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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又是一年(1 / 1)

八月十五刚过,地里的稻子就一天一个样地黄了起来。青石村的人们开始忙着准备秋收,沈家小院也弥漫着忙碌的气息。

这日清晨,云岫正在院里翻晒新采的决明子,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吴郎中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的天仙子!谁动了我的天仙子!”

云岫放下簸箕,循声来到药圃。只见吴郎中蹲在一畦药草前,手指颤抖地指着一片明显被踩踏过的植株。那些原本挺拔的茎秆如今东倒西歪,紫色的花朵落了一地。

“吴叔,怎么了?”云岫忙问。

吴郎中痛心疾首地抬起头:“你看看!我种了三年的天仙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成这样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这要是断了根,药性就全毁了!”

云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不大,像是孩子的。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宁儿昨天下午确实来过药圃。

正想着,宁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母亲和吴爷爷都在药圃,哒哒哒跑过来:“娘,吴爷爷,早!”

吴郎中看见宁儿,眼睛一亮:“宁儿,你昨天下午是不是来药圃玩了?”

宁儿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宁儿给花花浇水!”

“浇水?”吴郎中指着那片狼藉,“你就是这样浇水的?”

宁儿歪着头,认真地说:“花花渴了,宁儿用大壶壶浇水!可是壶壶太重了,宁儿抱不动,就……就踩到花花了……”她越说声音越小,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吴郎中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这三年的心血啊!

云岫连忙道歉:“吴叔,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孩子。这些天仙子……还能救吗?”

吴郎中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把倒伏的植株一株株扶正,用竹签固定,又培了些土。做完这些,他才拍拍手上的泥土,苦笑道:“还好,根没断。只是今年怕是收不到种子了。”

宁儿见吴爷爷不说话,怯生生地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袖:“吴爷爷,宁儿错了……宁儿帮爷爷种新的花花,好不好?”

看着孩子泫然欲泣的小脸,吴郎中心一软,摸了摸她的头:“罢了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以后要浇水,叫大人帮忙,知道吗?”

“嗯!”宁儿用力点头。

这时,沈砚从书房出来,见药圃这边聚着人,便走了过来。了解情况后,他想了想,说:“吴叔,我记得医书上说,天仙子受损伤后,若及时用草木灰拌土覆盖,可促进恢复?”

吴郎中一愣:“有这说法?”

“我在《农书辑要》里看到的。”沈砚道,“说是草木灰能杀菌防腐,还能提供钾肥。”

吴郎中捋着胡须想了想:“倒是可以一试。云岫,去灶房取些草木灰来。”

云岫应声去了。沈砚则帮着吴郎中继续处理倒伏的植株。宁儿也学爹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掉在地上的花朵捡起来,放在小篮子里。

等云岫取来草木灰,吴郎中按沈砚说的方法,在每株天仙子的根部撒上薄薄一层,再覆上细土。

做完这些,吴郎中看着重新立起来的药草,神色终于缓和了些。他转头对沈砚说:“还是你们读书人懂得多。我种了半辈子药,只知道按老法子来。”

沈砚笑道:“我也是偶然看到的。其实农事医理,很多时候是相通的。”

正说着,云大山扛着两把新打的镰刀走进院子:“都在呢?正好,帮我看看这镰刀打得怎么样,秋收够不够快!”

吴郎中没好气地说:“你就知道秋收!我的药圃差点让宁儿给‘收割’了!”

云大山一愣,听完原委后哈哈大笑:“我说吴老哥,你跟个三岁娃娃较什么劲?来来来,试试我这新镰刀,保准你割起草药来也顺手!”

吴郎中被他这么一打岔,气也消了大半,接过镰刀试了试:“嗯,钢口不错。不过割草药要用小镰,你这太大了。”

“那你早说啊!我让铁匠再打把小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刚才的郁闷气氛一扫而空。云岫和沈砚相视一笑,牵着宁儿回屋准备早饭去了。

秋收在即,安儿这些日子一直琢磨着怎么让田里的活计更省力。他见爹爹那些水利设计在村里很受欢迎,便想自己也试试。

这日,安儿蹲在自家后院的菜地边,对着一个小水车模型发呆。这是他按照沈砚书里的图样做的,巴掌大小,叶片精巧,放在流水里能转得飞快。

“可是光转有什么用呢?”安儿自言自语,“得能让水自己流到田里才行……”

沈砚从书房出来,看见儿子对着水车发呆,便走了过去:“在想什么?”

