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激活键上方。新程序已经加载完成,机械臂静止在合成舱边缘,等待指令。
“等一下。”李梦瑶从显微镜前抬起头,“再确认一次样本状态。”
她刚提取了上一批断裂材料的微观切片,放入生物荧光标记仪。屏幕上开始浮现一组细密的点状信号,集中在材料晶格的交界处。
“这不是金属析出。”她说,“是有机残留。”
陈小满凑近看图,“有生命特征?”
“不是活体,但来源是生物。”李梦瑶调出光谱分析结果,“碳氮比异常高,还有微量硫元素。象是某种菌类代谢产物,在高温下碳化后嵌入了晶体结构。”
张铁柱皱眉,“废品站收来的太阳板……还能长霉?”
“不是普通环境。”李梦瑶翻出林风早前上载的原料记录,“这些废弃太阳能板多数来自西北戈壁滩的光伏电站。那边昼夜温差大,沙尘频繁,设备表面常有冷凝水。加之长期紫外线照射,容易滋生耐辐射微生物。”
周雨晴低声说:“所以它们在板子上繁殖,死了以后,尸体混进回收材料里?”
“不止是尸体。”李梦瑶指着图象中呈网状分布的暗线,“这是分泌物,类似生物膜。它本身不导电,但在合成过程中受压变形,形成微小空腔。应力一集中,裂纹就从这里扩展。”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风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也就是说,我们之前所有的改进,都是在一条已经被污染的路径上跑。”
“对。”李梦瑶点头,“就象种树,土壤里有毒,再怎么调整浇水方式也没用。”
陈小满快速调出历史数据,“我们之前检测过金属纯度,也做过熔点测试,但从没查过有机成分。”
“常规材料分析不会复盖这个方向。”李梦瑶打开数据库,“大型实验室都默认回收料已经过预处理。没人想到,会有变异菌群能在八百度以上残存。”
林风转身走向存储柜,取出一块未拆封的原始废料。这是他三个月前从报废光伏数组中亲手带回的样品,一直没动。
他用切割机取下一角,交给李梦瑶。
“做一次深度剥离。”他说,“把表层到内核分五层检测,我要知道污染是从哪一层开始的。”
李梦瑶接过样品,放进多级清洗槽。第一道是弱酸溶液,去除表面附着物;第二道超声波震荡,分离微粒;第三道酶解反应,专门分解蛋白质和多糖结构。
四十分钟后,最内层残渣被转移到质谱仪。
屏幕跳动几下,出现一个尖峰。
“找到了。”李梦瑶声音低了下来,“deo radiodurans,俗称‘耐辐射奇球菌’。它能在五千戈瑞辐射下存活,干燥环境中可休眠数十年。它的细胞壁含有大量锰复合物,正好能吸收辐射能量维持自身稳定。”
张铁柱听得直摇头,“这玩意儿比蟑螂还难死。”
“关键是。”李梦瑶放大分子结构图,“它死亡后,细胞破裂,释放出富含锰和硫的胶状物。这种物质在高温熔融阶段不会完全分解,反而会与硅基材料发生共晶反应,降低局部熔点,导致晶格错位。”
陈小满立刻反应过来,“所以我们合成时,总是在某些点提前出现软化区?”
“就是那里。”李梦瑶指着图象中的几个聚集点,“杂质虽然只占万分之三,但分布不均。有些局域浓度偏高,就成了脆化起点。”
林风沉默片刻,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整个合成流程的时间轴。
“我们之前改了能量输入模式,添加了脉冲间歇。”他说,“但现在看来,光让材料‘呼吸’不够。它体内带着问题种子,怎么养都会长歪。”
“得先清源。”周雨晴说。
“对。”李梦瑶接话,“下次合成前,必须增加一道前置处理——生物灭活。”
“怎么做?”张铁柱问。
“低温等离子体轰击。”她说,“不用高温,避免影响母材。用氩气激发活性氧,精准破坏有机结构,保留无机成分完整性。”
陈小满快速计算参数,“设备可以改装,我们那台老式真空镀膜机就能用。”
“我来改。”张铁柱撸起袖子,“接口我都熟。”
“等等。”林风突然开口,“如果这些菌是长期暴露在强辐射环境下变异的,那它们的残留物会不会也带有某种稳定性?”
