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月过半,熏风越发饱满了稻禾的浆水,也将端午的节令气息,一丝丝、一缕缕地吹进了村巷院落。空气里除了日渐浓郁的暑气,开始混杂起陈年粽叶的清香、雄黄酒的辛烈,以及家家户户门楣上新挂的、那束青翠艾草特有的苦辛味道。沈家院落里,那两株海棠的浓荫下,这几日也格外热闹——云岫带着春杏、秋杏,还有主动来帮忙的周娘子,正忙着清洗粽叶、浸泡糯米、准备各色馅料。大盆小盆摆了一地,清水哗哗,笑语盈盈。
吴郎中端着他那宝贝紫砂小壶,趿拉着布鞋,慢悠悠地踱进院子,鼻翼翕动:“嗯,箬叶香,糯米醇,这才是过端午的正经味道!” 他凑到云岫身边,看着盆里泡得晶莹饱满的糯米,忽然道:“岫娘子,老夫有个养生方子,在这糯米里掺入少许茯苓粉、莲子心,包的粽子最是健脾安神,清心祛暑,要不要试试?”
云岫正麻利地将两片粽叶叠成漏斗状,闻言手上不停,抿嘴笑道:“先生方子自然是好的。只是这茯苓粉掺进去,怕影响糯米的粘糯口感,孩子们不爱吃。莲子心又苦,宁儿定要皱眉头。” 她抬眼看了看吴郎中有些失望的神色,又道,“不若单包几个有先生方子的,给爹娘和您尝尝?其余的,还是按老方子,豆沙的、枣泥的、咸肉蛋黄的各包一些。”
吴郎中捋了捋胡子,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也罢,也罢,养生之道,贵在因人制宜,不可强求。” 话虽如此,他还是兴致勃勃地蹲下来,捡起两片粽叶,试图学着云岫的样子包裹,可那粽叶在他手里总是不听使唤,不是漏米,就是散了形,急得他额角冒汗。宁儿蹲在旁边看热闹,见吴爷爷包出的粽子奇形怪状,忍不住咯咯直笑:“吴爷爷包的粽子像小刺猬!” 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吴郎中也不恼,自嘲道:“看来老夫这双手,只会捻针开方,干不了这细巧活计。” 最终,他那几个“养生粽”,还是在周娘子的帮助下,才勉强成型,模样依旧有些“特立独行”。
安儿这几日心思却不全在端午吃食上。他那片“试验田”头茬采收的艾草,经过几日阴干,已到了可以加工的时候。他记着吴郎中和母亲的话,要将艾草制成艾绒,用于灸疗,或是缝制驱蚊香囊。这日午后,他拉上石头等几个伙伴,在院子一角摆开阵势,学着药庐里铁蛋哥的样子,将干透的艾叶放在石臼里,小心地捣起来。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讲究巧劲,用力过猛,艾叶成粉,失了绒的效用;用力不足,又捣不烂叶脉。几个半大小子起初不得法,捣得艾叶碎屑纷飞,呛得直咳嗽,还弄了一头一脸的绿灰,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沈砚从书房窗内望见,忍不住摇头失笑,却并未出声指点,只静静看着他们摸索。倒是宁儿,举着个小小的、沈砚给她做的木槌,也非要“帮忙”,结果一槌子下去,没捣到艾叶,反而砸在了石臼边缘,震得自己小手发麻,“哇”一声就哭了起来。安儿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又是哄又是吹,最后摸出颗麦芽糖才止住了妹妹的眼泪。吴郎中闻声出来,看见这群“绿脸小子”和哭花了脸的宁儿,以及满地狼藉的艾叶碎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胡闹!制艾绒岂是这般蛮力?要顺着叶脉,轻轻揉搓,待叶肉与叶脉分离,再筛去粗梗。来来来,看老夫示范!” 他挽起袖子,亲自上手,手法果然细腻老道。安儿几个这才恍然大悟,红着脸跟着学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些许尴尬的咳嗽声。众人抬头,只见王木匠搓着手,一脸讪笑地站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同样表情不太自然的栓柱娘。
“砚哥儿,岫娘子,吴……吴爷爷,”王木匠嘿嘿笑着,“那个……端午安康啊!”