安儿抬起头:“爹,我在想,能不能做个东西,让水自己从河里流到田里,不用人一担一担挑?”

沈砚来了兴趣:“说说看。”

安儿比划着:“咱们村那条河,地势比田地高。要是能在河边装个大水车,水车转动的时候,把水提上来,再通过竹管流到各家的田里……”

沈砚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这叫‘龙骨水车’,古书上确有记载。不过制作复杂,需要不少人手。”

“我不怕复杂!”安儿兴奋地说,“爹,您教我做!”

沈砚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好。不过这事不能急,得先画图样,计算尺寸,还要找合适的材料。”

接下来的几天,安儿一有空就趴在桌上画图。沈砚把自己收藏的几本工程类书籍都找了出来,父子俩头碰头地研究。

吴郎中见安儿又“不务正业”,本想说他几句,但看见孩子那专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每天路过时都要嘟囔一句:“医书要有这一半用心就好了……”

图样画好后,沈砚带着安儿去找村里的木匠陈师傅。陈师傅看了图纸,连连称奇:“这设计巧妙!不过安儿啊,你这尺寸算得准吗?水车要是做大了转不动,做小了提不起水,可就白忙活了。”

安儿自信地说:“我量过河水的流速,也算过需要提水的高度。陈爷爷,您看这里,我留了调整的余地……”

一老一少讨论得热火朝天。最后陈师傅拍板:“行!这事我帮你!不过材料得你们自己准备,工钱嘛……等秋收后请我喝顿酒就行!”

材料主要是木头和竹子。沈砚去山里选了合适的毛竹,云大山帮忙砍树,沈清远则从镇上买来了铁钉和麻绳。

开工那天,药庐的三个学徒都跑来帮忙。春杏秋杏负责打磨竹片,周娘子烧水送茶,吴郎中虽然嘴上说着“胡闹”,但还是贡献了几根做药柜剩下的好木料。

最积极的要数村里的孩子们。听说安儿要做个“自己会上水”的大水车,他们每天都围在工地边,争着递工具、搬碎料。安儿俨然成了孩子王,指挥得有模有样。

七天后,水车的骨架基本完成了。三丈高的架子立在河边,远远就能看见。轮子直径有一人多高,上面的叶片排得整整齐齐。

安装那天,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陈师傅指挥着几个壮劳力,把水车慢慢推到河里预设的位置。安儿紧张得手心都是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落!”陈师傅一声令下,水车稳稳地卡进了石砌的基座里。

河水冲击着叶片,水车先是慢慢转动,然后越来越快,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随着轮子的转动,竹筒一勺一勺地把水舀起来,倒进上方的水槽里。

“出水了!出水了!”孩子们欢呼起来。

清澈的河水顺着竹管,哗啦啦流进事先挖好的沟渠,一路流向远处的田地。几个老农蹲在渠边,伸手接了一捧水,激动得手都在抖。

“成了!真成了!”云大山拍着大腿,“以后浇地可省大事了!”

陈师傅抹了把汗,拍拍安儿的肩:“小子,有你的!这水车至少能用十年!”

安儿看着源源不断流出的河水,小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转头看向沈砚,沈砚对他竖起大拇指。

吴郎中背着手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悄悄转身,嘟囔着往回走:“罢了罢了,能做成这样,读不读《大学》……也没什么要紧……”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沈家早早热闹起来。

沈娘子天不亮就开始和面,要蒸月饼。云岫帮着准备馅料——红豆沙是早就熬好的,枣泥现做,还有五仁的,放了核桃、花生、芝麻、瓜子和松子。

宁儿踮着脚扒在桌边看,趁娘亲不注意,偷偷捏了一小团豆沙塞进嘴里。

“宁儿!”云岫眼尖,“还没蒸呢,不能吃生的!”

宁儿吐吐舌头,跑到院子里找哥哥去了。

安儿正在院中调试一个新做的兔子灯。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做的,竹篾为骨,白纸糊面,眼睛用红纸贴成,里面可以放小蜡烛。最妙的是,他在灯底装了四个小轮子,用绳子一拉,兔子灯就能“走”起来。

“哥哥,给宁儿玩!”宁儿伸手要拿。

“等等,还没做好呢。”安儿仔细调整着轮子的角度,“晚上才能点灯。”

“现在就要!”宁儿不依。

兄妹俩正闹着,云大山提着两只肥兔子进来:“看!外公打的!今晚加菜!”

