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腊八节。沈娘子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
腊八粥的配料早就备好了:糯米、红豆、花生、红枣、莲子、核桃、桂圆、枸杞……足足八样,摆了一案板。
“腊八腊八,冻掉下巴。”沈娘子一边淘米一边念叨,“喝了腊八粥,暖和一整冬。”
云岫也起来了,帮着烧火。大铁锅里,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各种配料依次下锅,香气渐渐飘出来。
宁儿被香味勾醒了,穿着单衣就跑进厨房:“奶奶,好香!”
“快去穿衣服,小心着凉!”云岫赶紧把她抱回屋。
等宁儿穿戴整齐再出来时,腊八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黏稠的粥在锅里翻滚,红枣和桂圆在米粒间若隐若现,看着就诱人。
这时,吴郎中背着个小布包来了,鼻子使劲嗅了嗅:“嗯!腊八粥!香!”
“吴叔来得正好,等会儿多吃两碗。”沈娘子笑着说。
谁知吴郎中摆摆手:“先别急,我今天带来个好东西——腊八粥改良配方!”
他从布包里掏出几个小纸包,一一打开:“这是山药粉,健脾;这是茯苓粒,利湿;这是芡实,固肾……加在粥里,养生效果加倍!”
沈娘子和云岫面相觑。云大山正好进来,听见这话,眉毛一挑:“吴老哥,你又来捣乱!好好的腊八粥,加什么药材!”
“你懂什么!这是养生!”吴郎中理直气壮。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沈砚赶紧打圆场:“这样吧,咱们做两锅。一锅按传统做法,一锅按吴叔的改良配方。大家都尝尝,看哪个好。”
“这个主意好!”沈娘子立刻赞成。
于是,厨房里又支起一口小锅。吴郎中亲自操作,把他带来的药材一样样加进去。还特意交代:“火要小,慢慢熬,药性才能出来。”
结果,传统腊八粥都熬好了,吴郎中的“养生腊八粥”还在锅里咕嘟。大家饿得肚子咕咕叫,吴郎中还在那儿盯着火候:“别急别急,好饭不怕晚。”
又等了半个时辰,“养生腊八粥”终于出锅了。颜色……有点奇怪,灰扑扑的,不像粥,倒像药糊糊。
“来来来,尝尝!”吴郎中兴致勃勃地给大家盛粥。
第一口下去,沈清远的表情就僵住了。他慢慢咀嚼,半天才说:“嗯……有……药味。”
云大山喝了一大口,差点喷出来:“这什么味儿!苦不苦,甜不甜的!”
吴郎中瞪眼:“你仔细品品!回甘!有回甘!”
安儿比较实在,认真品尝后说:“吴爷爷,这粥……确实养生。但腊八粥还是甜一点好喝。”
宁儿最直接,尝了一口就皱起小脸:“不好喝!宁儿要喝奶奶做的!”
最后,一锅“养生腊八粥”基本都进了吴郎中的肚子。他一边喝一边念叨:“你们不懂……你们不懂……”
不过经过这次,吴郎中也学乖了。第二天,他送来一小罐蜂蜜:“加在养生粥里,应该会好喝点。”
沈娘子试了试,果然,加了蜂蜜后,味道好多了。于是沈家的腊八粥就变成了“改良版”——既保留了传统风味,又加了少许养生药材,还调了蜂蜜。
“这才叫与时俱进。”吴郎中捋着胡须,得意地说。
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前,按规矩要大扫除。
沈家全家总动员,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扫房大战”。
沈清远负责指挥,沈砚和云大山是主力,安儿打下手,女人们负责细活,宁儿……负责捣乱。
“先从屋顶开始!”沈清远拄着拐杖,站在院子中间,像个将军。
沈砚和云大山搬来梯子,爬上屋顶扫灰。积了一年的灰尘哗啦啦落下来,院子里顿时烟雾弥漫。
“咳咳咳!”宁儿正好在下面玩,被灰尘呛得直咳嗽。
云岫赶紧把她拉进屋:“让你在外面玩,不听!”
扫完屋顶扫墙壁。土坯房的墙壁容易掉灰,得用湿布仔细擦。安儿个子小,擦下面的墙壁正合适。他干得很认真,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
擦到堂屋正墙时,安儿发现墙上有道裂缝。他伸手摸了摸,忽然,“哗啦”一声,一块墙皮掉了下来。
“爹!墙破了!”安儿喊。
沈砚过来一看,裂缝不大,但得补。他让安儿去和点泥,自己把裂缝清理干净。
宁儿听见要玩泥巴,立刻来了精神:“宁儿也要和泥!”
