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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养生堂(1 / 1)

爆竹声稀稀落落地响了几天,终于在大年初五“破五”的喧闹后,渐渐沉寂下去。村庄重新陷入一种被积雪和严寒统治的、更深沉的寂静。只是这份寂静里,已悄然掺进了一丝不同——那是一种紧绷之后的疲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种对于“立春”这个遥远节气近乎本能的期盼。日头依旧苍白,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吝啬地洒下些微弱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屋檐下悬着的冰凌又粗壮了一圈,像倒垂的、寒光闪闪的獠牙。

沈砚的县学尚未开课,他便得了更多在家的时间。只是这“闲”却并非真正的闲暇。白天,他大多在书房,不是整理去岁一年县学与耕读学堂的事务文稿,便是翻阅一些关于水利、农政、甚至地方志之类的书籍,眉宇间常带着凝思。安儿的那本厚厚的“记录册”,如今也时常摊开在他的案头,他会仔细翻阅,时而提笔批注,时而蹙眉沉思,偶尔还会将安儿叫来,询问某个记录的细节,或是探讨某种观测方法改进的可能。

安儿敏锐地察觉到,父亲似乎在想什么很重要、很长远的事情。他不敢多问,只是更加认真地完成父亲偶尔交代的“功课”——比如,估算村里现有田亩在不同年景下的粮食产出与消耗,或是根据自己记录的陂塘水位和降雨数据,推测开春后的灌溉需求。这些题目远超他平日所学,常常让他抓耳挠腮,但父亲并不催促,只让他尽力去想,去查,去问有经验的老人。在这个过程中,他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生计”二字背后那庞大而复杂的脉络,远非春种秋收那么简单。

药庐里,因着年节和严寒,来“话疗”的老人少了些,但吴郎中却比平日更忙。他正在系统地整理这一年来(尤其是夏秋几次急症和冬日几场大病)的病例与用药心得,试图从中总结出一些本地常见急重病症的规律与更有效的应对之法。栓柱那场险死还生的“冬温”(吴郎中最终将其定性为风寒化热内陷,兼有食滞),被他反复剖析,与之前的“溺水”、“暑风”放在一起比较,寻找异同。他常常一手捻着胡须,一手执笔,对着满纸的医案沉吟良久,时而豁然开朗,时而又陷入新的困惑。云岫和铁蛋、春杏也参与其中,提供细节,讨论药性,药庐里常弥漫着一种严肃而专注的学术气氛,冲淡了外界的严寒。

周娘子如今除了帮忙炮制药材、照料药庐日常,还主动向云岫请教一些简单的妇人科和儿科调理知识,学得分外认真。或许是自身经历使然,她对那些贫苦妇孺的病痛,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与同情。云岫见她心性纯良,又肯下功夫,也乐于指点。有时,村里有妇人悄悄来问些难以启齿的隐疾,云岫不便细询的,周娘子却能以同为女子的身份,轻声细语地探问清楚,再转述给云岫或吴郎中,往往能切中要害。这份细心与体贴,让她在村中妇人中,也渐渐有了些微的名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往年的今夜,村里会有小小的灯会,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满村跑。可今年,积雪未化,寒风刺骨,谁也没了那份玩闹的心思。沈家只简单煮了碗糯米圆子,算是应景。饭后,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回书房,而是将安儿叫到炭火盆边,又请来了吴郎中和云岫。

火光跳跃,映着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沈砚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重量,“去岁一年,我们经历了不少事。清淤修塘,试种草药,救治急症,火灾修缮,寒冬送暖……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乡邻齐心,也暴露出不少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问题在于,我们似乎总是在‘应对’。水淹了,才去清淤;人生病了,才去救治;屋子塌了,才去修缮;天寒缺衣少食了,才去接济。固然,邻里守望,应急救助,乃是本分。但长此以往,疲于奔命,且治标不治本。今年熬过了,明年呢?后年呢?若遇更大灾殃,又当如何?”

吴郎中捻须点头,深以为然:“沈兄所言,正是老夫近日所思。医者治病,贵在‘治未病’。一村之治,又何尝不是如此?总是事后补救,终非长久之计。”

云岫轻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只等着事情发生再去管,得提前想些法子,防患于未然?”

“正是。”沈砚目光落在跃动的火苗上,“我想着,能否以咱们耕读学堂和药庐为根基,慢慢做些尝试。学堂不仅是教孩子们识字明理,也可成为传授实用技艺、收集乡土知识、甚至商议公共事务的地方。药庐也不仅是看病抓药,还可系统地向村人传授些防病养生、应急自救的常识。”

安儿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爹,就像我记录陂塘水位、观察草药那样?把大家平日里零散的经验和碰到的问题,都记下来,整理好,找出规律,再告诉大家怎么预防?”

