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沈家小院就热闹起来了。
“嘎吱——嘎吱——”
云大山蹲在院子里,正卖力地磨着镰刀。磨刀石和铁器摩擦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他磨一会儿,就用大拇指试试刀刃,然后接着磨。
宁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外公,你在锯木头吗?”
“磨刀呢!”云大山头也不抬,“今天开始收稻子,镰刀不快怎么行?”
沈砚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几把镰刀:“爹,您歇会儿,我来磨。”
“不用!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云大山嘴上这么说,手却停了下来,扶着腰站起身,“哎哟,蹲久了腰疼。”
沈砚笑着接过磨刀石。他磨刀的手法很特别——先蘸水,再磨,磨几下就换个角度。磨出来的刀刃闪着寒光,又薄又利。
安儿也起来了,帮着整理农具。他把镰刀、草绳、磨刀石分门别类放好,还在每把镰刀柄上缠了不同颜色的布条。
“这是做什么?”沈砚问。
“做记号。”安儿认真地说,“这样就知道哪把是谁用的了。红色是爹的,蓝色是外公的,绿色是爷爷的,黄色是我的。”
沈砚点点头:“想得周到。”
沈娘子在厨房忙活早饭。今天要干重活,早饭得吃扎实。她蒸了两笼馒头,煮了一锅小米粥,还炒了咸菜鸡蛋。
“都来吃饭!”她朝院里喊。
大家围坐在堂屋。云大山抓起一个馒头就咬:“今天可得吃饱,要不没力气割稻子。”
“慢点吃,别噎着。”沈娘子递给他一碗粥。
正吃着,吴郎中背着手进来了,鼻子抽了抽:“哟,吃早饭呢?”
“吴爷爷吃了吗?”宁儿奶声奶气地问。
“吃了吃了。”吴郎中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桌上的馒头。
沈娘子哪能不懂,赶紧给他盛了碗粥:“再吃点,今天您也要下田?”
“不下田,我去送药。”吴郎中坐下,“秋收最累人,容易伤腰伤手。我配了些膏药和药酒,等会儿给大伙儿送去。”
云大山笑道:“吴老哥,你要真有心,不如帮我们割两垄稻子。”
“我?割稻子?”吴郎中瞪眼,“我这双手是拿银针的,不是拿镰刀的!”
“那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云大山故意逗他。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大家都习惯了,边吃边笑。
早饭吃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沈家男人们穿戴整齐——头戴草帽,身穿旧衣,脚踩草鞋。腰里别着镰刀,肩上扛着扁担。
“出发!”云大山一声吆喝。
沈娘子追出来,往每个人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晌午饿了吃!”
沈家的五亩水稻田在村东头,紧挨着河边。远远望去,金黄一片,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田埂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了。互相打着招呼,互道辛苦。
“沈先生来了!”
“今年收成不错啊!”
沈砚笑着回应,带着家人下了田。
割稻子是个技术活。要弯腰,左手拢住一把稻子,右手挥镰刀,贴着地面割。割下来的稻子要整齐地放在身后,方便后面的人捆扎。
沈砚先做示范。只见他弯下腰,左手一拢,右手一挥,“唰”的一声,一把稻子就割下来了。动作干净利落,稻茬整齐。
“看清楚了吗?”他问安儿。
安儿点点头,学着父亲的样子弯腰。但他个子矮,力气小,第一镰下去,只割断了几根稻秆。
“用腰劲,别光用手臂。”沈砚指导他。
安儿调整姿势,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割下了一把稻子。
“不错,就这样。”沈砚拍拍他的肩。
云大山和沈清远在另一边。两个老人动作慢些,但很稳。云大山一边割一边哼着小调,心情很好。
宁儿也跟来了,不过她不割稻子,她的任务是捡稻穗——把掉在地上的稻穗捡起来,放进小篮子里。
“一颗粮食都不能浪费!”沈娘子交代她。
宁儿很认真,小眼睛瞪得圆圆的,在割过的田里仔细寻找。每捡到一根稻穗,就高兴地叫:“娘!我又捡到一个!”