宁儿立刻被兔子吸引了,蹲在笼子边看个不停。安儿趁机把兔子灯藏进了柴房。

傍晚时分,沈家堂屋里摆开了大圆桌。沈清远把祖传的铜火锅搬了出来,沈娘子切了薄薄的羊肉片,云岫准备了各种蔬菜,吴郎中贡献了一坛药酒——据说是用枸杞、当归、黄芪泡的,滋阴补阳。

周娘子带着春杏秋杏也来了,还端来了一盘自己做的桂花糕。春杏悄悄对云岫说:“师娘,我和秋杏给大家都准备了礼物。”

“哦?什么礼物?”

秋杏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巧的香囊:“这是我们自己缝的,里头装了吴爷爷配的安神香料。中秋挂在床头,能睡得好。”

云岫接过一看,香囊虽小,针脚却细密,绣着简单的花鸟图案,很是可爱。“真是有心了。”她笑着说。

开席前,沈清远照例要说几句。他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今年是咱们家的大喜之年。砚儿得了朝廷嘉奖,安儿做出了水车,宁儿又长大了一岁……我老了,能看到这些,心满意足。”

沈娘子抹了抹眼角:“大过节的,说这些做什么。来,都举杯,祝团圆!”

大家纷纷举杯。吴郎中抿了一口药酒,咂咂嘴:“这酒泡得还不够时候,要是再泡三个月,药性更好。”

云大山哈哈大笑:“吴老哥,你就别挑剔了!有酒喝就不错了!”

席间最热闹的要数孩子们那桌。宁儿非要自己用筷子,结果夹一块肉掉一块,最后还是云岫看不下去,给她换成了勺子。安儿倒是吃得斯文,但眼睛一直往门外瞟——他惦记着他的兔子灯呢。

吃到一半,安儿终于忍不住:“爹,天黑了,能点灯了吗?”

沈砚笑着点头:“去吧。”

安儿欢呼一声,跑进柴房拿出兔子灯。沈砚帮他在里面放上一小截蜡烛,点燃。温暖的黄光从白纸里透出来,兔子眼睛红红的,活灵活现。

安儿拉着绳子,兔子灯真的“走”了起来,四个轮子咕噜噜转着,在院子里画着圈。

“哇!”宁儿拍手大叫,“哥哥好厉害!宁儿也要!”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安儿大方地说:“等明年中秋,我教你们做!”

大人们站在廊下,看着孩子们嬉闹。月光如水,洒满庭院。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近处的稻田传来沙沙的响声,是晚风拂过即将成熟的稻穗。

吴郎中忽然感慨:“日子过得真快。记得沈砚刚来村里时,还是个青涩少年。转眼间,儿女都这么大了。”

沈清远点头:“是啊。有时候想想,这一辈子,求什么呢?不就是家人平安,日子安稳吗?”

沈砚握住云岫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是啊,这样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中秋一过,秋收正式开始了。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青石村的男女老少就拿着镰刀下了田。金色的稻浪在朝阳下泛着光,空气里弥漫着稻谷特有的清香。

沈家今年种了五亩水稻,不算多,但也够一家人口粮了。沈砚和云大山是割稻的主力,沈清远年纪大了,负责捆扎。云岫和沈娘子在后面捡拾掉落的稻穗,宁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

安儿本来也要下田,但沈砚说:“水车那边还得有人看着,万一出问题要及时修。这个活更重要。”

于是安儿就守在水车旁,成了青石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水利管理员”。他还真没闲着——一会儿调整竹管的角度,一会儿给转轴加些油脂,忙得不亦乐乎。

吴郎中带着三个学徒来送茶水。看见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他也卷起袖子:“我也来帮忙!”

云大山笑道:“吴老哥,你这拿惯了银针的手,拿得了镰刀吗?”

