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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桑榆未晚(1 / 1)

六月初八,正是夏至后的第一场雨刚停,青石村的山峦被洗得翠绿欲滴。云岫在院子里晾晒刚采回来的草药,宁儿蹲在药圃边,用小手戳着叶片上晶莹的水珠。

“娘,这个水珠里有太阳!”宁儿惊喜地叫道。

云岫正要答话,忽听村口传来一阵锣鼓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伴着马蹄清脆的嘚嘚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是官差!”不知谁喊了一声。

云岫心中一紧,手中的药筐险些落地。她想起沈砚上月参加的“经明行修科”考试,算算日子,结果也该出来了。她拍了拍手上的草药碎屑,快步走到院门边张望。

只见两名差役骑着马,身后跟着敲锣的衙役,正往沈家方向来。领头的差役手中捧着一卷红绸包裹的文书,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砚沈公子可在府上?”差役在沈家院门外勒马,声音洪亮。

沈清远早已闻声迎了出来,沈娘子跟在后头,手里还拿着针线活。左邻右舍也都围了过来,吴郎中从药庐探出头,连春杏和秋杏都放下手中的活计跑来看热闹。

“在,在,小儿正在书房。”沈清远连忙作揖。

差役翻身下马,展开手中文书,朗声念道:“青州府牒:查本府学子沈砚,品行端方,经义通达,特荐‘经明行修科’,经州府复核,省府核准,今授‘孝廉方正’之名,赐匾额一方,以示嘉奖!”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哗然。

“孝廉方正!这可是天大的荣誉啊!”

“咱们青石村出人才了!”

沈砚此时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一身青衫,神色平静。他上前接过文书,对差役躬身行礼:“谢朝廷恩典,谢诸位大人。”

差役笑道:“沈公子不必多礼。省府的大人们特别交代,沈公子能以布衣之身获此殊荣,实为典范。这匾额三日后便送到,还请做好准备。”

说罢,另一名差役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沈砚:“这是省府学政大人亲自题写的‘经明行修’四字拓本,赠予沈公子留念。”

沈砚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云岫站在人群后,看着自家夫君挺拔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这些年沈砚在田间地头依然手不释卷,想起他夜半挑灯苦读的背影,想起他为村中孩童免费授课的耐心……

“娘,爹爹好厉害!”宁儿不知何时挤到了云岫腿边,扯着她的衣角。

云岫弯腰抱起女儿,轻声道:“是,你爹爹一直很厉害。”

差役走后,沈家小院顿时热闹起来。村民们纷纷上前道贺,云大山嗓门最大:“我就说砚哥儿不是凡人!当年他第一次来村里,我就看出来了!”

沈娘子抹着眼泪,又是笑又是哭:“这孩子,从小就爱读书……”

一片喜气洋洋中,唯有吴郎中站在人群外围,捋着胡须,神色颇为复杂。他看看被众人围在中央的沈砚,又看看站在云岫身边的安儿,忽然一拍大腿:

“坏了!”

这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周娘子忙问:“先生,怎么了?”

吴郎中不答,快步走到安儿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安儿,你今年几岁了?”

安儿被他问得一愣,老实答道:“八岁。”

“八岁……八岁……”吴郎中喃喃自语,手指掐算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沈砚八岁时,四书已经能倒背如流。安儿八岁,还只会认些草药……”

云岫哭笑不得:“吴叔,安儿这些日子跟您学医,不是进步很大吗?”

“学医是学医,可经史子集呢?”吴郎中站起身,一脸严肃,“沈砚得了‘孝廉方正’,这是要载入地方志的!我们安儿将来若是……若是……”

他“若是”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不行!从今日起,安儿上午学医,下午必须跟我学《论语》!不,《论语》太浅,得从《大学》开始!云岫,你明日去镇上,给我买一套《四书章句集注》回来!”

安儿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最喜欢的是跟着吴爷爷认草药、学针灸,最怕的就是之乎者也。

沈砚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听到这番话,忍俊不禁:“吴叔,安儿性子静,更适合学医。读书明理固然重要,但也不必强求。”

“那怎么行!”吴郎中瞪眼,“你是‘孝廉方正’了,你儿子总不能连个童生都考不上吧?说出去多丢人!”