“不行,泥巴脏。”云岫拦住她。
“宁儿不怕脏!”小家伙很坚持。
最后拗不过,云岫给她找了副小手套,让她在一边玩。宁儿高兴坏了,把泥巴和水搅来搅去,弄得满脸满身都是。
泥和好了,沈砚开始补墙。他技术不错,泥抹得平平整整。补完了,还得等泥干。
“先干别的,等泥干了再刷白。”沈清远说。
接下来是擦窗户。沈家的窗户是木格的,糊着白纸。一年下来,纸都黄了,得换新的。
安儿负责撕旧纸。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撕,尽量不把窗框弄坏。宁儿也来帮忙,但她撕得乱七八糟,窗框上还留了好多纸屑。
“宁儿,不是这样。”安儿教她,“要顺着一个方向撕。”
宁儿学了几次,还是撕不好。最后安儿只好说:“你去帮奶奶擦桌子吧。”
擦桌子这活适合宁儿。她拿着块小抹布,把堂屋的八仙桌擦了一遍又一遍,连桌腿都不放过。虽然擦得不太干净,但态度很认真。
大扫除最麻烦的是清理厨房。一年的油烟,把墙壁都熏黑了。沈娘子和云岫戴着草帽,系着围裙,拿着铲刀一点一点刮。
“这油烟,比糨糊还黏!”沈娘子边刮边说。
吴郎中溜达过来,看见这阵势,又有了主意:“我有个方子,用碱水加草木灰,去油污特别灵!”
这次云大山没反对——厨房的油污实在太难清了。他主动去取了草木灰,按吴郎中的方子调了一盆。
别说,还真管用。黑乎乎的墙壁,用这碱水一擦,居然露出本来的土黄色。
“吴老哥,你这回还真有点用。”云大山难得夸他。
吴郎中得意了:“那是!我是谁?吴神医!”
忙碌了一整天,沈家焕然一新。屋顶没灰了,墙壁白净了,窗户透亮了,厨房清爽了。
晚上,大家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干干净净的家,心里特别舒坦。
沈娘子做了简单的饭菜,大家围坐在一起。宁儿吃着吃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小家伙累坏了。
“今天宁儿也干活了。”云岫笑着把女儿抱起来,“虽然干得不多,但很认真。”
宁儿迷迷糊糊地嘟囔:“宁儿……擦桌子……擦得很干净……”
大家都笑了。是啊,虽然累,虽然有小插曲,但一家人一起劳动,一起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这就是过年的意义。
腊月二十四,祭灶。沈家在厨房贴上新的灶王爷像,摆上糖瓜、糕点,祈求“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宁儿盯着糖瓜,咽了咽口水:“奶奶,灶王爷真的会吃糖吗?”
“心诚则灵。”沈娘子摸摸她的头。
祭完灶,宁儿终于吃到了糖瓜。甜丝丝的,黏牙,但好吃。
“怪不得要给灶王爷吃糖,”她含糊不清地说,“糖好吃!”
腊月二十八,写春联。
沈清远和沈砚是写春联的主力。沈清远虽然年纪大了,但字依然挺拔有力。沈砚的字更显风骨,父子俩各有千秋。
红纸铺在堂屋的大桌上,墨研好了,笔也润好了。
“今年写点什么?”沈清远问。
“还是传统的吧。”沈砚说,“‘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好。”沈清远蘸饱墨,挥毫而就。字迹苍劲,力透纸背。
轮到沈砚写时,他想了想,写了副新联:“勤俭持家春常在,诗书继世福绵长。”
“这副好。”沈清远点头,“既传统,又有咱家的特色。”
这时,吴郎中来了,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写一副!”
大家都愣住了。吴郎中会写字,这大家都知道。但他的字……实在不敢恭维。
“吴叔,您……”沈砚欲言又止。
“怎么?看不起我?”吴郎中瞪眼,“我年轻时候也练过字!”
沈娘子赶紧打圆场:“让吴叔写!贴哪儿不是贴!”