“小看人!”吴郎中接过一把镰刀,学着云大山的样子弯腰割稻。可没割几下,就累得直不起腰来,还差点割到自己的脚。

春杏秋杏看得直笑。周娘子忙把他扶到田埂上:“先生,您还是歇着吧。这活不是您干的。”

吴郎中喘着气:“不行,我得证明我能行……”说着又要站起来,却“哎哟”一声——闪到腰了。

众人哭笑不得,赶紧把他抬到树荫下。云岫拿来药油给他揉腰,吴郎中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叮嘱:“轻点轻点!我这把老骨头……”

正闹着,忽然听见田那头传来惊呼声。大家转头看去,只见云大山举着镰刀,追着一只肥硕的田鼠满田跑。

“别跑!今晚加菜!”

那田鼠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吴郎中放在田埂上的药箱里。吴郎中正趴着揉腰,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与田鼠来了个四目相对。

“啊——”吴郎中吓得一哆嗦,从垫子上滚了下来。

田鼠也被这声惊呼吓到了,叼起药箱里的一块茯苓就跑。吴郎中反应过来,也顾不得腰疼了,爬起来就追:“我的茯苓!那是十年的野生茯苓!”

一鼠一人,一前一后在田埂上狂奔。云大山跟在后面,边跑边喊:“吴老哥,左边!往左边堵!”

三个女人笑得直不起腰,孩子们也拍手叫好。最后还是安儿聪明,在水车旁设了个简易陷阱,用竹筛扣住了贪吃的田鼠——它正抱着那块茯苓啃得起劲呢。

吴郎中抢回茯苓,心疼地看着上面的牙印:“可惜了,可惜了……”

云大山拎着田鼠尾巴:“不可惜!晚上烤了吃,补!”

这天傍晚,青石村的打谷场上格外热闹。新收的稻谷堆成小山,孩子们在谷堆里打滚,大人们则围坐在一起,分享着自家带来的食物。

吴郎中的腰还在疼,只能歪着身子坐着。但他心情很好——周娘子用那块被田鼠啃过的茯苓炖了鸡汤,味道居然格外鲜美。

“看来田鼠也有眼光,知道挑好的啃。”吴郎中喝着汤,自嘲道。

云大山啃着烤田鼠腿,含糊不清地说:“那是!我追的田鼠,能有差的吗?”

众人大笑。

月光升起时,沈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乡亲们,今年咱们村收成不错。我提议,拿出两成粮食,作为村中的公粮。万一谁家有个难处,可以应急;另外,再拿出一成,请个先生,在农闲时教孩子们识字念书。”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老村长拉着沈砚的手:“砚哥儿,你是个有远见的。咱们青石村有了你,是福气啊。”

安儿靠在母亲身边,看着爹爹被众人围在中央,眼中满是崇拜。云岫摸摸他的头,轻声说:“你爹爹心里装着大家。”

“嗯。”安儿点头,“我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

秋收过后,农闲时节到来。沈砚在村祠堂开了识字班,每天下午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来学习的孩子有二十多个,从五六岁到十几岁都有,祠堂里每天都传出朗朗读书声。

吴郎中这边也有了新动静。

这日,他郑重其事地把春杏、秋杏和周娘子叫到药庐正堂,还让云岫也来旁听。

“坐。”吴郎中指了指面前的凳子,神色严肃。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先生要做什么。

吴郎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们三个跟我学医,长的有一年,短的也有半年了。今日,我要正式收你们为徒。”

春杏秋杏惊喜地对视一眼,周娘子也愣住了。

“先生,我……我也能当正式学徒?”周娘子不敢相信。她一直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只是来帮忙的。

吴郎中点头:“你虽然入门晚,但做事细心,对药材的特性记得牢。更重要的是,你有耐心,这是行医最重要的品质。”

他又看向春杏秋杏:“你们两个,春杏学得快,但有时急躁;秋杏学得慢些,但扎实。各有长短,要互相学习。”

三个女人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云岫笑着提醒:“还不快给师父行礼?”

春杏秋杏连忙跪下磕头,周娘子也要跪,被吴郎中扶住:“你年纪比我小不了多少,不必行此大礼。鞠躬即可。”

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吴郎中从柜子里取出三套崭新的银针、三本手抄的《常用草药图鉴》,分别递给她们。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药庐的正式学徒了。我会把我会的都教给你们,但你们也要答应我三件事。”

“师父请讲。”

“第一,行医以德为先,不可见利忘义。第二,学医要踏实,不可不懂装懂。第三,”吴郎中顿了顿,“要把医术传下去。将来无论你们去哪里,都要记得教给想学的人。”

“是!师父!”三人齐声应道。

收徒仪式结束后,吴郎中显得特别高兴,破天荒地主动提出:“今晚我请客,咱们去村头王婆的饭铺吃一顿!”

