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春雨,来得悄无声息。
沈砚是被雨声惊醒的。先是淅淅沥沥,像是谁在房顶上撒豆子,渐渐连成一片,哗哗地响。他侧耳听了听,起身披衣下床,轻轻推开窗户。
雨幕在夜色中泛着微光,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檐下的水帘密密地垂着,在廊前的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息,还夹着些青草的清香。
“下雨了?”云岫在床上轻声问。
“嗯,下得不小。”沈砚关好窗,回到床边,“正好,田里正需要雨。”
云岫往被窝里缩了缩:“那明天能歇歇了。”
确实,农家最盼春雨。干了一冬的土地,就等着这场雨来润泽。沈砚听着雨声,心里踏实,很快又睡着了。
但有人睡不着。
东厢房里,云大山被雨声吵醒,翻来覆去。他是个急性子,听着雨声就想着田里的活计,越想越精神。最后索性坐起来,摸黑点上油灯,拿起旱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
烟味飘到院里,被雨气一冲,散了大半。但西厢房那边,吴郎中还是闻到了——老人家鼻子灵,睡眠也浅。
“这个云大山,大半夜不睡觉……”吴郎中嘟囔着,也披衣起身。他倒不是被烟味熏醒,而是想起药圃里的草药——有些怕涝,得去看看。
于是,雨夜里出现了滑稽的一幕:两个老头子,一个在东厢房门口抽烟望雨,一个在西厢房檐下查看药圃,互不搭理,却又默契地都没睡。
直到鸡叫头遍,雨渐渐小了,两人才各自回屋。
天亮了,雨也停了。朝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庄照得金光闪闪。
沈家院子里,宁儿第一个跑出来。小家伙穿着新做的春衫——嫩绿色的,像棵刚发芽的小草。她踮着脚去够槐树叶上的水珠,水珠滚落,滴在她脸上,凉得她咯咯直笑。
“宁儿,小心着凉!”云岫从厨房探出头。
“娘,看!彩虹!”宁儿指着东边。
果然,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天际,七色朦胧,像是用水彩轻轻抹上去的。
沈砚和安儿也出来了,父子俩在院子里活动筋骨。雨后空气清新,深深吸一口,肺腑都舒坦。
“爹,今天还下田吗?”安儿问。
“地太湿,下不去。”沈砚说,“正好歇一天,把家里的活计理一理。”
这时,吴郎中从药庐出来,手里端着个陶罐,一脸神秘。
“吴爷爷早!”宁儿跑过去。
“早。”吴郎中难得笑得和蔼,“宁儿,爷爷做了好东西,你尝尝?”
云岫一听“好东西”,心里咯噔一下——吴郎中的“好东西”,多半又是那些味道奇特的养生药膳。
果然,陶罐里是黑乎乎的糊状物,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沈砚小心翼翼地问。
“春雨养生膏!”吴郎中得意地说,“用茯苓、山药、薏米、蜂蜜熬制而成。春雨时节湿气重,吃这个能健脾祛湿!”
又是这套说辞。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尝。
宁儿倒是好奇,用小指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呸呸!苦!”
“苦?”吴郎中皱眉,“我放了蜂蜜的呀!”
他自己尝了一口,脸也皱了:“是有点苦……可能茯苓放多了?”
云大山正好从厢房出来,看见这情景,哈哈大笑:“吴老哥,你就别折腾了!好好的早饭不吃,吃什么膏药!”
“你懂什么!”吴郎中瞪眼,“这是药膳,不是膏药!”
“看着都像!”云大山撇嘴。
两人又要吵,沈娘子端着早饭出来了:“都少说两句!吃饭!”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鸭蛋,还有一小碟酱菜。简单,但热乎。
大家围坐吃饭,吴郎中的“春雨养生膏”被冷落在一边。老人家很不甘心,又劝:“真不吃?健脾祛湿的!”
“吴叔,您自己吃吧。”沈砚委婉地说,“我们吃这个就好。”
吴郎中叹口气,自己舀了一勺,皱着眉头吃下去,嘴里还念叨:“良药苦口……良药苦口……”
饭后,吴郎中急着去药圃查看。雨下了一夜,他担心那些怕涝的草药。
果然,有几畦草药泡在了水里——排水沟被落叶堵住了。
“春杏!秋杏!快来帮忙!”吴郎中喊。
两个徒弟赶紧出来,周娘子也来了。大家拿着铁锨、簸箕,开始清理排水沟。
沟里积满了淤泥和落叶,还有不知哪里冲来的小石子。吴郎中年纪大,弯不下腰,就在旁边指挥:“这里!这里堵了!挖深点!”