“不错。”沈砚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但不止于此。比如水利,安儿你记录了数据,画了水闸图,这是好的。但能否更进一步,结合全村田亩分布、历年水旱情况,拟定一个更周全的灌溉、防洪规划?再比如医药,吴先生和岫儿整理了医案验方,能否将其简化、编成歌谣口诀,让妇孺老幼皆能记诵一些最基本的防病救命之法?还有这冬日防寒济贫,能否不再仅仅依赖临时募捐,而是设法设立一个更稳定、有章可循的‘义仓’或‘互助会’,丰年积谷,荒年赈济?”

他说的不急不缓,却条理清晰,显然已思虑多时。吴郎中听得连连抚掌:“妙!妙哉!此乃‘上工治未病’之于乡治也!沈兄高见!”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将毕生所学应用于更广阔天地的可能。

云岫沉吟道:“想法是好的。只是……要做这些事,需得花费许多心力,更要得到乡邻的理解与支持。咱们一家之力,终究有限。”

“所以我说,‘以学堂和药庐为根基’。”沈砚道,“学堂有陈先生,有安儿和一群正在长大的学生;药庐有先生,有岫儿,有铁蛋、春杏、周娘子。我们不必、也不可能包办一切。我们可以先从小处做起,一点点摸索、示范。比如,今年春耕前,便在学堂里,请几位老农和安儿一起,给年长的学童讲讲选种、育秧、田间管理的要点,并鼓励他们将所学带回家中,与父兄探讨。药庐则可定期(比如每月一次)开设‘养生堂’,由先生或岫儿主讲些时令防病、饮食调养的常识,并接受咨询。至于‘义仓’或规划之事,需从长计议,待时机成熟,再与里正、村老及全体乡邻共商。”

他看向安儿:“安儿,你可愿意,在学堂里,帮着陈先生,将这些想法一点点做起来?可能会很琐碎,很辛苦。”

安儿挺起小胸脯,毫不犹豫:“我愿意!爹!我知道这很难,但……但我觉得应该做!就像您说的,不能总是等着坏了再去修。”

吴郎中更是摩拳擦掌:“养生堂之事,包在老夫身上!老夫定将毕生所学,化繁为简,务必让乡亲们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云岫看着丈夫眼中那抹久违的、带着憧憬与笃定的神采,心中暖流涌动。她知道,她的夫君,从未将目光仅仅局限于个人的功名或家庭的温饱。他的根深植于这片乡土,他的心始终系着这方百姓。从前是默默耕耘,如今,他想要尝试着,为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构筑一道更为主动、更为坚实的堤防。她轻轻握住沈砚的手,低声道:“药庐这边,我会全力配合先生。需要什么,只管说。”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爆出一小簇明亮的火星。窗外的夜色,依旧寒冷深沉,但这一室之内,却因着这坦诚的商议与共同的志向,而充满了温暖的、向上的力量。

这一夜的长谈,如同在沈家平静的生活湖面下,投入了一颗充满生机的种子。虽然表面一切如旧,但某些变化已在悄然发生。

正月末,天气依旧酷寒,但沈砚开始有意识地带着安儿,在村中更广泛地走动。他们不仅去看田亩、看水渠,也开始留意村中的道路、桥梁、公共水井,甚至各家房屋的坐落与朝向。沈砚会问安儿:“你看这段路,为何雪后特别滑?”“这口井的位置,离最东头那几户人家是否太远?冬日取水可方便?”“若是夏日暴雨,村中积水通常会往哪个方向流?” 安儿起初答不上来,沈砚便让他去问里正,问老人,问常走这段路的人。慢慢地,安儿眼中的村庄,不再仅仅是熟悉的家园和嬉戏的场所,而成了一个有着自己“身体”和“脉络”的、活的有机体,每一处细节,都关乎着生活于其中的人的便利与安危。

与此同时,吴郎中和云岫也开始着手“养生堂”的筹备。他们先拟定了几个最贴近村民生活、最实用的主题,比如“春日防温病”、“小儿惊风急救”、“老人腰腿疼养护”、“常见野菜的辨识与食用”等。吴郎中负责撰写浅显易懂的讲稿,并绘制简单的图示;云岫则负责准备相应的药材样本或实物,并设想一些互动环节。他们决定,第一次“养生堂”,就放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地点暂定在修缮一新的学堂里,因为那里宽敞,且本就是教化之所。

消息通过安儿和学堂里的孩子们,以及药庐常来的老人们,慢慢在村中传开。起初,村民们的反应多是好奇与观望。“养生堂”?听起来像是郎中老爷讲课,咱们庄稼人,听得懂吗?有用吗?但想到吴郎中去岁几次救人性命的神奇,又想到沈家一贯的为人,许多人心里还是存了一份期待。

