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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灶心土(1 / 1)

雨后的清凉,如同偷来的时光,格外珍贵。可老天爷似乎吝啬得很,只肯给那么一两天舒爽,紧跟着,日头便又毒辣起来,甚至比雨前更添了几分湿漉漉的闷,像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厚棉布,严严实实地捂在村庄上空。这便是入了黄梅的征兆了——空气能拧出水来,墙角阶下,不经意间就能冒出一层滑腻腻的青苔;木器家具摸上去总带着股潮气;连人的骨头缝里,都仿佛被湿气钻了进去,酸酸沉沉的不爽利。

沈家院落里,那药圃的生意愈发蓬勃,金银花、薄荷的香气在湿热的空气里,变得粘稠而浓郁。吴郎中这些日子,话少了,眉头却常常不自觉地蹙着。张瓦匠的命虽救了回来,但后续调理是个精细漫长的活儿,他日日去诊视,调整方子,不敢有丝毫懈怠。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似乎也让这位向来有些“乐天知命”、甚至带着点学究式迂阔的老先生,沉淀下来,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与深思。他不再热衷于四处“发掘”病患或宣扬他的养生理论,更多时候是守在他的小院药庐,或是与云岫、铁蛋反复推敲一些医案,字斟句酌,态度严谨得近乎苛刻。

“这‘石见穿’的炮制,火候差一分,药性便不同。”他指着铁蛋刚焙好的一小碟紫褐色药材碎片,“昨日那批,色泽偏深,恐有焦苦之味,影响活血之效。今日这批,火候刚好,色呈紫褐,断面有光泽,香气纯正。铁蛋,你须牢记这分寸。”铁蛋连连点头,不敢大意。

安儿的水闸,终于在几场阵雨的间隙里安装妥当了。那是个极其简易的装置,几块厚实的木板拼接成闸板,用粗大的木栓固定在预设的石槽里,通过绳索和滑轮控制起落。虽然简陋,但安儿根据水位和流速计算出的尺寸与位置,使得这小小水闸用起来异常顺手。云大山试着操作了几次,啧啧称奇:“嘿!安哥儿这脑子!省力!管用!以后哪块田要水,哪块田要歇,闸板一拉一放,清清楚楚!”这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安儿,也让他那些原本对此将信将疑的同窗伙伴们刮目相看。他如今走在村里,常有农人拉住他,指着自家田边的水沟问:“安哥儿,你给瞧瞧,这里是不是也得弄个啥‘机关’?”

黄梅天带来的,不只是潮湿闷热,还有各种因湿邪而起的毛病。药庐的病人明显多了起来。老人家的关节痛复发了,哼哼唧唧地来找吴郎中扎针艾灸;孩子们贪凉吃了不洁之物,上吐下泻的也有几例;更多的是妇人,觉得周身困重,食欲不振,或是身上起了些红痒的疹子。云岫和春杏、秋杏忙得脚不沾地,熬制藿香正气水、配制祛湿健脾的茶饮、捣制止痒的草药膏。吴郎中的针灸和拔罐,在这时节也格外受欢迎,他那间小小的“义诊堂”几乎日日满员,老先生忙得团团转,却再没有从前那种“技痒”的兴奋,反而时常在诊治间隙,望着窗外沉郁的天色,若有所思。

这一日,天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乌云低低地压着屋檐,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滴下墨来。午后,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却迟迟不见雨落。沈砚从县学归家,刚踏入院门,便觉得心头莫名有些发紧。药庐里人影忙碌,吴郎中正在给一位腹痛呕吐的孩童施针,神情专注。云岫则带着春杏,在灶间熬煮一大锅预防时疫的“辟瘟汤”,药气混合着水汽,蒸腾而出。

“这天气,着实恼人。”沈砚走到药庐门口,对刚起针净手的吴郎中道。

吴郎中擦着手,望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黄梅郁蒸,湿毒最盛。脾胃弱、阳气虚者,最易受邪。这几日病症,多与此有关。老夫方才还在与岫娘子说,须得提醒乡邻,注意饮食洁净,莫贪生冷,住处勤通风,被褥常晾晒。”

沈砚点头:“先生所言极是。稍后我让安儿去学堂与陈先生说,放学前再叮嘱孩子们一遍。”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木匠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吴爷爷!岫娘子!不好了!栓柱……栓柱又抽起来了!比去年那次还凶!浑身滚烫,牙关咬得死死的!”