云大山凑过来,大咧咧道:“吴老哥,要我说啊,安儿会修水车,会治小病,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多了!你看咱们村东头的王秀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有啥用?”

吴郎中气得胡子直翘:“你懂什么!这叫家学渊源!沈家如今是书香门第了!”

眼看两人要争执起来,云岫连忙打圆场:“吴叔说得对,多读书总是好的。不过安儿还小,慢慢来就是。”

她给沈砚使了个眼色,沈砚会意,上前扶住吴郎中:“吴叔,今日大喜,我特意备了一坛好酒,不如咱们边喝边聊?”

听到“好酒”二字,吴郎中脸色稍霁,但仍不忘回头叮嘱安儿:“明日辰时,药庐见。我先考你《千字文》背得如何了!”

安儿苦着脸望向母亲,云岫摸摸他的头,悄声道:“不怕,娘有办法。”

接下来的两天,沈家小院一直没消停。道贺的村民络绎不绝,沈娘子准备的茶水点心都不够用了。云岫里外忙活,既要照顾药庐的日常,又要帮着婆婆接待客人。

宁儿倒是找到了新乐子。

她不知从哪里翻出吴郎中的一个旧药箱,里头有些用剩的纱布、几个小瓷瓶。小家伙把药箱挂在脖子上,像模像样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逢人便问:

“你生病了吗?宁儿给你看看。”

起初大家觉得有趣,都配合她。云大山装肚子疼,宁儿煞有介事地给他“号脉”——其实就是把两根小手指搭在外公手腕上,还歪着头做沉思状。

“外公吃了太多肉,要喝苦苦的药。”宁儿严肃地说,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空瓶子,“一天三次,一次一瓶。”

云大山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外孙女:“咱们宁儿以后也要当女郎中?”

“宁儿要像爹爹一样厉害!”小家伙挥舞着小手。

第三天,吴郎中正在药圃里侍弄他的宝贝药材。这些日子他忙着筹划安儿的“文武双全培养计划”,药圃都有些疏于打理了。

宁儿拎着小药箱溜达过来,看见吴爷爷蹲在地里,便凑上前去:“吴爷爷,你生病了吗?”

吴郎中头也不回:“没有,爷爷在给药材治病。”

“药材也会生病?”宁儿睁大眼睛。

“当然会。”吴郎中指着几株叶片发黄的柴胡,“你看这些,就是水浇多了,根部有些腐坏。”

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开了。吴郎中也没在意,继续专心处理他的药材。

约莫一刻钟后,吴郎中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宁儿正端着一个小木盆,摇摇晃晃地往药圃走来。

“宁儿,你端的是什么?”

“药!”宁儿大声回答,“吴爷爷说药材生病了,宁儿给它熬药!”

吴郎中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去看。只见木盆里是黑乎乎的糊状物,散发着泥土、草木和某种可疑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这是用什么熬的?”吴郎中声音发颤。

宁儿扳着手指头数:“泥巴,树叶,还有早上娘给的饴糖……哦,还有宁儿的口水!吴爷爷说,口水能消毒!”

吴郎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的宝贝药圃啊!这些柴胡可是精心培育了三年的品种!

“别别别!宁儿乖,把盆放下!”吴郎中急忙拦住,可已经晚了。宁儿小手一歪,半盆“药”哗啦一下,准确无误地浇在了那几株本就奄奄一息的柴胡上。

“宁儿给药材治病啦!”小家伙开心地拍手。

吴郎中看着那摊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慢慢渗入土中,欲哭无泪。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柴胡根部挖出来一点查看——还好,只是表面沾了些,应该还能抢救。

“吴爷爷,药材好了吗?”宁儿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吴郎中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宁儿的头:“好了……好了……宁儿真是……妙手回春啊。”

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块饴糖递给宁儿:“去玩吧,爷爷还要给药材……嗯……巩固治疗一下。”