云岫忙擦擦手迎上去:“王大哥,嫂子,快进来坐。粽子正包着呢,一会儿煮好了,带几个回去给栓柱尝尝。”
“不不不,不是来讨粽子的,”王木匠连连摆手,看了眼身边的媳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栓柱娘捅了他一下,他才挠着头,吞吞吐吐道:“是……是这样。这不快端午了嘛,按老例,得给栓柱佩个‘五毒’香囊,驱邪避秽。往年都是他娘随便缝一个,填些陈年艾叶了事。今年……今年不是安哥儿种了那上好的新艾嘛,还有吴爷爷在这儿……我们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请吴爷爷,给栓柱扎上几针,再配个特制的、效力强的香囊?我们……我们给钱!” 说着,竟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来。
原来,自去年吴郎中神针救回溺水的栓柱,又经过冬日几次义诊,王木匠一家对吴郎中的针灸之术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到了迷信的地步。觉得端午这个“毒月毒日”,非得请吴郎中这“神医”出手“镇一镇”,心里才踏实。
吴郎中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居然有人主动求针!还是为了端午保健!这简直是知音啊!他立刻捻须笑道:“王老弟有此保健意识,甚好!甚好!端午时节,天地阳气至盛,湿热交蒸,确是调理小儿体质、预防时邪的好时机。至于香囊,艾草固然好,若再加入朱砂、雄黄、菖蒲、白芷等物,驱邪避秽之力更彰。只是这朱砂、雄黄……”
他话未说完,云岫已轻轻打断,对王木匠夫妇温言道:“王大哥,嫂子,吴先生医术高明,端午调理也是个法子。只是栓柱年纪小,针灸之事,需看孩子是否耐受,不可强求。香囊嘛,新艾草加上些菖蒲、白芷,驱蚊安神是足够的,朱砂、雄黄药性峻烈,小儿肌肤娇嫩,佩戴反而不美。若信得过,我让春杏用安儿新采的艾草,配上些温和香料,给栓柱缝个扎实好看的,如何?”
王木匠夫妇对云岫也是极信服的,听她这么一说,又看看吴郎中略显失望但又不得不承认云岫言之有理的表情,连忙点头:“好好好!就听岫娘子的!香囊要缝得大些,扎实些!” 至于针灸,在云岫“孩子若有不舒服,随时可来请吴先生看看”的保证下,总算暂时作罢。
吴郎中看着到手的“病患”又飞了,有些悻悻,但云岫说得在理,他也不好反驳,只得转身对安儿道:“安哥儿,你听到没?你种的艾草,派上大用场了!快,挑些品相最好的出来,给你春杏姐姐!” 安儿忍着笑,连忙应了。
这小小插曲,成了端午前沈家院落里的一桩笑谈。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村里有几户有幼儿的人家,也动了心思,或是来讨要些新艾草,或是委婉地询问能否也缝个“安哥儿种、岫娘子配”的香囊。云岫来者不拒,索性让春杏、秋杏多缝制了一些普通式样的驱蚊香囊,用的就是安儿试验田的艾草薄荷,加上少许陈皮、丁香,分送给相熟的邻里,权当节礼。至于王木匠家那个“特制”的,春杏果然缝得又大又结实,还用红黄丝线绣了个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小老虎头,栓柱喜欢得不得了,整日挂在脖子上,逢人便炫耀:“看!安哥哥种的草,春杏姐姐缝的老虎!吴爷爷都说好!”
端午前一日,学堂照例放假。沈砚上午去了趟县学处理些杂务,午后便早早归家。刚进院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气,只见院子中央支起了一口大锅,铁蛋正蹲在灶前烧火,吴郎中挽着袖子,手持长柄木勺,在锅里慢慢搅动。锅里熬煮的是一大锅深褐色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气味辛香。
“先生,这是……?” 沈砚讶异。
“端午浴兰汤啊!” 吴郎中头也不抬,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火候,“按古方,以佩兰、艾叶、菖蒲、桃叶、柏叶等煎汤,全家沐浴,可祛湿解毒,防疫避秽。老夫特意多熬了些,给学堂的孩子们和左邻右舍也分一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在实践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沈砚失笑,心想这位老先生真是将“医者父母心”贯彻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点点头:“先生费心了。只是这汤……味道颇重,孩子们怕是不肯。”
“良药苦口,浴汤亦然!” 吴郎中理直气壮,“待会儿老夫亲自去学堂宣讲此汤益处,看哪个敢不洗!”