屋里几人脸色俱是一变。吴郎中抓起药箱就往外冲:“快带路!” 云岫也立刻吩咐铁蛋带上备急的“紫雪丹”和“安宫牛黄丸”,紧随其后。沈砚略一沉吟,对闻声出来的安儿道:“你去告诉你娘和祖母,看好宁儿,莫要惊慌。我去看看。”

王木匠家离得不远,几步路就到。远远便听见孩子尖厉的哭喊(已变成嘶哑的呻吟)和妇人绝望的哭声。进屋一看,只见栓柱被裹在薄被里,放在炕上,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剧烈抽搐,面色青紫,双目上翻,口角已有白沫溢出,额头烫得吓人。王木匠媳妇瘫在炕边,只会哭喊。

吴郎中一个箭步上前,探手试额,翻看眼睑,疾声道:“高热惊风!邪热内陷心包!快!取针来!温水!紫雪丹化开!”

铁蛋迅速递上针囊和温水。吴郎中下针如风,取人中、十宣、涌泉等穴,意在开窍醒神,泻热止痉。云岫则将化开的紫雪丹,在沈砚的帮助下,小心地撬开栓柱紧咬的牙关,一点点滴入。然而,栓柱的抽搐并未立刻停止,反而因针刺和药液的刺激,似乎更加剧烈,小小的身子弓起,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情形比去年溺水那次更为骇人。

王木匠看得目眦欲裂,几乎要晕过去。吴郎中额头青筋凸起,手下不停,又加刺了几处镇惊安神的穴位,但效果仍不显着。高热惊风,尤其是幼儿,变化极速,凶险异常。

“先生,可需用‘安宫’?”云岫急问,声音也有些发颤。

吴郎中咬着牙,汗水顺着鬓角流下:“邪热太盛,紫雪力恐不逮!用!半丸化水鼻饲!” 这是极猛烈的药,用于急救,但用在小儿身上,剂量需极其谨慎。

就在云岫化开安宫牛黄丸,准备用细竹管小心鼻饲时,栓柱的抽搐忽然达到了顶点,随即猛地一挺,接着便软了下去,双目紧闭,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脸色由青紫转为一种死寂的灰白。

“栓柱!”王木匠媳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扑上去摇晃孩子。

吴郎中也愣住了,手指搭在栓柱细弱的手腕上,半晌,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喃喃道:“脉……脉微欲绝……邪盛正脱……” 他行医多年,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方才的猛药施救,似乎并未挽回颓势,反而可能加速了元气的崩溃。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瞬间攫住了他。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木匠媳妇压抑的、绝望的呜咽。王木匠呆呆地站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魂魄。沈砚看着炕上那毫无生气的孩子,再看看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吴郎中,和面色惨白却仍强自镇定的云岫,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一直站在门边、紧咬着嘴唇的安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吴爷爷,娘,栓柱他……他是不是‘暑风’?去年先生教我们认字,提到‘夏月伤暑,卒然昏倒,名曰暑风’,说……说可用‘黄土汤’急灌?”

黄土汤?吴郎中和云岫同时一怔。那是个极古旧、甚至有些“土气”的方子,多用於中暑神昏,取其“镇坠清热、安神定惊”之意,常用灶心土(伏龙肝)为主药。平日里,他们更多用紫雪、至宝、安宫这类“高端”急救药,对这土方几乎未曾想过。

吴郎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疾步走到安儿面前:“安哥儿,你再说一遍!哪本书?如何记载?”

安儿被老先生的目光吓到,但仍是努力回忆:“是……是爹书房里那本旧的《急救良方》,蓝皮子的。里面有一章讲‘夏月急症’,说‘小儿暑风,高热搐搦,可取洁净灶心土一块,捣碎,新汲井水飞过,取澄清水,灌之。候醒,再议方药。’”

“灶心土……井水飞过……” 吴郎中喃喃重复,猛地转身,对呆立的王木匠吼道:“快!去你家灶膛,取最底下那块常年烧灼、已成赤色、未经雨水沾染的灶心土!要快!”

王木匠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去灶间。

吴郎中又对铁蛋道:“速去井边,打最凉的、刚汲上来的井水!要满桶!”

铁蛋应声飞奔而去。

不过片刻,王木匠捧来一块黑里透红、坚硬的灶心土,铁蛋也提来了冰凉的井水。吴郎中亲自动手,将灶心土砸成碎块,放入一个干净陶盆,倒入井水,用力搅拌,待粗粒沉淀,取上层澄清的、微微泛黄的“黄土水”。他舀起一勺,先自己尝了尝(这是试药的老规矩),确认无误,才对云岫道:“来,灌下去!小心莫呛着!”