吴郎中兴致勃勃地铺开红纸,蘸墨,凝神静气,然后……写出了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药到病除身体好,春暖花开福气多。”
字是歪的,大小还不一样,但意思不错。
“怎么样?”吴郎中得意地问。
“嗯……有创意。”沈砚斟酌着用词。
“贴!就贴药庐门上!”吴郎中拍板。
除了大门对联,还要写小福字、小春条。安儿也来试试,他写的字虽然稚嫩,但很工整。
“安儿哥哥写得好!”宁儿拍手。
宁儿也闹着要写。沈砚给她裁了张小红纸,让她描着写。小家伙握着笔,小手抖啊抖,写出来的“福”字像只趴着的青蛙。
“宁儿写的……福!”她举起来,满脸骄傲。
“写得好!”大家都夸她。
最后,连家里的狗都沾了光——沈清远写了张“六畜兴旺”,贴在牲口棚上。
春联写好了,要贴。云大山自告奋勇,搬来梯子,拿着糨糊。
贴春联是技术活。要贴得正,贴得牢,还不能把字贴反了。
云大山先贴大门。他刷好糨糊,举着对联比了比,一贴——歪了。
“左边高点……不对,右边高点……”沈清远在下面指挥。
云大山调整了几次,总算贴正了。下来一看,还行。
贴到堂屋门时,出了意外。云大山正贴着,忽然一阵风吹来,春联“啪”地贴在了他脸上。
“哎哟!”他手忙脚乱地往下揭,结果把春联揭破了。
“你看你!”沈娘子心疼那张红纸。
“没事没事,我再写一副。”沈砚赶紧说。
最后,沈家所有的门都贴上了红红的春联。大门、堂屋门、厢房门、厨房门……连鸡窝都贴了张小福字。
宁儿指着鸡窝说:“小鸡也有福!”
贴完春联,整个院子都喜庆起来。红纸黑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吴郎中站在院中,捋着胡须:“春联一贴,年味就来了。”
是啊,年真的要来了。
大年三十,年夜饭。
沈家厨房从早忙到晚。沈娘子是总指挥,云岫是主力,春杏秋杏来帮忙,连周娘子都早早过来打下手。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丰盛:红烧鲤鱼象征年年有余,四喜丸子象征团团圆圆,炖鸡汤象征吉祥如意,还有腊肉、香肠、各种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吴郎中也贡献了一道菜——他自创的“养生八宝饭”。这次他学乖了,没放太多药材,只加了枸杞、红枣、莲子,还用蜂蜜代替了白糖。
“尝尝,这次保证好吃!”他信心满满。
开饭前,照例要祭祖。沈清远领着全家,在堂屋的祖先牌位前摆上饭菜,点上香,恭恭敬敬地磕头。
“列祖列宗在上,又是一年除夕。祈求祖宗保佑,家人平安,家宅兴旺……”
祭拜完毕,年夜饭正式开始。沈清远作为长辈,先举杯:“又是一年过去了。这一年,咱们家有喜有乐,平平安安。希望来年更好!干杯!”
“干杯!”大家齐声应和。
席间最活跃的是云大山。他挨个敬酒,话也特别多。敬到吴郎中时,他说:“吴老哥,咱俩斗了一辈子嘴,但我知道,你是好人。来,干了!”
吴郎中有些感动,端起酒杯:“你也是好人,就是嘴臭。”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安儿和宁儿坐在小孩那桌。宁儿吃得很香,小嘴塞得鼓鼓的。安儿照顾妹妹,给她夹菜,挑鱼刺。
吃到一半,意外发生了。
宁儿想夹远处的丸子,够不着,就站起来够。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了桌子。
“哗啦——”
宁儿没摔倒,但把一盘菜打翻了。红烧肉的汤汁洒了一桌,还溅到了旁边沈清远的衣服上。
空气突然安静。
宁儿吓傻了,站在那里,小嘴一瘪,眼看要哭。
沈清远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没事没事!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沈娘子也赶紧说:“对对对,碎碎平安!宁儿给咱们添福了!”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附和:“碎碎平安!好兆头!”
宁儿见大家没生气,这才放松下来。沈砚把她抱过来:“以后要什么跟爹说,别自己够。”
“嗯。”宁儿小声应着。
这个小插曲反而让气氛更热闹了。大家说说笑笑,继续吃饭。
吴郎中的养生八宝饭果然不错,甜而不腻,很快就被分光了。吴郎中很得意:“我说吧,改良过的就好吃了!”