宁儿欢天喜地地跑开了。吴郎中望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片狼藉的药圃,摇头苦笑:“这丫头,比她哥哥还能折腾。”

匾额送到那日,沈家摆了简单的庆功宴。原本沈清远说要大办,但沈砚坚持只请亲近的几家人小聚即可。

云岫天没亮就起来忙活,沈娘子也早早过来帮忙。婆媳俩在厨房里煎炒烹炸,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云大山贡献了一只自己养的山鸡,周娘子带来了新做的豆腐,春杏秋杏帮着打下手,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

吴郎中来得最晚,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罐。

“吴叔,这是什么?”云岫好奇地问。

吴郎中神秘兮兮地把陶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散出来——说香不香,说臭不臭,带着草药特有的苦涩,又混合着某种肉类久炖后的醇厚。

“这是我特制的‘五芝延龄羹’!”吴郎中得意地说,“用灵芝、黄精、枸杞、山药、茯苓,配以老母鸡文火慢炖六个时辰而成。食之可补中益气、延年益寿,正适合今日这样的喜庆场合!”

众人围过来看,只见陶罐里是深褐色的浓汤,隐约可见各种药材和鸡肉沉浮其中。颜色倒还正常,只是那气味实在有些独特。

云大山吸了吸鼻子:“吴老哥,这味道……怎么有点像我的跌打药酒?”

“你懂什么!”吴郎中瞪他一眼,“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羹虽然气味特别,但功效非凡!沈砚苦读多年,损耗心神,正需此物补益。”

沈砚忙道:“谢吴叔费心。”

开席时,吴郎中亲自给每人盛了一碗“五芝延龄羹”。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拂了老人家的美意。

安儿最老实,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只见他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眼圈都红了。

“怎么样?”吴郎中期待地看着他。

安儿憋了半天,挤出两个字:“……独特。”

云岫忍着笑,也尝了一口。那味道确实复杂——先是草药的苦,然后是鸡肉的鲜,接着是某种回甘,最后留在舌尖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陈年药材柜的木质气息。

“好……补。”云岫艰难地评价。

沈砚面不改色地喝完一碗,还夸赞道:“吴叔手艺精湛,药膳最难的就是平衡药性与美味,此羹两者兼得。”

吴郎中听得眉开眼笑,又给沈砚盛了一碗:“喜欢就多喝点!这罐都是你的!”

沈砚:“……”

云大山最直接,喝了一口就放下碗:“吴老哥,你这汤是好东西,但配酒可惜了。我还是吃肉吧!”说着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吴郎中不满:“你就知道吃肉!养生之道,在于平衡!”

一顿饭吃下来,那罐“五芝延龄羹”大半进了沈砚的肚子。倒不是别人不喝,而是吴郎中像是认准了沈砚是“最需要补养”的人,一个劲儿地给他添。

散席时,沈砚觉得浑身发热,气血翻涌,心想这药膳的效力未免太强了些。

云岫收拾碗筷时悄悄问他:“真那么难喝?”

沈砚低声道:“其实尚可,只是第三碗之后,味觉有些麻木了。”

云岫噗嗤笑出声来。

沈砚获誉后,村里人对沈家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以前大家敬重沈砚是因为他有学问、为人好,现在更多了几分对“官方认证人才”的仰视。

这种变化也影响到了安儿。

自从吴郎中宣布要让他“文武双全”后,安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上午学医还算轻松,下午学《大学》简直要命。那些“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句子,在他听来比药方难记多了。

这日,安儿正对着书卷打瞌睡,吴郎中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物有本末,事有终始’,何解?”

安儿一个激灵醒过来,脱口而出:“就是……就是看病要先问病因,再开药方?”

吴郎中气得胡子直抖:“这是医理!我问的是经义!”