云岫笑道:“吴叔今天真是大方了。”

“大喜事嘛!”吴郎中捋着胡须,“再说了,我如今有三个正式徒弟,以后看诊的收入分成四份,我也能轻松些。”

原来打着这个算盘!众人都笑起来。

晚上,药庐师徒五人加上沈砚一家,热热闹闹地去了王婆饭铺。王婆听说吴郎中收徒,特意加了两道菜,还送了一壶自酿的米酒。

席间,吴郎中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他讲起自己年轻时学医的趣事,讲起行医几十年遇到的疑难杂症,讲起那些治好了的和没治好的病人……

“学医啊,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而是不敢治。”吴郎中说,“有时候明明有法子,却因为怕担责任,不敢下手,就耽误了。”

沈砚点头:“这话在理。读书做学问也一样,最怕墨守成规,不敢创新。”

两个男人越聊越投机,从医术聊到学问,从庄稼聊到天文。女人们则凑在一起,说着家长里短。孩子们早就吃饱了,在饭铺外的空地上玩起了捉迷藏。

月光下,青石村安静祥和。药庐的灯火透过窗纸,暖暖地亮着。那里有新的希望正在生长——三个女学徒,将会把吴郎中的医术传承下去,守护这个山村一代又一代的健康。

回去的路上,安儿忽然问:“吴爷爷,我能跟春杏姐姐她们一起学医吗?”

吴郎中一愣:“你不是要学木工水利吗?”

“我都想学。”安儿认真地说,“爹说,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吴郎中哈哈大笑,摸摸安儿的头:“好!有志气!那从明天起,你上午跟我学医,下午跟你爹读书,晚上……晚上就做你的木工吧!”

安儿小脸一垮——这下可真是“文武双全”了。

云岫和沈砚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老小几人的背影,手不知不觉牵在了一起。

“日子真好啊。”云岫轻声说。

“嗯。”沈砚握紧她的手,“还会更好的。”

冬月初八,青石村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清晨推开门,只见天地一片素白,屋顶、树枝、田埂都盖上了厚厚的雪被。

宁儿第一个发现下雪了,穿着单衣就要往外跑,被云岫一把揪住:“穿厚些!着了凉又要喝苦药!”

给宁儿裹成个小粽子后,云岫才放她出去。小家伙在雪地里蹦蹦跳跳,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印手印,玩得不亦乐乎。

安儿也起来了,看见这么大的雪,想起后山可能有兔子脚印,便拿了弓箭要去打猎。沈砚不放心,要跟他一起去。

父子俩踏雪上山。山里的雪更厚,一脚下去能没过小腿。树林静悄悄的,只有偶尔“扑簌簌”落下的雪团打破寂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安儿忽然拉住沈砚,指了指前方雪地上的一串脚印:“爹,看!兔子!”

两人悄悄跟着脚印,来到一片灌木丛前。沈砚做了个手势,安儿会意,张弓搭箭,屏息凝神。

灌木丛动了动,一只灰兔子探出头来。松,箭离弦而去——

“嗖”的一声,箭擦着兔子耳朵飞过,钉在后面的树干上。兔子受惊,猛地蹿出,消失在树林深处。

安儿懊恼地跺脚:“就差一点!”

沈砚拍拍他的肩:“第一次打猎,能射中目标附近已经很好了。走,看看箭射哪儿了。”

两人走到树前,发现箭射中的位置离地面有三尺多高。安儿更懊恼了:“我瞄的是下面……”

“雪地反光,容易看错距离。”沈砚拔出箭,“多练几次就好了。”

下山时,他们改道走了另一条路。经过一片松林时,沈砚忽然停下脚步:“安儿,你看那是什么?”