捡了一会儿,她累了,坐在田埂上休息。看着大人们在田里忙碌,她觉得无聊,开始玩泥巴。
她用泥巴捏小人,捏了一个爹爹,一个娘亲,一个哥哥,还有自己。捏好了,摆在田埂上。
“宁儿,你在干什么?”沈砚割完一垄,直起腰歇歇,看见女儿在玩泥巴。
“宁儿在做小人!”宁儿举起一个泥人,“这是爹爹!”
沈砚走过来看,泥人歪歪扭扭的,根本看不出是谁。但他还是说:“捏得真像。”
宁儿高兴了,又继续捏。
到了晌午,太阳火辣辣的。大家累得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了。
沈娘子送饭来了。她挑着担子,一头是饭菜,一头是茶水。
“吃饭了!歇歇!”她喊。
大家放下镰刀,聚到树荫下。饭菜很简单——馒头、咸菜、炖菜,但大家吃得特别香。
“累死了。”云大山捶着腰,“老了,不中用了。”
“谁说的?您今天割得最快。”安儿说。
“那是!”云大山又得意起来,“想当年,我一个人一天能割两亩地!”
吴郎中也来了,背着药箱。他挨个检查大家的手:“我看看,有没有起泡。”
果然,安儿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吴郎中拿出针,消毒后轻轻挑破,敷上药膏。
“第一次干重活,都这样。”他说,“过几天就好了。”
他又给云大山和沈清远贴了膏药,在腰上、肩膀上。
“吴老哥,你这膏药真管用。”云大山活动活动腰,“贴上热乎乎的,舒服多了。”
“那当然,我配的方子。”吴郎中得意地捋着胡须。
饭后休息一会儿,继续干活。下午更热,大家都有些打不起精神。
忽然,田那头传来惊呼声。大家抬头看去,只见云大山举着镰刀,追着一只野兔子满田跑。
“别跑!加餐了!”
那兔子慌不择路,一头撞进了沈清远刚捆好的稻捆里。稻捆倒了,兔子被压在下面,吱吱乱叫。
大家围过去看。云大山扒开稻捆,拎着兔子耳朵提起来。兔子四条腿乱蹬,但逃不掉了。
“今晚有肉吃了!”云大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个小插曲让大家精神一振,下午干活更有劲儿了。
太阳西斜时,五亩稻田已经割完了一大半。金黄的水稻变成了一捆捆稻子,整齐地立在田里。
“收工!”沈砚直起腰,看着一天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忙着把田里的稻子运到打谷场。
打谷场在村中央,是一片平整的泥地,用石碾压得结结实实。秋收时节,这里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沈家的稻子运到场边,堆得像小山一样。接下来要脱粒——把稻谷从稻秆上打下来。
传统的方法是用连枷打。连枷是一根长木棍,头上用皮绳系着一根短棍。挥动长棍,短棍就旋转着打在稻穗上,谷粒就脱落了。
这活儿累人,但安儿自告奋勇要试试。
沈砚教他:“手腕要活,用巧劲,别用蛮力。”
安儿学着父亲的样子,挥起连枷。“啪!”第一下打偏了,只打到几根稻秆。
“再来。”沈砚鼓励他。
安儿又试了几次,渐渐找到了感觉。连枷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地打在稻穗上,谷粒簌簌落下。
“好小子,学得快!”云大山夸奖道。
宁儿也想试试。沈砚给她做了个小连枷——只有一尺长。宁儿拿着,像模像样地挥舞,但根本打不到稻穗,只在那里空转。
“宁儿在赶蚊子吗?”云大山逗她。
宁儿撅起嘴:“宁儿在打谷子!”