结果,傍晚时分,吴郎中果真端着一大盆药汤,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学堂。不一会儿,那边便传来了孩子们杀猪般的惨叫和躲避嬉笑的声音——想象一下,一群泥猴似的乡下孩子,要被逼着用这气味“浓郁”的药汤洗澡,那场面可想而知。最后还是陈先生和闻讯赶去的沈砚好说歹说,折中了一下,让每个孩子用这药汤简单擦洗一下手脸、脚丫,算是应了节令,吴郎中才勉强作罢,嘟囔着“孺子不可教也”。这又成了村里孩子们端午前夜津津乐道的趣事。
端午正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沈家一早便热闹起来。门楣上插好了艾草和菖蒲,云岫给安儿和宁儿的额头上,都用雄黄酒画了个小小的“王”字。早饭是各式各样的粽子,吴郎中那几个“养生粽”果然味道独特,茯苓粉让糯米口感略显沙涩,莲子心的苦味也未被蜜枣完全掩盖,沈清远和沈夫人出于礼貌各尝了小半个,沈砚面不改色地吃完了一个,云岫只浅尝辄止,宁儿则咬了一口就吐着小舌头再也不肯碰。唯有吴郎中自己,吃得津津有味,还直夸“清热安神,齿颊留芳”。
早饭后,按照习俗,沈砚要带着安儿去村外河边“游百病”,即散步祛病。吴郎中也兴致勃勃地要同去,美其名曰“实地考察端阳地气”。父子二人加上一位老郎中,便沿着河岸慢慢行走。河边已有不少村民,多是老人带着孩童,见面互相道着“端午安康”。河水潺潺,清风拂面,倒也惬意。
走着走着,吴郎中忽然指着河边一丛茂盛的野草道:“看!车前草!此物利水通淋,清热解毒,端阳时节采摘,药效最佳。安哥儿,去采些来,回去让你娘晒干了,日后用得着。”
安儿应声去采。吴郎中又发现了几株益母草、半边莲,如数家珍,一一指点。沈砚含笑听着,并不插话。不多时,安儿手里已捧了一大把各式野草。吴郎中这才心满意足,仿佛这一趟“游百病”,最大的收获便是这些“药材”。
回去的路上,遇到村里几个调皮少年正在比赛“立蛋”(端午习俗,据说正午时分能将鸡蛋立起)。吴郎中一见,职业病又犯了,上前道:“此乃考验心静手稳,与针灸之道相通。尔等且看老夫!” 说罢,竟真的找了个平坦处,从怀里摸出个早上揣着的熟鸡蛋,屏息凝神,试图将其立起。可他手虽稳,鸡蛋却是圆的,试了几次都滚到一边,引得少年们窃笑。吴郎中不服,调整角度,再试,鸡蛋依旧不听使唤。最后,还是安儿看不过去,悄悄在地上洒了极小一撮细沙,吴郎中再将鸡蛋一端轻轻搁在沙粒上,居然颤巍巍地立住了那么一瞬!
“成了!老夫就说可行!” 吴郎中大喜,捻须自得。少年们忍着笑,哄然叫好。沈砚在一旁看着这位有时迂腐得可爱、有时又执着得可敬的老先生,摇头莞尔。
午间,沈家准备了比平日丰盛的饭菜。除了粽子,还有用新蒜烧的黄鱼,寓意“有余”;用苋菜炒的菜梗,说是“吃了苋菜,不会发痧”。吴郎中贡献了他用雄黄、朱砂、苍术等药材泡制的“雄黄酒”,但云岫只让大人们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坚决不给孩子们喝,说药性太烈。吴郎中对此颇有微词,但见沈砚也支持云岫,只得作罢,自己独酌了两小杯,脸色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从屈原投江讲到端午药理,滔滔不绝。
午后,日头正烈。按照吴郎中的“养生理论”,此时宜静养。他便拉着沈清远在堂屋对弈。沈砚则难得偷闲,搬了张竹椅坐在海棠树下看书。云岫带着春杏、秋杏和周娘子在廊下做针线,顺便看顾着玩累了、在嬷嬷怀里打盹的宁儿。安儿则躲在自己房里,摆弄着他那些水位记录册和草药图样,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女人们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闲聊。空气里弥漫着艾草残留的苦香、雄黄酒隐约的辛气,以及夏日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这份宁静与充实,便是沈砚心中,最好的端午,最好的光阴。
傍晚,暑气稍退。村里有赛小舟(其实就是几艘小渔船装饰一下)的活动,安儿和石头他们早约好了去看热闹。吴郎中也想去“观察民俗”,便一同去了。沈砚和云岫没去,留在家里陪父母说话。
沈清远捻着棋子,忽然对沈砚道:“今日州里郑大人那里,可有后续消息?”