二月初二,风依旧冷,但天空难得地露出了久违的、澄澈的蓝色。阳光虽然淡薄,却有了些许暖意。学堂里,一大早便被春杏、秋杏和周娘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前方的讲台上,摆着吴郎中带来的几卷挂图(画着人体经络和常见穴位),以及云岫准备的几样草药样本和急救用品。下方,整齐地摆着从各家借来的长凳。

未时刚过,便陆陆续续有村民走了进来。多是些妇人,带着半大孩子,也有几位腿脚尚可的老人。王木匠夫妇早早来了,还特意把刚刚病愈、还有些虚弱的栓柱也抱了来,说要让他“沾沾吴爷爷的仙气”。赵寡妇也牵着儿子,怯生生地坐在角落。不一会儿,学堂里便坐了二三十人,嗡嗡的议论声充满了期待与些许不安。

吴郎中今日特意穿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长袍,显得格外精神。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没有直接开讲,而是先朝众人拱了拱手,开口竟是地道的乡音:“各位乡亲父老,今日老夫与岫娘子在此设这‘养生堂’,并非要讲什么高深医术。咱们庄稼人,最实在。今日,咱们就说说,这开春天暖了,最容易得哪些小毛病,该怎么防,怎么治!”

这番话,一下子拉近了距离。众人安静下来。

吴郎中先指着挂图上几个简单的穴位,教大家如何按压“合谷穴”缓解头痛,如何揉按“足三里”强健脾胃。他讲得极其慢,反复示范,还让铁蛋和春杏下来,手把手地教几位妇人尝试。接着,他又拿出几样常见的野菜——荠菜、蒲公英、马齿苋,讲解它们的性味功效,如何采摘,如何食用既能尝鲜又能保健。云岫则在一旁补充,提醒哪些体质不宜多吃,以及一些简单的食用方子。

讲到小儿惊风时,吴郎中特意请王木匠抱着栓柱上前,以他为实例(当然是痊愈后的),详细讲解了当时紧急处理的步骤——如何保持呼吸通畅,如何用简单的方法降温,以及最关键的那句“及时叫人,莫要耽搁”。他讲得生动具体,没有半点医者的架子,仿佛就是在拉家常。王木匠也红着眼眶,补充了几句当时的凶险和自己的慌乱,更是让在场有孩子的人家感同身受,听得格外认真。

一个多时辰的“课”,没人中途离开。结束时,吴郎中又让铁蛋和春杏分发了一些预防春季感冒的简易药茶包,并宣布,下个月的“养生堂”,将主讲“妇人产后调理与常见不适”,欢迎各位婶子嫂子们前来。

众人散场时,脸上都带着笑意和收获的满足,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嘿,没想到按按虎口还真管用,我这会儿头就不那么晕了!”

“原来蒲公英还能这么吃!明天就去挖点!”

“吴爷爷讲得明白!下回把我家那口子也拉来听听!”

王木匠更是逢人便说:“听听!都听听!这才是救命的本事!”

首次“养生堂”的成功,超出了沈砚和吴郎中的预期。它不仅传递了有用的知识,更在村民心中播下了一颗种子:原来,那些看似高深的医理养生,也可以如此贴近生活,如此有用;原来,他们自己也可以通过学习,更好地守护家人的健康。

与此同时,安儿在学堂里的“新工作”也慢慢展开。在陈先生的支持下,他组织了几次年长学童的“田事讨论会”,请来自己的外公云大山和村里另外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农,给孩子们讲“看天种地”的诀窍,并鼓励孩子们回家后,将听到的与父辈的实践对照、提问。他还尝试着,将自己记录的陂塘数据,简化成一张大大的、标有刻度的示意图,挂在学堂墙上,让每个路过的学童都能看到水位变化,并思考这与自家田地的关系。这些举动起初有些稚嫩,甚至遭到个别顽童的嬉笑,但沈砚和陈先生始终给予鼓励和支持。渐渐地,学堂里的氛围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除了读书声,多了些关于“水”、“肥”、“虫”、“节气”的讨论声。

沈砚将这些点点滴滴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那幅关于“主动乡治”的蓝图,也愈发清晰起来。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前路漫漫,必然会有挫折、不解,甚至非议。但他更知道,方向是对的。真正的教化,真正的仁心,或许就体现在这日复一日、润物无声的点滴努力之中,体现在将知识与关怀,从书斋药庐,真正送到田间地头、送到寻常人家的灶台炕头之上。

春风,还在遥远的北方酝酿。但沈家,以及这个小小的村庄,已然在严寒未尽之时,为了一个更有希望、更有准备的春天,开始了他们悄然而坚定的耕耘。这耕耘,不在广袤的田野,而在人们的心田;这希望,不仅关乎一年的收成,更关乎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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