春杏和秋杏干得卖力,但都是姑娘家,力气小。挖了一会儿就累得直喘气。
云大山看见了,过来看热闹:“哟,发大水了?”
“别光看!帮忙!”吴郎中瞪他。
“帮就帮!”云大山挽起袖子,接过铁锨。他力气大,几锨下去,就把堵住的地方挖通了。
积水哗啦啦流走,露出泡了一夜的草药。有些还好,有些已经蔫了。
吴郎中心疼得直跺脚:“我的金银花!我的薄荷!泡坏了!”
“泡一夜,不至于死。”云大山说,“晒晒就好了。”
“你懂什么!草药娇贵!”吴郎中蹲下身,小心地扶起倒伏的植株,用竹签固定。
宁儿也来帮忙——虽然主要是帮倒忙。她看见水里有些小蝌蚪,兴奋地叫:“吴爷爷,看!小蝌蚪!”
“去去去,一边玩去。”吴郎中正心疼草药,没心情理她。
宁儿撇撇嘴,但没走,蹲在沟边看蝌蚪。小蝌蚪黑黑的,拖着长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她伸手去捞,捞了半天,一只也没捞到。
安儿过来把她拉起来:“宁儿,水凉,别玩了。”
“哥哥,宁儿想养小蝌蚪。”宁儿说。
“等它们长大了变成青蛙,会吃虫子,是益虫。”安儿耐心解释,“让它们在田里,帮咱们吃害虫,好不好?”
宁儿想了想,点点头:“好。”
排水沟清理完了,药圃里的积水也排干了。吴郎中仔细检查每一株草药,该扶的扶,该补土的补土,忙了一上午。
总算抢救及时,大部分草药都保住了。吴郎中松口气,坐在田埂上歇息。
云大山递给他一碗水:“我说吧,没事。”
“这次多亏你。”吴郎中难得道谢,“力气活,还是得你们这些粗人干。”
“你说谁粗人呢?”云大山又不乐意了。
“说你呢!怎么了?”
眼看又要吵,春杏赶紧打岔:“师父,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清淡点。”吴郎中摆摆手。
中午,沈娘子做了手擀面——下雨天,吃碗热汤面最舒服。
面条是现擀的,筋道爽滑。汤是骨头汤熬的,乳白色,飘着油花。配菜有菠菜、豆芽、葱花,还有几片沈娘子自己熏的腊肉。
大家吃得正香,吴郎中又来了——这回端的是个小砂锅。
“又来了……”云大山小声嘟囔。
“春雨时节,湿气重,得喝点祛湿汤。”吴郎中把砂锅放在桌子中央,“这是薏米赤小豆汤,健脾祛湿,最适合今天喝。”
砂锅里的汤倒是清亮,能看到薏米和赤小豆。闻着也有股豆香,不像之前那些黑乎乎的东西。
“这个……看着还行。”沈砚说。
“那当然!”吴郎中得意,“我这次改良了,少放药材,多放食材。药食同源,得让人愿意吃才行。”
这话是云岫前几天劝他的,他听进去了。
沈娘子先尝了一勺,点点头:“嗯,这个好喝,清甜。”
大家这才放心,每人盛了一碗。确实不错,薏米软糯,赤小豆绵软,汤清甜,喝了浑身暖洋洋的。
“吴叔这次做得好。”沈清远夸奖。
吴郎中很受用,捋着胡须笑:“那是,我吴神医出手,哪有不好的?”
“夸你两句就上天。”云大山泼冷水。
“你喝不喝?不喝拉倒!”吴郎中瞪他。
“喝!怎么不喝!”云大山又盛了一碗。
这顿饭吃得和谐。吴郎中的祛湿汤受到好评,他心情大好,话也多了。
“春雨贵如油,但湿气也重。这时候要注意保暖,别急着减衣服。饮食要清淡,多吃些健脾祛湿的食物,比如山药、薏米、冬瓜……”
他说得头头是道,大家也听得认真。毕竟,吴郎中的养生理论虽然有时候执行起来有点吓人,但道理是对的。
饭后,吴郎中哼着小曲回药庐了。云大山看着他的背影,对沈砚说:“这老头,有时候也挺可爱。”
“吴叔是真心为大家好。”沈砚说,“就是方法有时候太激进。”
“可不是!”云大山笑道,“他那养生粥,狗都不喝!”