“好好好,打谷子。”云大山哈哈大笑。
打下来的谷子要扬场——用木锨把谷子抛向空中,借助风力把谷壳和杂物吹走。
这活儿需要经验。要看风向,要掌握力度。沈清远是扬场的好手,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艺还在。
他示范给安儿看:铲起一锨谷子,侧身,手腕一抖,谷子呈扇形飞向空中。谷壳和杂物被风吹到一边,饱满的谷粒落在另一边。
“爷爷真厉害!”安儿看得眼睛发亮。
“熟能生巧。”沈清远把木锨递给他,“你试试。”
安儿学着爷爷的样子,铲起一锨谷子,用力一扬——结果谷子全撒在头上了,弄得满头满身都是。
大家哄堂大笑。宁儿拍手:“哥哥变成稻谷人了!”
安儿不好意思地挠头,头发里还有谷粒。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沈清远笑着帮他拍掉身上的谷子,“再来,力道小一点。”
安儿又试了几次,终于掌握了要领。看着金黄的谷粒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落下,他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扬场后的谷子要晒。沈家在打谷场占了一块地方,把谷子摊开,薄薄的一层。谷子要在太阳下晒三四天,每天翻几次,直到完全干燥。
晒谷子最怕两件事:一是下雨,二是鸡鸭来偷吃。
沈娘子负责看谷子。她搬个小板凳坐在场边,手里拿着根竹竿,看见鸡鸭来了就赶。
宁儿也来帮忙。她搬了个更小的板凳,坐在奶奶旁边,小手里也拿着根小竹竿。
一只母鸡溜达过来,想偷吃谷子。宁儿立刻站起来,挥舞竹竿:“去!去!”
母鸡吓了一跳,咯咯叫着跑开了。宁儿得意地回头:“奶奶,宁儿把鸡赶跑了!”
“宁儿真能干。”沈娘子夸奖道。
过了一会儿,一群麻雀飞来了。这些小东西机灵,趁人不注意就飞下来啄几口。
宁儿追着麻雀跑,但麻雀飞得快,她根本追不上。累得气喘吁吁,一只麻雀也没赶走。
“奶奶,麻雀坏!”宁儿气鼓鼓地说。
“麻雀也饿啊。”沈娘子笑着把她拉回来,“让它们吃几口吧,吃不了多少。”
晒谷子的日子,打谷场成了村里的社交中心。大人们一边翻谷子一边聊天,孩子们在谷堆间追逐嬉戏。
这天下午,大家正忙着,忽然乌云密布,眼看要下雨。
“收谷子!快收谷子!”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拿扫帚的,拿木锨的,拿簸箕的,急急忙忙把谷子往一起拢。
沈家人也忙着收谷子。安儿拿着大扫帚,把谷子扫成堆。沈砚和云大山用木锨往麻袋里装。沈娘子和云岫撑着麻袋口。宁儿也来帮忙,拿着小簸箕舀谷子,虽然舀得慢,但很认真。
正忙得热火朝天,雨点落下来了。开始还稀疏,转眼就连成了线。
“快!快!”沈清远催促着。
最后几袋谷子装好时,雨已经大了。大家把麻袋搬到场边的棚子里,刚搬完,大雨就倾盆而下。
“好险!”云大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差点就淋湿了。”
大家躲在棚子里,看着外面的大雨。雨点打在棚顶上,噼啪作响。打谷场上,没收完的谷子被雨淋湿了,主人家急得直跺脚。
“还好咱们收得快。”沈砚说。
宁儿趴在棚子边,伸手接雨水玩。雨水凉丝丝的,她玩得很开心。
雨下了半个时辰才停。太阳又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打谷场上,水洼闪闪发光。
“回家吧,明天再晒。”沈砚说。
大家扛着麻袋往家走。虽然累,但看着沉甸甸的麻袋,心里是满满的收获的喜悦。
稻谷晒干后,要过秤。沈家今年收成不错,五亩地打了三十多石稻谷。除去口粮、种子、税粮,还能剩下不少。
“今年是个好年景。”沈清远摸着金黄的谷粒,满脸笑意。
按村里的老规矩,丰收后要办“丰收宴”,感谢天地,庆祝丰收。
沈家决定办个简单的家宴,请吴郎中师徒和几个近邻。
宴席定在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沈娘子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她杀了只鸡,买了条鱼,还做了豆腐。云岫帮着打下手,春杏秋杏也来帮忙。
宁儿最兴奋,围着厨房转:“奶奶,今天吃什么?”
