又让里正随意寻了几户村民问话。问到王木匠家,王木匠提起去冬孩子溺水、吴郎中和云岫全力施救之事,依然激动不已;问到村中几位受过“冬日暖邻”饭食接济的孤老,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连声说“砚哥儿一家是菩萨心肠”;甚至问到周娘子,这外乡来的妇人,说起沈家收留救治她们母子,亦是感激涕零,直言“若无恩人,我母子早已成路边枯骨”。

日头偏西时,郑文吏的“访查”才算结束。他未再多言,只对沈砚道:“沈先生清德,今日一见,名下无虚。在下职责已尽,这便回州复命了。” 态度比来时更为客气。

送走马车,村中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沈家院内,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小小的官家“视察”,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吹皱了池塘片刻,旋即了无痕迹。

晚膳时,一家围坐。沈夫人有些忐忑地问:“砚儿,那郑大人……没说什么吧?”

沈砚给母亲夹了箸菜,温声道:“母亲放心,只是例行公事,问了些话,看了几处。并无特别。”

安儿则更关心另一件事:“爹,郑大人看到我们的试验田和药庐了吗?他……觉得怎么样?”

沈砚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微微一笑:“看到了。郑大人是州学政衙门的属官,专司文教风化。他看见学堂里孩子们读书,看见你们劳作,看见药庐济人,便是看见了这村中最实在的‘教化’。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安儿似懂非懂,但听到父亲话中的肯定,心里便踏实了,低头扒饭。

云岫静静听着,没有多问。她知道,丈夫心如明镜,外界的褒贬荣辱,早已动摇不了他内心的准则。她更关心的,是明日该如何安排那批新采的艾草的进一步炮制,以及端午将近,该预备哪些应节的药材。

夜深人静,沈砚在书房临窗而立。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他回想白日郑文吏的到访,心中并无波澜。那“经明行修科”的候选,无论结果如何,于他而言,确实不过是身外之名。他所珍视的,是这窗内温暖的灯火,是家人平稳的呼吸,是药庐里不灭的仁心,是学堂中琅琅的书声,是这片土地上,日复一日、踏实前行的生活本身。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蛙鸣,更衬得夜色宁和。明日,又将是一个寻常的日子,有田间的劳作,有灶间的炊烟,有书页的翻动,有草药的清香。而这一切,才是他沈砚,真正的、无需任何外界认定的“经明”与“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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