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清晨，青石村还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云岫推开院门，深吸了一口带着露水清香的空气，忽然闻到一丝特别的香气——清苦中带着辛辣，正是艾草的味道。
“吴叔已经开始采艾了？”她自言自语着，往药圃方向看去。
果然，吴郎中正背着一个竹篓，蹲在药圃边的坡地上，小心翼翼地采着艾草。春杏和秋杏跟在他身后，也各自挎着小篮子。
“师娘早！”春杏眼尖，先看见了云岫。
吴郎中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云岫来了正好，今年的艾草长得特别好。你也来帮忙采些，端午要用。”
云岫笑着应了，回屋取了篮子。宁儿听见动静，揉着眼睛跟出来：“娘，宁儿也要去！”
“你还小，就在院里玩。”云岫摸摸她的头，“等会儿娘给你编个艾草香囊。”
宁儿不依，抱着母亲的腿不撒手。最后还是吴郎中发了话：“让她跟着吧，小孩子多闻闻艾草香，防病。”
于是，宁儿也挎上她的小竹篮——那是安儿去年给她编的，只有巴掌大，勉强能放几株艾草。
采艾草是个细活。要选那些叶片肥厚、香气浓郁的，不能连根拔，要用剪刀从茎部剪断，留根以待来年再生。吴郎中一边采一边教：“你们看，这种叶片背面白绒厚的，药性最好。那种叶子发黄的，就不能要了。”
春杏和秋杏学得很认真。周娘子因为要在药庐照看，没能来，吴郎中特意嘱咐：“给你们周姨也留些好的，她腰间有旧伤，端午用艾草煮水热敷，最是有效。”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山坡上的艾草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随风轻轻摇曳。宁儿采了几株就没了耐心，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忽然，她指着不远处叫道：“兔子！小兔子！”
果然，一只灰兔子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警惕地看了看这边，又缩了回去。
吴郎中笑道：“这兔子胆子倒大。不过也好，有野物出没的地方，说明生态好，药材也长得好。”
采了约莫一个时辰，几个竹篮都装满了。艾草的清苦香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回去的路上，吴郎中兴致很高：“今年除了做艾草香囊，我还要试试做艾条。用陈年艾叶捣绒，卷成条，用来灸治风寒湿痹，效果比新鲜的还好。”
“吴爷爷，什么是灸治？”宁儿好奇地问。
“就是用艾条点燃，熏烤身上的穴位。”吴郎中比划着，“能温经散寒，治病强身。不过小孩子不能随便灸，要听大夫的。”
回到沈家小院，云岫把采来的艾草分门别类整理。嫩的可以煮水洗澡，老的晒干了做香囊，最好的那些留给吴郎中制药。
沈娘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满院的艾草，笑道：“端午要到了，是该准备了。明天我去镇上买些糯米和粽叶，今年咱们多包些粽子。”
正说着，沈砚和安儿从河边回来了。父子俩都是满脚泥，但脸上带着笑。
“爹，你们做什么去了？”云岫问。
沈砚放下手里的工具：“安儿想改进一下水车的传动装置，我们去量了尺寸。”他看看院里的艾草，“要过端午了？”
“可不是嘛。”吴郎中接口，“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是一年端午。”
安儿凑到艾草堆前闻了闻：“这味道真特别。吴爷爷，艾草除了驱虫防病，还有别的用处吗？”
“用处多了。”吴郎中来了精神，“艾草性温，味苦，能散寒止痛，温经止血。妇人痛经、老人关节痛，都用得上。外用还能治湿疹、癣疮。”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最重要的是，端午时节，阳气最盛，艾草药性也最强。这时候采的艾草，效果最好。”
安儿认真地点点头，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了下来——这是跟吴郎中养成的习惯，听到有用的知识就记下。
云大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看见满院艾草，哈哈大笑：“我就说今天怎么到处是这味儿！原来你们把山上的艾草都搬回来了！”
“就你鼻子灵。”吴郎中白他一眼，“明天你也别闲着，去砍些菖蒲回来。端午门悬艾草菖蒲，驱邪避瘟。”
“得令！”云大山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逗得大家都笑了。