“好吃的,都是好吃的。”沈娘子笑着说。
宴席摆在院子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桌布。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鸡、清蒸鱼、炖豆腐、炒青菜……还有沈娘子最拿手的八宝饭。
吴郎中来了,提着一坛药酒:“这是我用枸杞、红枣、桂圆泡的酒,滋阴补阳,最适合秋天喝。”
云大山接过酒坛,闻了闻:“嗯,香!今晚要多喝两杯!”
客人到齐了,大家围桌而坐。沈清远作为家长,先举杯:“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感谢天地,感谢大家一年的辛苦。来,干了这杯!”
“干杯!”大家举杯。
宴席开始了。云大山最活跃,一会儿给这个夹菜,一会儿给那个倒酒。吴郎中则一直推销他的药酒:“多喝点,对身体好。”
安儿和宁儿坐在小孩那桌。宁儿吃得很认真,小嘴塞得鼓鼓的。安儿照顾妹妹,给她夹菜,挑鱼刺。
吃到一半,云大山提议:“咱们来行酒令吧!谁输了谁喝酒!”
“好!”大家附和。
最简单的酒令——数数。从“一”开始数,遇到“七”或者七的倍数就拍桌子,不能说出来。说错了或反应慢了就喝酒。
第一轮,数到“十四”时,吴郎中脱口而出:“十四!”
“错了错了!喝酒!”云大山起哄。
吴郎中不服:“十四不是七的倍数吗?为什么不能说?”
“规则是遇到七或七的倍数就拍桌子,不能说数字!”云大山解释。
吴郎中这才明白,只好认罚,喝了一杯。
第二轮,数到“二十一”时,沈清远拍了桌子,但拍晚了。
“爹,您慢了,喝酒。”沈砚笑着递过酒杯。
沈清远摇摇头:“老了,反应慢了。”但还是痛快地喝了。
几轮下来,大家都喝了不少。吴郎中的药酒后劲大,云大山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想当年,我一个人能喝三斤酒!现在……现在不行了……”他舌头都大了。
沈娘子赶紧给他盛了碗汤:“快喝点汤,醒醒酒。”
宴席进行到一半,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的月亮挂在树梢,清辉洒满院子。
大家移到院子中间,边赏月边吃月饼。沈娘子做的月饼很受欢迎,尤其是五仁的,皮薄馅足。
吴郎中的养生月饼又没人碰。他很不服气,自己拿了一个吃,边吃边说:“你们不懂,这才是好东西。”
宁儿吃月饼时,不小心把馅掉在了地上。她赶紧捡起来,吹了吹,还要吃。
“脏了,别吃了。”云岫拦住她。
“可是……”宁儿看着月饼馅,舍不得。
“给鸡吃吧。”沈砚说,“鸡吃了下蛋,蛋再给宁儿吃。”
宁儿这才同意,把馅扔给了院子里的鸡。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告辞。送走客人,沈家人收拾院子。
虽然累,但大家都很开心。一年的辛苦有了回报,一家人健健康康,团团圆圆,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沈砚和云岫最后离开院子。两人站在槐树下,仰望明月。
“又是一年丰收时。”云岫轻声说。
“嗯。”沈砚握住她的手,“日子就这样,一年年,一季季,过得真快。”
“但每一年都有每一年的好。”云岫靠在他肩上。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院子里,宴席的残局还没收拾完,但那份欢乐的气氛,还在空气中弥漫。
明天,生活将继续。但今夜这份丰收的喜悦,会留在每个人心里,成为漫长岁月里温暖的回忆。
就像那金黄的稻谷,虽然收进了仓,但曾经在田野里迎风摇摆的姿态,会一直留在记忆里。
秋天,就这样在忙碌和喜悦中,走向深处。冬天,就要来了。
但沈家人不担心。他们有足够的粮食,有温暖的家,有相亲相爱的家人。
无论什么季节,无论什么天气,他们都能把日子过好。
因为,家就是最温暖的港湾,爱就是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