众人屏息看着。云岫极其小心地将那勺看似浑浊的黄土水,一点点灌入栓柱口中。一勺,两勺……时间慢得如同凝滞。灌到第五勺时,栓柱灰白的脸颊忽然微微抽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轻响。接着,他长长地、微弱地吐出一口气,眼皮颤动,竟缓缓睁开了!

虽然眼神依旧涣散茫然,虽然身体依旧滚烫虚弱,但这确确实实是醒过来了!从那种濒死的灰败中,拉回了一丝生气!

“醒了!醒了!” 王木匠媳妇第一个哭喊出来,这次是喜极而泣。

吴郎中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踉跄一步,被沈砚扶住。他再次搭脉,虽然依旧细弱,却已不再是“欲绝”之象。

“快,继续用这黄土水,少量多次喂服。待其神志稍清,热势稍退,再议调理之方。” 吴郎中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安哥儿……你……你立了大功!”

原来,栓柱此次急症,并非单纯高热惊风,而是“暑风”挟湿,热毒内陷,与去年溺水后的急喘又有不同。紫雪、安宫虽能清热开窍,但药性偏於寒凉镇降,于这等湿热胶结、气机逆乱之症,反有冰伏邪气、更伤阳气之虞。而这看似“土气”的灶心黄土,经火多年煅烧,性温而沉降,能镇逆安中,引热下行,兼能祛湿,正对此症关窍。安儿偶然的阅读记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竟成了扭转危局的关键。

接下来的两日,吴郎中寸步不离王木匠家,用黄土水配合后续调理方剂,精心照料。栓柱的高热渐渐退去,抽搐未再发作,虽然依旧病恹恹的,但性命已然无忧。村里人听说了这惊险又离奇的救治过程,尤其是安哥儿“一语救命”的传奇,更是议论纷纷,对沈家,对吴郎中,对那不起眼的“黄土”,都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好奇。

经此一事,吴郎中对安儿的态度彻底变了。他不再仅仅将安儿视为一个聪明好学的晚辈,而真正将其看作了可以讨论医道、甚至能给自己以启发的“同道”。他拉着安儿,反复询问那本《急救良方》的细节,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收藏的类似古籍,与安儿一同研读,讨论其中那些看似朴拙、却往往蕴含先民智慧的土方验方。他甚至感慨:“老夫枉读医书数十年,自负博学,却险些固步自封,误了人性命。医道无穷,活水源头,不仅在经典,亦在民间,在日用啊!安哥儿,你给老夫上了一课!”

安儿被老先生如此郑重对待,既惶恐又兴奋。他开始更系统地在父亲书房里寻找那些与农事、水利、医药相关的“杂书”,不仅自己看,也时常拿去与吴郎中、甚至与学堂里对此有兴趣的同窗分享讨论。沈砚见儿子如此,心中欣慰,并不阻拦,只偶尔在关键处加以点拨。

栓柱的病,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它让村里人在这个闷热多病的黄梅天里,对“病”与“医”有了更复杂、也更贴近生活的认识。不是所有病都需要昂贵的药材,也不是所有郎中都能手到病除。有时候,最朴素的智慧,恰恰藏在最寻常的角落里,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去运用。

夏至将近,白昼长到了极致。阵雨依旧时不时来一场,洗刷着天地,也考验着人心。沈家院落里,药香、书香、还有雨后草木的清气,交织在一起。吴郎中依旧忙碌,但眉宇间那份凝重沉淀了许多,望向安儿时,眼神里常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安儿依旧奔波于他的“试验田”、陂塘水闸和父亲的书房间,晒得更黑,眼神却更亮。云岫操持着家务药庐,照料着一家老小,平和而坚韧。沈砚往返于县学与乡土之间,将“经明行修”的虚名,化作了更沉静的担当与更开阔的眼界。

生活,在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般的考验与峰回路转的救赎后,复归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有些东西已然不同。那是经验的积累,是信任的加深,是知识的传承,更是对这脚下土地、对这烟火人间,愈发深沉的理解与眷恋。黄梅天的潮湿与闷热终将过去,而这份在风雨与病痛中淬炼出的、属于这个家和这片乡土的生命力,却将如那陂塘边的草木,愈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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