夕阳西下，沈家小院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艾草的香气混合着炊烟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宁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裙角沾上了艾草叶。安儿帮母亲整理草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人们说着闲话，商量着端午的安排。
这就是青石村的日常。简单，平凡，却充满人间烟火气，温暖而真实。
五月初四，沈家开始包粽子。
沈娘子天没亮就起来泡糯米。用的是今年新收的糯米，粒粒饱满，在清水中渐渐吸饱了水分，变得晶莹剔透。
粽叶是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已经煮过、刷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馅料也准备好了：红豆沙是云岫熬的，甜而不腻；咸蛋黄是沈娘子腌的，油润咸香；还有蜜枣、花生、五花肉……
早饭后，女人们围坐在院里的长桌旁，开始包粽子。沈娘子是主力，手法娴熟，三两下就包出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云岫也会包，但速度慢些。春杏和秋杏是第一次学，手忙脚乱的。
“看，这样折角……”沈娘子耐心地示范，“叶子要折紧，米才不会漏。绳子要绑牢，煮的时候才不会散。”
春杏学得认真，虽然包出来的粽子形状有些奇怪，但总算没漏米。秋杏就惨了，不是叶子破就是绳子松，急得额头冒汗。
宁儿也来凑热闹，非要自己包一个。云岫给她一小片粽叶、一小把米，让她在旁边玩。小家伙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动作，结果包出来一团不成形的“粽子”，还得意地举起来：“看！宁儿包的！”
“包得真好！”大家都笑着夸她。
吴郎中也来凑热闹，不过他包的不是普通粽子，而是“药膳粽”。他在糯米里加了茯苓、山药、莲子，说是健脾养胃。
“吴叔，这粽子煮出来能吃吗？”云岫有些怀疑。
“怎么不能？”吴郎中瞪眼，“药食同源，懂不懂？这粽子吃了对身体好！”
正说着，安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几个小竹片。他蹲在桌边看了看，说：“娘，我做了几个粽子模具，你们要不要试试？”
原来，安儿见大家包粽子辛苦，就琢磨着做了几个简易模具——竹片编成的小漏斗，把粽叶放进去，填米加馅，再取出来绑绳子，又快又整齐。
沈娘子试了一个，果然方便许多。“安儿真聪明！”她夸奖道。
安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想着，能不能省点力。”
有了模具，包粽子的速度快了不少。春杏秋杏很快就上手了，包出来的粽子也像样多了。吴郎中也用模具包他的药膳粽，一边包一边念叨：“这模具好，大小均匀，煮的时候熟得也均匀。”
中午时分，沈砚和沈清远从祠堂教书回来，看见院里堆成小山的粽子，都吃了一惊。
“今年包这么多？”沈砚问。
“不多不多。”沈娘子笑呵呵地说，“咱们家人多，还要送些给邻居。吴叔的药庐也要送，春杏秋杏周娘子，都不能少。”
正说着，云大山扛着一捆菖蒲回来了。菖蒲叶子修长碧绿，根茎粗壮，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清香。
“看看，我挑的都是最好的！”云大山得意地说。
吴郎中检查了一番，点点头：“不错。等会儿修整一下，明天挂在门上。”
包好的粽子要下锅煮。沈家的大铁锅一次能煮五十个，足足煮了三锅。煮粽子的香味飘出老远，混合着粽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各种馅料的咸香……
第一锅粽子出锅时，宁儿早就等不及了，眼巴巴地守在锅边。云岫挑了个最小的，剥开给她。小家伙烫得直吹气，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小口。
“甜！”她含糊不清地说。
是红豆沙的。糯米软糯，豆沙细腻，甜度恰到好处。
大家都尝了一个。吴郎中的药膳粽也出锅了，他非要每人尝一口。说实话，味道有点怪——糯米里混着药材的苦味，但细品之下，又有种特殊的回甘。
“怎么样？”吴郎中期待地看着大家。
“嗯……特别。”沈砚斟酌着用词。
“养生！”云大山倒是直爽，“吃了这个，保管一年不生病！”
吴郎中满意地捋着胡须：“那是自然。我这配方可是研究了很久的。”
粽子煮好后，要分装。沈娘子早就准备好了竹篮，每家每户都分一些。安儿主动请缨去送，宁儿非要跟着。