安儿低下头,小声道:“吴爷爷,我真的记不住……”

看着孩子委屈的样子,吴郎中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安儿的性子?这孩子动手能力强,心思细腻,可偏偏对那些之乎者也不太开窍。

“罢了罢了。”吴郎中收起戒尺,“今日先到这里。你去看看药圃里的柴胡,上次被宁儿‘治’过之后,也不知缓过来没有。”

安儿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了。

刚出药庐,就看见几个村里的孩子围在自家院子外,探头探脑的。见安儿出来,他们推推搡搡,最后推出一个稍大的男孩。

“安儿哥……”男孩怯生生地说,“我们能看看你爹的匾额吗?”

安儿一愣:“匾额挂在堂屋呢,进来就是。”

孩子们欢呼一声,跟着安儿进了院子。沈清远正在堂屋擦拭那块崭新的匾额,见一群孩子进来,笑道:“来看匾额?来来来,看仔细些。”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经明行修”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孩子们仰着头,眼中满是羡慕和敬畏。

“安儿哥,你爹真厉害。”一个孩子说,“我爹说,整个青州府今年才三个‘孝廉方正’。”

另一个接道:“我爷爷说,有了这个名头,以后见县太爷都不用下跪呢!”

安儿听着,心里既自豪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爹爹是很厉害,可他自己呢?书读不好,文章写不来,除了会点医术、会修水车,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正想着,村东头的李老汉急匆匆走进来:“安儿在吗?我家田边的水渠堵了,水流不进田里,能帮我看看不?”

安儿眼睛一亮:“我去!”

他跟着李老汉来到田边,只见一段水渠被淤泥和杂草堵得严严实实。眼下正是水稻需水的时候,再不疏通,这一片田都要受影响。

安儿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水渠的走向,忽然想起之前在爹爹书里看到的一种简易水闸设计。

“李爷爷,光是疏通不够。这段水渠地势低,容易淤积。”安儿比划着,“咱们在这里加个小水闸,平时关着,用水时打开,既能控制水量,又能减少淤泥堆积。”

李老汉将信将疑:“这……能行吗?”

“试试看!”安儿来了精神,跑回家取来工具和几块木板。

他先清理了淤泥,然后根据水渠宽度锯好木板,用榫卯结构做了个简易闸门。又在渠边立了两根柱子,装上滑轨。最后用麻绳和滑轮做了个升降装置——这样即使力气小的妇人孩子,也能轻松开合闸门。

整个过程不过一个多时辰。李老汉试着拉动绳索,闸门应声而起,水流哗啦啦涌进田里;再一放,闸门落下,水流截断。

“神了!真神了!”李老汉激动得直搓手,“安儿啊,你这手艺比你爹念书还实在!咱们村好几处水渠都有这个问题,你能不能都帮着改改?”

消息传开,来找安儿的人越来越多。这个说田埂漏水,那个说灌溉不均。安儿忙得不亦乐乎,今天做个分水器,明天修个导流槽,把从书里看来的、自己琢磨的水利知识都用上了。

吴郎中站在药庐门口,看着安儿扛着工具匆匆而过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一说到木工水利就两眼放光,一说到《大学》就犯困……”他捋着胡须,若有所思,“罢了罢了,人各有志。沈砚是沈砚,安儿是安儿。强扭的瓜不甜啊。”

沈砚得了“孝廉方正”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这些日子,不时有外村人慕名前来拜访,有的是求学问道,有的纯粹是好奇。

这日,来了个自称是邻村秀才的中年人,带着厚礼,说要向沈砚“请教经义”。

沈砚本不想见,但沈清远觉得来者是客,不好拒之门外,便请到堂屋说话。

那秀才姓赵,一坐下就滔滔不绝,从《诗经》讲到《尚书》,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沈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说了约莫半个时辰,赵秀才终于转入正题:“沈公子如今名声在外,不知今后有何打算?可是要出仕为官?”

沈砚淡淡道:“暂时没有此意。如今在村中教教书、种种田,侍奉父母,陪伴妻儿,已是知足。”

赵秀才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沈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立于世,当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岂能困于这山野之间,与草木同朽?”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堂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恰在此时,云大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听见这话,把锄头往门边一靠,大步走进来。

“这位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云大山嗓门洪亮,“我女婿愿意留在村里,是咱们青石村的福气!他教村里的娃娃认字念书,帮乡亲们解决纠纷,前年旱灾时还想办法找水源——这些不是建功立业?”