安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地上有一串奇怪的脚印,比兔子大,比鹿小,脚印很深,似乎拖着什么东西。

“像是受伤的动物。”沈砚判断道,“跟过去看看。”

脚印一直延伸到一处山洞前。洞里黑漆漆的,传出微弱的呜咽声。沈砚点燃火折子,小心地往里照了照。

洞不深,角落里蜷缩着一只动物。仔细看,是只半大的小野猪,后腿被捕兽夹夹住了,伤口已经冻得发紫。

小野猪看见火光,惊恐地挣扎起来,发出凄厉的叫声。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沈砚轻声说,慢慢靠近。

安儿也跟了进来,看见小野猪的惨状,心疼地说:“爹,咱们救救它吧。”

沈砚检查了捕兽夹,是村里猎人常用的那种,有机关可以打开。他让安儿按住小野猪的前半身,自己小心翼翼地操作机关。

“咔嚓”一声,夹子松开了。小野猪挣脱出来,想跑,但受伤的后腿使不上力,又摔倒在地。

沈砚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伤药——这是云岫给他备的,没想到用在这里。他撕下衣襟,给小野猪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小野猪起初还挣扎,后来似乎明白这两个人类在救它,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偶尔发出低低的哼声。

包扎好后,沈砚说:“它走不了,咱们得带它下山。”

安儿脱下外衣铺在地上,父子俩小心翼翼地把小野猪抬上去,做成个简易担架。小野猪不重,约莫三十来斤,两人抬着还算轻松。

回到村里时,已经是晌午了。云岫见他们抬着只野猪回来,吓了一跳:“这……这是?”

“路上救的。”沈砚简单说了经过。

云岫连忙帮他们把野猪抬进柴房,又拿来干草铺了个窝。宁儿听说有小猪,非要来看,被云岫拦住了:“它受伤了,怕生,等好了再来看。”

吴郎中听说后也来了,检查了伤口,点头道:“处理得及时,应该能活。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一阵子。”

于是,沈家柴房里就多了个特殊“客人”。安儿每天负责给它换药、喂食,宁儿隔着门缝偷偷看。小野猪起初还很警惕,几天后熟悉了,看见安儿来还会哼唧着要吃的。

云大山来看过,说:“养好了可以宰了吃,野猪肉香!”

安儿立刻护在小野猪前:“不行!它是我救的,不能吃!”

云大山哈哈大笑:“跟你开玩笑的!养着吧,等开春伤好了,放回山里去。”

小野猪似乎听懂了,用鼻子蹭了蹭安儿的手。安儿高兴地说:“外公你看,它知道感恩呢!”

一场雪,一次意外的救援,让这个冬天多了份特别的温暖。

转眼进了腊月,年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青石村家家户户开始忙年——扫尘、做豆腐、蒸年糕、备年货。沈家小院里,每天都有新的忙碌。

沈娘子带着云岫和春杏秋杏蒸年糕。糯米要提前泡三天,磨成浆,滤去水分,变成湿米粉。然后加红糖、红枣,上锅蒸。一笼年糕要蒸两个时辰,灶火不能断。

蒸年糕这天,沈家厨房热气腾腾。三个女人轮流看火,脸上都红扑扑的。年糕出笼时,满屋甜香。云岫用线把年糕切成块,晾在竹匾里。宁儿眼巴巴地看着,云岫切了一小块给她,烫得小家伙直吹气。

吴郎中也没闲着,他在配“辟瘟散”。这是他的独家方子,用苍术、白芷、艾叶等药材磨成粉,装在香囊里,过年时挂在门上,据说能防病祛邪。

“今年冬天冷,容易染风寒。每家送一个,保平安。”吴郎中一边装药粉一边说。

安儿帮着装香囊,忽然问:“吴爷爷,这药真能防病吗?”

“信则灵。”吴郎中神秘地说,“不过里头有几味药确实能驱虫杀菌,挂在屋里,总比没有好。”

沈砚和沈清远在写春联。沈清远虽然年纪大了,但字依然挺拔。沈砚的字则更显风骨,父子俩一个写大门对联,一个写小门福字。

云大山送来自己写的“春”字——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我也凑个热闹!”他笑呵呵地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要祭灶。沈娘子准备了麦芽糖、糕点、水果,摆在灶王爷像前。据说这天灶王爷要上天汇报,用甜食粘住他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