大家都笑了。宁儿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但也跟着咯咯笑。
雨后的午后,最适合闲坐。
沈清远搬了藤椅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本《诗经》,慢悠悠地读。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宁儿挨着爷爷坐,手里拿着个布娃娃,学着爷爷的样子“看书”——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爷爷,你在读什么?”她问。
“《蒹葭》。”沈清远念给她听,“‘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什么意思呀?”
“就是说,芦苇长得茂盛,露水变成了霜。我心里想念的那个人,就在河对岸。”沈清远简单解释。
宁儿似懂非懂:“爷爷想念谁?”
沈清远笑了:“爷爷想念年轻时候。”
“年轻时候是什么样?”
“年轻时候啊……”沈清远眯起眼睛,像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年轻时候,爷爷也像你爹一样,在田里干活,在灯下读书。日子过得快啊,一转眼,爷爷就老了。”
“爷爷不老。”宁儿靠在他腿上,“爷爷还能给宁儿讲故事。”
沈清远摸摸她的头:“对,爷爷还能给宁儿讲故事。”
爷孙俩一个读书,一个玩娃娃,阳光暖暖地照着,时光慢慢地流。
药庐那边,吴郎中在教徒弟配药。春雨过后,容易感冒,他准备配些预防风寒的药茶。
“紫苏叶三钱,生姜两片,红枣三枚,红糖适量。”他一边称药一边讲解,“紫苏解表散寒,生姜温中散寒,红枣补中益气,红糖调和药性。这个方子温和,适合普通人预防感冒。”
春杏认真记笔记。秋杏有点走神,眼睛瞟向窗外——雨后初晴,外面春光正好。
“秋杏!”吴郎中敲敲桌子,“认真听!”
“是,师父。”秋杏赶紧收回视线。
周娘子年纪大,学得慢,但很踏实。每味药都要亲手称过,记在心里。
“学医要用心。”吴郎中说,“错一味药,效果就不同了。”
正教着,云大山溜达进来了,背着手看热闹。
“吴老哥,你这药茶,真能防感冒?”
“那当然!”吴郎中瞪眼,“不信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云大山很爽快。
吴郎中现场配了一副,让春杏去煮。不一会儿,药茶煮好了,红褐色的,冒着热气。
云大山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然后——“噗!辣!”
“生姜当然辣!”吴郎中理直气壮。
“这也太辣了!”云大山吐着舌头,“你放了多少姜?”
“两片啊!”
“你那两片,比别人的四片还大!”
两人又斗起嘴来。春杏秋杏想笑不敢笑,周娘子低头碾药,肩膀一耸一耸的。
最后,云大山还是把药茶喝完了,一边喝一边嘟囔:“辣死我了……你这老头,肯定是故意的……”
吴郎中很得意:“良药苦口,辣也是药性!”
午后过半,沈家来了位意外的访客——镇上的李掌柜。
李掌柜是镇上药材铺的掌柜,五十来岁,胖乎乎的,总是笑眯眯的。他提着两包点心,一进院就拱手:“沈先生在家吗?”
沈砚从书房出来,有些意外:“李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春雨春风,都是好风。”李掌柜笑呵呵地说,“冒昧来访,打扰了。”
“快请进。”沈砚把他让进堂屋。
沈娘子上了茶,李掌柜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沈先生,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
“生意?”沈砚不解。
“对。”李掌柜放下茶杯,“我听说,您家在种药材?”
沈砚明白了。去年,他在吴郎中的指导下种了一亩黄芪和党参,长势不错。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镇上。
“是种了一些,但不多,主要是自家用。”沈砚说。
“自家用多可惜!”李掌柜说,“沈先生,您不知道,现在好药材可难收了。野生的越来越少,种的又大多是药农粗放种植,药性不行。您家种的,我听说是在吴神医指导下种的,那肯定错不了!”
吴郎中被点了名,从药庐过来,捋着胡须:“那是自然,我亲自指导的。”
李掌柜赶紧起身行礼:“吴神医!久仰久仰!”