赵秀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皱眉道:“这位是……”

“我是他岳父,云大山!”云大山拍拍胸脯,“咱们庄稼人说话直,您别见怪。我就问您,当官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沈砚在村里做的这些事,哪件不是让乡亲们受益?”

赵秀才被问住了,支吾道:“那……那毕竟格局不同……”

“啥格局不格局的!”云大山一挥手,“能实实在在帮到人,就是好格局!您看看那些当了大官就忘了本的,还不如我女婿这个‘孝廉方正’实在!”

沈砚忙起身:“岳父,赵先生也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云大山对赵秀才咧嘴一笑,“先生大老远来,不如留下来吃顿饭?让我闺女做几个拿手菜,咱们边吃边聊!”

赵秀才哪还有心思吃饭,推说家里有事,匆匆告辞了。

送走客人后,沈砚对云大山苦笑道:“岳父,您这样说话,怕是要得罪人的。”

云大山满不在乎:“得罪就得罪!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人,好像只有当官才是正途。砚哥儿,你别听他们的,就按自己的想法活!你岳父我大字不识几个,不也活得挺痛快?”

沈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谢岳父。”

“谢啥!”云大山拍拍他的肩,“走,帮我看看新育的秧苗去!你读书多,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法子能让它长得壮实些!”

翁婿俩说说笑笑往后院去了。躲在厨房听完全程的云岫和沈娘子相视一笑。

沈娘子小声道:“你爹这人,说话是直,可道理不差。”

云岫点头:“爹爹是真心为砚哥好。”

药庐里,春杏和秋杏的学习也进入了新阶段。吴郎中开始教她们针灸基础,这可把两个姑娘难住了。

“先生,这穴位怎么找啊?”春杏捏着银针,手都有些抖。

吴郎中指指桌上的经络图:“先记图,再在人身上找。秋杏,你来当模特。”

秋杏苦着脸躺到诊床上。吴郎中用笔在她手臂上点出几个穴位:“这是内关,这是曲池……春杏,你来找找。”

春杏小心翼翼地按着秋杏的手臂,摸了半天,不确定地指着一个位置:“是这里吗?”

吴郎中看了一眼:“偏了半寸。要是真扎下去,病人该叫疼了。”

秋杏噗嗤笑出声,被吴郎中瞪了一眼:“笑什么!待会儿就轮到你!”

果然,等春杏练完,秋杏上场时更紧张。她手一抖,针尖在春杏皮肤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扎进去。

“手腕要稳,进针要快。”吴郎中示范了一次,“这样,病人几乎感觉不到疼。”

两个姑娘练了一上午,互相扎得手臂上都是红点,却连一个穴位都没扎准。

午休时,春杏揉着手臂抱怨:“秋杏,你刚才那针可真疼!”

“你还说我!你扎我那针都出血了!”秋杏不服气。

两人正斗嘴,周娘子端着午饭进来,看见她们的样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没有,练针灸呢。”春杏有气无力地说。

周娘子仔细看了看她们手臂上的红点,笑道:“我当是什么。学手艺哪有不吃苦的?你们吴爷爷当年学针灸,把自己扎得浑身是眼儿,比你们惨多了。”

吴郎中正好进来听见,老脸一红:“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怎么不能提?”周娘子一边摆碗筷一边说,“让她们知道,再厉害的大夫也是从头学起的。吃饭吃饭,下午再练。”

下午,吴郎中换了种教法。他拿来几个布娃娃,在上头标出穴位:“先用这个练,练熟了再在人身上试。”

这法子果然好多了。春杏秋杏对着布娃娃又扎又拔,渐渐找到了手感。

练到傍晚,吴郎中验收成果。他让春杏在自己手上找合谷穴——这是相对安全又容易找的穴位。

春杏深吸一口气,回想吴郎中教的要领:定位,消毒,快速进针……

银针轻轻刺入,吴郎中点点头:“不错,这次找准了。慢慢捻转……”