沈砚放下书卷,摇摇头:“尚无。父亲不必挂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日子照旧过便是。”
沈夫人叹道:“话是这么说,但那毕竟是朝廷的褒奖,是光宗耀祖的事……”
云岫轻轻接口:“娘,砚哥说得是。咱们家如今,上有二老康健,下有儿女渐长,衣食无忧,邻里和睦,学堂书声不断,药庐能帮衬乡邻。这份踏实日子,比什么褒奖都强。砚哥的心,也不在那头。”
沈夫人看着儿媳温婉却坚定的神色,又看看儿子平静无波的脸,终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渐浓,看赛舟的安儿和吴郎中回来了,两人都兴奋得很,安儿说着哪条船划得快,吴郎中则评论着划船人的用力姿势与气血运行的关系,又是另一番“学问”。宁儿早已醒了,缠着哥哥要听故事。一家人便在星空下,院中纳凉,分食着冰湃过的西瓜,闲话家常。
吴郎中啃着西瓜,忽然道:“今日见那河中水势,想起一事。沈兄,安哥儿,你们那陂塘,去岁清淤后,今夏蓄水可足?灌溉周遭田亩,可还均衡?”
安儿立刻答道:“回吴爷爷,我一直在记录。今春雨水丰沛,陂塘蓄水很足。按我的记录和计算,只要夏日不是持续大旱,灌溉今夏稻禾应当无虞。我还发现,北边那几块地势稍高的田,在水渠分流处可以加个简易的小闸板,控制水量,会更均衡些,图纸我都画好了。”
沈砚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哦?图纸可带来了?给我看看。”
安儿连忙跑回屋取来。沈砚就着廊下的灯光,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想法可行,构造也简单,用料省。过两日,请你外公和里正叔看看,若觉得好,便可趁农闲时做了。”
吴郎中听得津津有味,叹道:“这治水与治病,竟有相通之理。皆需察其本源,通其淤塞,调其失衡。安哥儿,你这条路,走得正!”
夜深了,各自回房歇息。沈砚和云岫躺在床上,却都无甚睡意。窗外月色溶溶,虫鸣唧唧。
“今日端午,过得热闹。” 云岫轻声道。
“嗯,有老先生在,总是格外‘热闹’些。” 沈砚语带笑意。
“安儿今日提起水闸的事,眼睛里都有光。”
“这孩子,心思越来越活,也肯下功夫。是好事。”
“那州里的事……”
“顺其自然。” 沈砚握住她的手,“如今这般,有父母,有你,有孩子们,有这院子,有学堂药庐,有这片乡土,我已心满意足。其余,皆是锦上添花,有亦可,无亦无妨。”
云岫不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月光透过窗棂,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静谧,安详。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吴郎中压抑着的、兴奋的低呼,以及窸窸窣窣的动静。沈砚和云岫相视一笑——不用猜,定是老先生夜观天象,或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医案方剂,又在折腾了。
果然,不一会儿,便听到吴郎中敲铁蛋房门的声音,压着嗓子喊:“铁蛋!铁蛋!快起来!老夫方才观星,忽有所悟,那‘五苓散’加减治疗暑湿腹泻,或可另辟蹊径……”
接着是铁蛋迷迷糊糊的应和声,以及无奈的哈欠声。
沈砚和云岫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这便是他们的生活,有节令的欢愉,有亲情的温暖,有成长的喜悦,有邻里的互助,也有吴郎中这般可爱又执着的“意外”与“热闹”。平凡,琐碎,却充满了真实可触的温度与生机。明日,又将是一日新的劳作,新的学习,新的,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踏实向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