两人寒暄几句,李掌柜切入正题:“吴神医,沈先生,我是这么想的。您二位合作,沈先生负责种,吴神医负责指导技术,我负责收。咱们签个长约,您种多少,我收多少,价钱从优!”
沈砚和吴郎中对视一眼。这倒是条路子。
“李掌柜,我们种的药材,跟野生的比,药性会不会差?”沈砚问出关键问题。
“差是差一点,但只要按古法种植,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肥料,药性还是有保证的。”李掌柜说,“现在市面上,好药材太缺了。您二位要是肯做,我保证销路不成问题。”
吴郎中沉吟片刻:“种药是门学问,不是种庄稼。要懂药材习性,要顺天时,用地利。沈砚虽然聪明,但毕竟是半路出家。”
“所以才需要您指导啊!”李掌柜说,“吴神医,您这身本事,总要传下去。光教几个徒弟看病不够,要是能教出一批会种好药的药农,那才是功德无量!”
这话说到了吴郎中心坎上。他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沈砚,你觉得呢?”
沈砚也在思考。种药材比种庄稼收益高,但风险也大。而且,一旦签了长约,就要保证产量和质量,压力不小。
“李掌柜,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沈砚说,“毕竟第一次做,没经验。”
“理解理解。”李掌柜很爽快,“这样,您先考虑着。我这里有些药材种子的样品,您拿回去试试。种出来了,我来看,合适咱们再谈合作。”
他留下几包种子,又寒暄几句,告辞走了。
沈砚和吴郎中看着那几包种子,陷入沉思。
“种药……倒是个路子。”沈砚说。
“但责任也大。”吴郎中捋着胡须,“药是治病的,种不好,会害人。”
“所以更得慎重。”沈砚点头。
两人商量了一下午,决定先小规模试种,成功了再扩大。吴郎中负责技术指导,沈砚负责种植管理,安儿也可以跟着学。
“这要是成了,咱们村又多条致富路。”沈砚说。
“先别想那么远。”吴郎中很务实,“把种子种好再说。”
傍晚,沈家人围坐吃饭。沈砚把李掌柜来访的事说了。
“种药材?好事啊!”云大山第一个赞成,“药材价钱高,比种庄稼划算!”
“但风险也大。”沈清远比较谨慎,“药材娇贵,万一有个病虫害,血本无归。”
“有吴叔指导,应该没问题。”沈砚说。
吴郎中挺起胸脯:“那是!种药我可是行家!”
“又吹。”云大山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吴郎中瞪眼。
“我说你厉害!”云大山改口。
大家都笑了。沈娘子说:“既然要试,就好好试。需要什么,家里全力支持。”
“安儿也可以跟着学。”云岫说,“多学门手艺,总是好的。”
安儿点头:“我想学。种药跟种庄稼不一样,很有意思。”
宁儿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看大家都很重视的样子,她也认真地说:“宁儿也要学!”
“你太小了,等你长大了再学。”沈砚摸摸她的头。
“宁儿不小了!”小家伙不服气,“宁儿能帮忙!”
“好好好,宁儿帮忙。”沈砚笑着哄她。
晚饭后,沈砚和吴郎中在灯下研究李掌柜留下的种子。有当归、白芍、川芎,都是常用药材。
“当归喜阴凉,要种在背阴处。白芍喜阳光,要种在向阳处。川芎喜湿润,但怕涝……”吴郎中一一讲解。
沈砚认真听着,记笔记。安儿也凑过来听,虽然很多听不懂,但觉得很神奇。
“原来每种药都有自己的脾气。”安儿说。
“那是自然。”吴郎中捋着胡须,“人有个性,药也有药性。顺其性则生,逆其性则亡。”
窗外,夜幕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堂屋里,油灯暖暖地亮着,三个人头碰头地研究,讨论声时高时低。
云岫在灯下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沈娘子在收拾厨房,叮叮当当的声音里透着满足。宁儿在玩布娃娃,玩着玩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就是农家的一天。有雨,有晴,有劳作,有闲情,有意外,有谋划。平凡,琐碎,却充满生机。
夜深了,大家陆续休息。沈砚最后吹灭油灯,屋里一片黑暗。
云岫轻声问:“真要种药材?”
“试试。”沈砚说,“成了,能给村里找条新路。不成,也不损失什么。”
“我相信你能成。”云岫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如水。雨后的大地,正在悄悄萌发新的希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