春杏按照指示操作,手虽然还有些抖,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轮到秋杏时,她也成功扎准了穴位。两个姑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吴郎中拔出针,满意地捋着胡须:“孺子可教。不过记住,针灸最忌浮躁。心不静,针就不稳。今日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是,先生!”两个姑娘齐声应道。

看着她们欢天喜地收拾东西的背影,吴郎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忽然想起安儿——那孩子学医时可没这么费劲,很多穴位看一遍就记住了。

“人各有长啊。”他自言自语道,“春杏秋杏虽不如安儿有天赋,但胜在刻苦。安儿虽聪慧,可心思不全在医道上……也罢,顺其自然吧。”

盛夏的夜晚,蛙声一片。沈家小院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沈砚在整理这些日子收到的贺信和请柬。有些是昔日同窗寄来的,有些是附近书院邀请他去讲学,还有几封是县衙发来的——县太爷想请他参与地方志的编纂。

云岫端着绿豆汤进来,轻轻放在桌上:“还不睡?”

“快了。”沈砚揉了揉眉心,“这些信都要回,耽搁不得。”

云岫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王公子邀你去府城论学?去吗?”

沈砚摇头:“来回要半个月,太久了。安儿的水利工程正在关键时候,吴叔的药圃也需要人帮忙,还有村里孩童的课……”

“你呀,总是放不下这些。”云岫嗔道,眼中却满是温柔,“其实去走走也好,见见世面。”

沈砚握住她的手:“世面在哪里都能见。与其去府城和那些文人空谈,不如留在村里做些实事。”他顿了顿,“况且,我舍不得你和孩子们。”

云岫脸一红,抽回手:“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沈砚轻笑:“便是到了七老八十,你也是我最舍不得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云岫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对了,吴叔今日跟我说,他不再逼安儿读《大学》了。”

“哦?”沈砚挑眉,“吴叔想通了?”

“他说看安儿修水渠时那股专注劲儿,忽然明白了。”云岫笑道,“安儿有安儿的路,不必非要走你的路。他说以后就让安儿专心学医和木工,书嘛,能识文断字、明白道理就够了。”

沈砚点点头:“吴叔能这样想,最好不过。其实我从未想过要安儿走科举之路。人生在世,能做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便是福气。”

“我也是这么想。”云岫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只是……如今你有了‘孝廉方正’的名头,我怕安儿会有压力,总觉得不如父亲。”

沈砚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安儿白天修水渠用的工具还靠在墙角,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明日我带安儿去后山。”沈砚忽然说。

“去做什么?”

“找他喜欢的石头。”沈砚转过身,眼中含笑,“我记得后山有种青石,质地细腻,适合雕刻。安儿前阵子说想学石刻,把村里的老井栏重新雕一下。”

云岫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自然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云岫催沈砚休息。,沈砚却忽然在黑暗中开口:

“岫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沈砚的声音很轻,“若不是你,我或许还在功名利禄中挣扎,找不到真正的方向。”

云岫往他身边靠了靠:“是我该谢你。你让我知道,日子可以这样平静踏实,细水长流。”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山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静。

第二天一早,沈砚果然带着安儿去了后山。宁儿闹着也要去,云岫好说歹说才劝住,答应给她采野花回来。

后山的青石矿藏在半山腰,路不太好走。沈砚牵着安儿的手,父子俩慢慢往上爬。

“爹,咱们真要找那种能刻字的石头?”安儿有些兴奋。

“嗯。”沈砚指指前方,“以前村里修祠堂时用过,我记得就在这一带。”

他们在山腰处找了半个时辰,终于发现一片裸露的青色岩层。沈砚用带来的锤子敲下一小块,仔细看了看纹理:“就是这种。质地均匀,硬度适中,适合雕刻。”

安儿也捡了一块,爱不释手:“真好看!比咱们村口那块井栏的石料还好!”