兄妹俩挎着篮子，挨家挨户送粽子。每到一家，主人都很高兴，有的回赠几个鸡蛋，有的给一把自家种的蔬菜，有的直接往宁儿口袋里塞糖果。
送完粽子回来，宁儿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各种零嘴。安儿的篮子里也多了不少东西。
“看，王婆婆给了咸鸭蛋，李爷爷给了新摘的黄瓜……”安儿一样样拿出来。
沈娘子笑着收下：“这就是邻里之情。有来有往，日子才过得热乎。”
傍晚，沈家院门上挂起了艾草和菖蒲。青青的叶子，白白的艾草绒，在晚风中轻轻摇摆。按照习俗，要挂到端午后，等叶子干枯了再取下来烧掉。
吴郎中站在门前，看着门上的艾草菖蒲，忽然说：“古人说‘清明插柳，端午插艾’，真是有道理。这个时候，正是百虫滋生、疫病易发的时候，挂上这些，既防虫防病，又讨个吉利。”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温和的笑意。这个固执又可爱的老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村子，守护着这些他关心的人。
夜幕降临，沈家堂屋里点起了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新煮的粽子，说着家常话。窗外的艾草香随风飘进来，混合着粽子的香味，营造出一种特别的、属于端午的气息。
安儿忽然问：“爹，端午为什么要吃粽子？”
沈砚放下筷子，缓缓道：“这是为了纪念古代的爱国诗人屈原。他忧国忧民，投江而死，人们为了不让鱼虾啃食他的身体，就往江里投粽子。”
“那为什么要赛龙舟呢？”宁儿也问。
“是为了吓走江里的鱼龙，也是为了打捞屈原的遗体。”沈砚耐心解释，“这些习俗流传千年，已经成了我们文化的一部分。”
吴郎中接口：“其实从医学角度看，端午时节湿热重，吃粽子能补充体力，挂艾草能驱虫防病，赛龙舟能活动筋骨——都是顺应天时的养生之道。”
“吴爷爷总是有道理。”云岫笑道。
大家都笑了。笑声飘出窗外，融进端午前夜的宁静里。
五月初五，端午节正日。
青石村没有大江大河，但村东头有个不小的水塘，年年端午都会在这里举行简单的龙舟比赛。
天还没亮，村里就热闹起来。男人们把去年收好的龙舟抬出来，检查、修补、上漆。女人们准备祭品和午饭。孩子们最兴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等着看热闹。
沈家也早早起来了。沈娘子准备了五色线——青、白、红、黑、黄，对应五行，给每个人都系在手腕上，说是能辟邪。
“宁儿不许咬！”云岫拍掉女儿要往嘴里送的手，“这线要等到第一场雨时，剪下来扔到水里，让雨水冲走晦气。”
宁儿撅着嘴，但不敢再咬了。
早饭是粽子、咸鸭蛋和雄黄酒——酒里只象征性地加了一点点雄黄，主要是为了应景。吴郎中特意交代：“雄黄有毒，千万不能多喝。小孩子更不能喝，用酒在额头画个‘王’字就行。”
于是，宁儿的额头上多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她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像只小老虎。
早饭后，全家一起往水塘走去。路上遇到不少村民，互相打着招呼，互道端午安康。
水塘边已经聚满了人。两条龙舟停在岸边，一条红的，一条绿的，船头都雕着龙头，栩栩如生。划船的汉子们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正在做热身。
沈砚也被拉去划船——他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但干农活锻炼出来的体格也不差。云大山更是主力，他是老猎人，臂力过人。
“外公加油！爹爹加油！”宁儿在岸边跳着喊。
安儿没去划船，他在帮吴郎中准备药箱。“每年赛龙舟，总有人受伤。”吴郎中说，“有备无患。”
果然，比赛还没开始，就出了小意外。一个年轻后生热身时扭了脚，疼得龇牙咧嘴。吴郎中让春杏去处理——这是锻炼她的机会。
春杏有些紧张，但还是在吴郎中的指导下，检查了伤势，敷上药膏，用绷带固定。“只是轻微扭伤，休息几天就好。”她尽量镇定地说。
那后生的家人千恩万谢。春杏脸红了，但眼睛亮亮的——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处理伤患。
巳时整，比赛开始。村长一声锣响，两条龙舟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划船的汉子们喊着号子，桨起桨落，水花四溅。岸上的人呐喊助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沈砚在红队，云大山在绿队。翁婿俩隔着水面，较上了劲。宁儿不知道该给谁加油，急得直跺脚。