祭灶时,全家人都要磕头。宁儿学大人的样子,磕得咚咚响,起来时额头上沾了灰,惹得大家直笑。

最忙的要数腊月二十八,这天要炸年货。沈家炸了豆腐泡、肉丸、麻花,还有吴郎中贡献的“养生山药条”——山药切条裹面糊炸,外酥里嫩,说是健脾开胃。

炸东西的香味飘出老远,村里的狗都聚在沈家院外不肯走。云岫每样都盛了一些,让安儿给左邻右舍送去。这是村里的老规矩,谁家炸了年货,都要分给邻居尝尝。

年三十这天,雪又下了起来。但再大的雪也挡不住过年的喜庆。午后,沈家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红烧鲤鱼象征年年有余,四喜丸子象征团团圆圆,炖鸡汤象征吉祥如意,还有腊肉、香肠、各种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吴郎中带着三个徒弟也来了,周娘子还带来了自己做的八宝饭。药庐师徒加上沈家八口,十二个人把堂屋挤得满满当当。

开饭前,沈清远照例要说几句。他今年说得特别动情:“这一年,咱们家喜事多。砚儿得了朝廷嘉奖,安儿做出了水车,药庐收了新徒弟……最要紧的是,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来,举杯!”

十二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席间,吴郎中宣布了一个决定:“过了年,我打算带春杏秋杏去镇上坐诊几天。让她们见见世面,也练练手。”

春杏秋杏又惊又喜。周娘子忙问:“先生,我呢?”

“你留在药庐看家。”吴郎中说,“家里的病人也不能没人管。等她们回来了,下次带你去。”

周娘子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我听师父的。”

沈砚说:“这是好事。医术要在实践中提高。不过镇上人多病杂,吴叔要多费心了。”

“放心,有我看着呢。”吴郎中抿了口酒,“再说,咱们药庐的招牌,也该打出去些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头传来鞭炮声。安儿早就等不及了,拉着沈砚去放鞭炮。宁儿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又想看又害怕。

“砰——啪!”鞭炮在雪地里炸开,红色的纸屑落在白雪上,格外喜庆。

放完鞭炮,大家围坐在火盆边守岁。沈清远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云大山说起打猎的趣事,吴郎中则讲他行医遇到的奇闻异事……孩子们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宁儿第一个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云岫怀里。安儿强撑着,但头也一点一点的。沈砚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间。

子时一到,村里响起连绵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沈砚和云岫站在院中,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和鞭炮的火光。

“又是一年。”云岫轻声说。

“嗯。”沈砚揽住她的肩,“明年会更好。”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才相视一笑,携手回屋。

屋里,炭火正旺,家人安睡。新的一年,就在这样温暖静谧的夜里,悄悄开始了。

正月十五一过,春天就迫不及待地来了。

向阳处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早响到晚。河面的冰裂开缝隙,渐渐化开,恢复了潺潺的流动。

药圃里,被雪覆盖了一冬的泥土开始松动。吴郎中每天都要去看好几次,生怕冻坏了药草的根。

“还好还好,都活着。”他满意地捋着胡须,“春天一到,就该发芽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按照习俗,这天要剃头,寓意鸿运当头。吴郎中拿出剃刀,要给沈清远和云大山剃头。

“吴老哥,你行不行啊?”云大山有些怀疑,“你这手是拿银针的,拿剃刀会不会抖?”

“小看人!”吴郎中瞪眼,“我年轻时也给病人剃过头疮,手艺好着呢!”

话虽如此,真动起手来,吴郎中还是小心翼翼的。他先给沈清远剃,动作轻柔,倒也顺利。轮到云大山时,这位老猎人头动来动去,一会儿说痒,一会儿说凉。

“别动!”吴郎中按住他的头,“再动剃到你耳朵!”

云大山这才老实了。剃完头,对着铜镜一照,还挺整齐。他摸摸光溜溜的头皮,笑道:“不错不错,今年打猎肯定运气好!”

春天也是播种的季节。沈砚带着安儿整理菜地,准备种些时令蔬菜。宁儿跟在后面,把小石子一颗颗捡出来,说是“给种子铺床”。

药庐那边,吴郎中开始实施他的“带徒出诊”计划。他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带着春杏秋杏去了镇上。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人来人往,店铺林立。吴郎中在镇东头租了个小铺面,挂出“青石村药庐分诊”的牌子。

起初没什么人来看病——镇上人更相信本地的郎中。吴郎中也不急,让春杏秋杏在门口免费给路人测脉象、提供养生建议。

这招果然有效。有人好奇来试试,发现这两个小姑娘说得还挺准。一传十,十传百,来看病的人渐渐多了。

春杏秋杏开始还有些紧张,但在吴郎中的指点下,越来越从容。普通的风寒感冒、跌打损伤,她们已经能独立处理了。

三天后回村时,两个姑娘都累坏了,但眼睛亮晶晶的,满心兴奋。

“师父,我们今天看了二十多个病人!”春杏汇报。

“我还独立给一个孩子开了治咳嗽的方子!”秋杏补充。

吴郎中满意地点头:“不错。下个月再去。”