“那就多采些。”沈砚笑道,“不过得量力而行,太重了背不下山。”

父子俩选了几块大小合适的青石,用麻绳捆好。下山时,沈砚背大的,安儿背小的,虽然累,但都兴致勃勃。

回到村里,他们直接来到老井边。这口井有些年头了,井栏上的石刻已经模糊不清。安儿放下石头,仔细打量着井栏原有的纹路。

“爹,我想刻些新的图案。”安儿比划着,“这边刻禾苗,代表丰收;这边刻药草,代表康健;这边刻书本,代表学问……”

沈砚赞许地点头:“想法很好。不过石刻是慢工出细活,急不得。你先画图样,咱们一起琢磨。”

接下来的几天,安儿一有空就趴在桌上画图样。云岫给他裁了专门的纸,沈砚从镇上买来石刻工具。吴郎中虽然嘴上说“不务正业”,但还是贡献了几本带图案的医书给安儿参考。

图样定稿后,沈砚请来村里最有经验的老石匠指导。老石匠看了安儿的图样,很是惊讶:“这娃娃有点天赋!线条流畅,布局也合理。”

安儿在老石匠的指导下,开始一点一点雕刻。第一天下来,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毫不在意,第二天包上布继续。

宁儿每天都要跑去看哥哥“刻石头”,还把自己的小木槌贡献出来——虽然根本用不上。

半个月后,新的井栏初具雏形。禾苗的叶片舒展,药草的纹理清晰,书本的轮廓端庄。村民们路过都要驻足看看,夸赞不已。

完工那天,几乎全村人都来了。安儿在井栏内侧刻了一行小字:“饮水思源,福泽绵长。癸卯年夏,沈安敬刻。”

老石匠摸着那行字,感慨道:“我干了一辈子石匠,还没收过这么有灵气的徒弟。沈砚啊,你这儿子,将来必成大器。”

安儿被夸得不好意思,躲到母亲身后。云岫摸摸他的头,眼中满是骄傲。

吴郎中背着手绕着井栏转了三圈,最后拍拍安儿的肩:“罢了罢了,刻得不错。比背《大学》强。”

众人都笑起来。

夏去秋来,转眼到了八月。沈家的生活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偶尔还有远客来访,沈砚的书信往来也比以前多了些。

这日,沈砚收到一封特别的信——是省府学政亲自写来的。信中说,朝廷要在各州设立“劝学所”,选拔德行兼备的士人担任“劝学员”,负责督导地方学风、教化乡里。学政认为沈砚是最合适的人选,问他是否愿意。

晚饭时,沈砚把这事说了。全家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下文。

“你是怎么想的?”沈清远先开口。

沈砚放下筷子:“我回信婉拒了。”

“为何?”沈娘子有些着急,“这可是正经的差事,有俸禄的!”

“娘,您听我说。”沈砚温和道,“‘劝学员’虽好,但要在府城任职,常年在外。咱们家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在村里教书,也能教化乡里;帮乡亲们解决纠纷,也算德化一方。何必非要那个名头?”

云大山一拍桌子:“说得好!我就喜欢砚哥儿这脾气!实实在在做事,不图虚名!”

沈清远沉吟片刻,也点点头:“你考虑得周全。如今父母在堂,儿女尚幼,确实不宜远行。”

云岫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轻开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

沈砚看向她,两人相视一笑。

夜里,沈砚在书房给学政写回信。他写得很诚恳,感谢大人的赏识,说明自己的情况,并表示即使没有官职,也会继续在乡里尽己所能,教化一方。

信写完后,他走到院中。月色正好,药圃里的草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药庐那边还亮着灯,大概是吴郎中在整理医案。东厢房传来安儿轻微的鼾声——这孩子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帮着村里修好了两架水车。

沈砚深深吸了一口气。夏夜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隐隐的稻花香。远处传来蛙声,近处是蟋蟀的鸣叫。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日子。平静,踏实,有家人相伴,能为身边的人做点事。功名利禄如浮云,唯有这人间烟火,最是温暖长久。

书房门口,云岫提着灯笼站在那里。

“还不睡?”她轻声问。

“就来了。”沈砚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灯笼,另一只手牵住她。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小径上晃动,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他们共同守护的、平凡而珍贵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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