赛程过半，红队稍稍领先。但绿队奋力追赶，差距越来越小。最后冲刺阶段，两条船几乎齐头并进。
岸上的喊声震天。就在这关键时刻，绿队一个汉子用力过猛，桨断了！船身一晃，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红队趁势冲过终点。沈清远作为裁判，敲响了结束的锣声。
红队赢了！岸上一片欢呼。沈砚和队友们累得气喘吁吁，但脸上都是笑。
云大山从绿队船上跳下来，大步走到沈砚面前，拍着他的肩：“好小子！没给咱们家丢脸！”
“是岳父承让了。”沈砚笑道。
“什么承让！”云大山一摆手，“是你们赢的！明年咱们再比过！”
这时，吴郎中走了过来，给每个划船的人都发了个小香囊：“里头是藿香、薄荷、冰片，提神醒脑，防中暑。”
大家接过香囊，连连道谢。端午赛龙舟的传统，就这样在汗水、笑声和草药香中，一年年延续着。
比赛结束后，村民们没有立刻散去。大家在水塘边的树荫下铺开席子，拿出各自带来的食物，开始了端午的野餐。
沈家带了一大篮子粽子，还有沈娘子腌的咸鸭蛋、云岫做的凉拌菜。吴郎中贡献了他的药膳粽，虽然味道奇特，但很快被分光了——大家都想尝尝这“养生”粽子是什么味儿。
孩子们最开心，在草地上追逐打闹。宁儿和几个小伙伴玩起了“斗草”——两人各执一根草茎，交叉成十字，用力拉，谁的先断谁就输。这是端午的传统游戏，简单却有趣。
大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今年的收成，到孩子的教育，再到村里的各种琐事。
老村长抽着旱烟，感慨道：“咱们村这些年，日子是越过越好了。路修了，水车有了，孩子们也能读书识字了。”
“这都是沈先生的功劳。”一个村民说。
沈砚连忙摆手：“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你就别谦虚了。”云大山插话，“要不是你，咱们村能有水车？孩子们能读书？不过话说回来，咱们也确实齐心。”
吴郎中点头：“这就是‘人和’。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咱们青石村，占了个人和。”
正说着，安儿带着几个孩子过来了。他们用菖蒲叶编了小船，放在水塘里比赛。安儿做的那艘最精巧，有篷有桨，还能真的在水里走。
“安儿哥哥真厉害！”孩子们崇拜地说。
安儿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耐心地教他们怎么编。沈砚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艾草的清香和水塘的湿气。远处传来蝉鸣，时高时低，像在为这个悠闲的午后伴奏。
周娘子忽然说：“我娘家那边，端午还要喝蒲酒、吃五黄——黄鱼、黄鳝、黄瓜、咸蛋黄、雄黄酒。”
“咱们这儿不靠江，没有黄鱼黄鳝。”沈娘子笑道，“不过该有的都有，也不差。”
吴郎中接口：“其实端午习俗，各地大同小异，核心都是驱邪避瘟、祈求安康。这是古人智慧的结晶，顺应天时，符合养生之道。”
“吴爷爷总是能说出道理。”春杏笑道。
“那是自然。”吴郎中捋着胡须，“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
大家哄笑。这老人虽然有时候固执，有时候迂腐，但他的存在，就像这端午的艾草，清苦中带着温暖，是这个村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太阳渐渐西斜，野餐也该结束了。大家收拾东西，互相道别，约定明年端午再聚。
回去的路上，宁儿玩累了，趴在沈砚背上睡着了。安儿帮着母亲提篮子，小声问：“娘，明年端午，咱们还来吗？”
“来，当然来。”云岫温柔地说，“只要咱们家在青石村，年年端午都要这样过。”
是的，年年端午，岁岁安康。这就是他们的生活，简单，重复，却永远充满温情。像那年年生长的艾草，岁岁盛开的菖蒲，生生不息，绵延不绝。
回到沈家小院时，夕阳正好。门上的艾草菖蒲在晚风中轻轻摇摆，仿佛在欢迎主人归来。
吴郎中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是一年端午过。日子啊，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过得真快。”
沈清远接口：“快是快，但好在，年年都有今日，岁岁都有今朝。”
大家都笑了。笑声中，端午的一天，就这样温暖地落幕了。
明天，生活将继续。但今天的这份温暖，会留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成为支撑他们走过漫长岁月的力量。
就像门上的艾草，即便干枯了，香气还会留存很久很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