饭后,守岁。堂屋里生着炭盆,暖洋洋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瓜子花生,说着闲话。
沈清远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云大山说起打猎的趣事,吴郎中则讲他行医遇到的奇闻异事……孩子们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
子时一到,村里响起鞭炮声。沈砚和云大山也出去放鞭炮。
“砰——啪!”鞭炮在院子里炸开,红色的纸屑落在雪地上,格外喜庆。
宁儿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又想看又害怕。
放完鞭炮,新的一年到了。大家互相拜年,说吉祥话。
沈清远给孩子们发压岁钱。安儿和宁儿恭恭敬敬地磕头,接过红包。
“谢谢爷爷!”
“乖,又长一岁了。”沈清远摸摸他们的头。
夜深了,孩子们都去睡了。大人们又坐了一会儿,才各自休息。
沈砚和云岫最后离开堂屋。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红纸屑。
“又是一年。”云岫轻声说。
“嗯。”沈砚握住她的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回屋。
屋里,炭火还红着。屋外,鞭炮声渐渐稀疏。新的一年,就这样在温暖和希望中,开始了。
大年初一,拜年。
沈家一大早就热闹起来。先是自家人互相拜年,然后是邻居们陆续上门。
第一个来的是村长,拄着拐杖,笑呵呵的:“沈先生,新年好啊!给您拜年了!”
“村长新年好!快请进!”沈砚连忙迎进去。
接着是左邻右舍,你方唱罢我登场。堂屋里坐满了人,瓜子皮嗑了一地,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
宁儿最开心,因为来拜年的大人都会给她糖。她的两个小口袋很快就被塞满了,鼓鼓囊囊的。
“娘,宁儿的糖装不下了!”她举着口袋给云岫看。
“装不下就放罐子里,慢慢吃。”云岫笑着给她找了个小罐子。
安儿也跟着父亲接待客人。他学着大人的样子,给客人倒茶,说吉祥话,有模有样的。
“安儿长大了。”客人们都夸。
拜年最有趣的是孩子们。他们成群结队,挨家挨户拜年,进门就喊:“新年好!恭喜发财!”
主人家就会给糖,给瓜子,有时还给几个铜钱。孩子们的口袋装满了,就回家倒出来,再继续。
宁儿也想跟着去,但云岫不放心:“你还小,等明年再跟哥哥姐姐们去。”
宁儿撅着嘴,但也没办法。
拜年持续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沈家人才有时间去别人家拜年。
沈砚带着安儿,先去村长家,然后去几个长辈家。云大山带着宁儿,去他的老伙计家。
拜年时,宁儿学了一句新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每到一家,她就奶声奶气地说这句,把大人们逗得直乐。
有一家给了宁儿一个大苹果,红彤彤的,看着就甜。宁儿舍不得吃,一直抱在怀里。
回到家,她举着苹果给奶奶看:“奶奶,看!宁儿拜年得的!”
“宁儿真能干。”沈娘子夸她。
晚上,沈家人聚在一起,清点拜年的收获。糖、瓜子、花生、糕点……堆了一桌子。
“今年比去年多。”沈清远笑着说,“说明咱们家人缘好。”
宁儿把她得的糖都倒出来,一颗一颗数:“一颗、两颗、三颗……奶奶,宁儿有二十三颗糖!”
“那宁儿要慢慢吃,一天只能吃一颗。”沈娘子说。
“嗯!”宁儿用力点头,但眼睛还盯着糖堆。
大年初二,回娘家。云岫带着安儿和宁儿,回云大山家——虽然住得近,但礼数不能少。
云大山早准备好了饭菜,虽然简单,但都是云岫爱吃的。
“闺女回来了!”他高兴得合不拢嘴。
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云大山喝了些酒,话特别多,从云岫小时候的糗事,讲到安儿宁儿的趣事,滔滔不绝。
“爹,您少喝点。”云岫劝他。
“高兴!高兴!”云大山摆摆手。
吃完饭,云岫帮着收拾。云大山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忽然有些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小时候,才这么点大。”他比划着,“现在,你都有两个孩子了。”
“爹,您不老,还年轻着呢。”云岫笑着说。
“不老不老。”云大山也笑了,“我还要看着安儿娶媳妇,宁儿嫁人呢!”
宁儿听见这话,抬起头:“宁儿不嫁人!宁儿要一直陪着爹爹娘亲!”
大家都笑了。
拜年的日子很快过去。初五过后,年就算过完了。但那份喜庆的气氛,还会持续很久。
沈家小院里,春联红艳艳的,窗户上新糊的纸白净净的。虽然天气还冷,但能感觉到,春天不远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沈家人满怀希望,准备迎接新的生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