周娘子虽然没去,但听她们讲述镇上的见闻,也很高兴。她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庆祝药庐的第一次“出征”成功。

春天也是动物发情的季节。柴房里的小野猪伤已经好了,整天焦躁不安,用鼻子撞门。安儿知道,是时候放它走了。

一个晴朗的早晨,沈砚和安儿带着小野猪上了山。到了当初救它的那片林子,安儿打开笼子。

小野猪迟疑地走出来,嗅了嗅空气,又回头看看安儿。

“去吧,回你自己的家。”安儿轻声说。

小野猪仿佛听懂了,用鼻子蹭了蹭安儿的手,然后转身,飞快地跑进了树林深处。

安儿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沈砚拍拍他的肩:“舍不得?”

“有点。”安儿老实说,“但它是山里的,应该回去。”

“对。”沈砚说,“有时候,放手也是爱。”

父子俩下山时,阳光正好,照得新绿的树叶闪闪发亮。远处,青石村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清明前后,总是细雨绵绵。青石村笼罩在蒙蒙雨雾中,远山近树都像水墨画般朦胧。

清明节要扫墓祭祖。沈家和云家的祖坟都在后山,两家人约好了一起去。

清晨,大家带上祭品——沈娘子做了青团,云岫准备了酒菜,吴郎中贡献了他泡的药酒——冒雨上山。

山路湿滑,沈砚扶着沈清远,云大山牵着宁儿,安儿帮母亲提着篮子。吴郎中和三个女学徒跟在后面,周娘子还特意带了伞,怕雨水打湿祭品。

沈家的祖坟修得整齐,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沈清远用布仔细擦拭墓碑,沈砚摆上祭品,安儿和宁儿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

云家的祖坟在另一处,稍小些。云大山祭拜时,眼圈有点红:“爹,娘,女儿一家都挺好,你们放心吧。”

祭拜完毕,大家没有立刻下山,而是找了处避雨的地方休息。吴郎中拿出他泡的药酒,给每人倒了一小杯:“清明寒湿,喝点酒驱驱寒。”

这酒确实有效,一杯下肚,浑身暖和起来。沈清远望着雨中的山村,感慨道:“年年清明,岁岁不同。咱们这些人,也一年年老了。”

“爹,您还硬朗着呢。”沈砚说。

“硬朗是硬朗,可终究是老了。”沈清远笑笑,“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安儿宁儿平安长大,看着你们好好的。”

云大山接口:“我也是。咱们这一辈子,图的啥?不就是儿女出息,日子安稳吗?”

雨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一线阳光。山下的青石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屋顶的黑瓦泛着水光,田里的秧苗绿得鲜亮。

吴郎中忽然说:“等天气好了,我打算在后山开辟一片药园。有些药材喜欢半阴环境,山上的土质也合适。”

“好啊。”沈砚赞同,“需要帮忙就说。”

“肯定要你们帮忙。”吴郎中笑道,“我一个人可开不了荒。”

下山时,雨完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反射着金色的光。路边的野花沾着水珠,娇嫩可爱。

宁儿看见花,非要采。云岫给她采了几朵,编成小花环戴在她头上。小家伙美滋滋的,一路蹦蹦跳跳。

回到村里,已是午后。沈娘子张罗着热饭,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家常话。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桃树开花了,粉红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药圃里的草药也冒出了新芽,一片生机勃勃。

沈砚和云岫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老人们在屋里聊天,药庐那边传来捣药的声音——咚,咚,咚,沉稳而规律。

“又是一年清明。”云岫轻声说。

“嗯。”沈砚握住她的手,“日子就这样,一年年,一代代,过下去。”

他们的手紧紧相握,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不远处,安儿正在教宁儿认草药,吴郎中和三个女学徒在讨论新药方,云大山和沈清远在下棋,沈娘子和周娘子在厨房忙碌……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平凡,琐碎,却又充满温度。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却始终向前,滋润着沿途的每一寸土地。

阳光越来越暖,春天真的来了。新的一年,新的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悄悄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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