李梦瑶一愣,“你是说……它不只是杂质,也可能是一种潜在增强相?”
“只是猜测。”林风看着质谱图上的锰峰,“它抗辐射,耐极端环境。如果我们能把它的结构特性利用起来,而不是简单清除?”
“你是想驯化杂质?”周雨晴睁大眼。
“不是驯化。”林风摇头,“是引导。让它从破坏者变成框架的一部分。”
李梦瑶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理论上可行。如果我们先用等离子体打断它的生物活性,再通过定向结晶,让它的无机骨架成为晶核生长的模板。”
“就象人造骨骼里加羟基磷灰石?”陈小满问。
“差不多。”李梦瑶点头,“只不过这次的‘骨粉’来自极端环境微生物。”
林风打开设计软件,“试一个新模型。前处理阶段添加等离子清洗,参数由李梦瑶定。然后在成核初期,人为引入经过处理的残留颗粒,控制数量在百万分之五以内。”
“太少了不起作用,太多了还是会引发缺陷。”陈小满提醒。
“从十万分之一开始试。”林风说,“每次递增。”
“我负责监控内部应力变化。”周雨晴走向监测终端。
张铁柱已经开始拆卸镀膜机外壳,“电源要重新布线,半小时搞定。”
李梦瑶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林风在屏幕上画出的新流程图,忽然说:“你早就想过这条路了,是不是?”
林风停下动作。
“没有。”他说,“我是看到你的分析才想到的。但有一点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用废料做的材料出问题,那些正规厂的反而没事?”
“因为他们用的是新料。”李梦瑶说。
“不完全是。”林风摇头,“他们也有回收工艺。区别可能就在于,他们把所有‘异常’都当垃圾处理了。而我们……得学会从垃圾里找答案。”
李梦瑶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小时后,改装完成的等离子处理舱接入主系统。第一块待处理废料被送入腔室。
林风按下激活键。
氩气注入,电极放电,淡紫色辉光在密闭空间内亮起。活性粒子流均匀扫过材料表面,持续十分钟。
完成后,样品转入提纯区,进行微量掺杂准备。
“接下来是关键。”陈小满盯着温度曲线,“熔融阶段不能有波动。”
林风将处理后的杂质颗粒按设置比例混入原料,送入合成舱。
程序激活。
机械臂缓缓闭合,加热组件点亮,舱内温度逐步上升至一千四百度。原料开始融化,形成液态金属流。
控制系统按照新算法运行,能量以脉冲形式输入,每三秒一次强弱交替。同时,缺省的晶核颗粒在特定时刻被注入熔体中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冷却警报响起。
合成结束。
机械臂退出,舱门开启。
一块新的储能材料静静躺在托盘中。颜色比以往更深,表面泛着细微的金属光泽。
林风戴上隔热手套,将它取出,放在检测台上。
“先看结构。”他说。
陈小满激活x射线衍射仪。屏幕上,晶格排列呈现出高度有序的状态,没有明显畸变。
“密度均匀。”他说,“也没有发现空腔聚集。”
周雨晴连接应变传感器,“初步测得弹性模量提升百分之十二。”
张铁柱拿起冲击锤,“要不现在就砸?”
“等等。”李梦瑶拦住他,“让我先取个样,做一次生物残留复检。”
她用激光微切技术从内核局域取出一根发丝粗细的柱体,放入荧光染色池。
几分钟后,显微镜显示:无蛋白残留,无多糖结构,仅有稳定的无机复合物存在。
“干净了。”她说。
林风深吸一口气,“砸吧。”
张铁柱举起锤子,从一迈克尔度自由落下。
一声闷响。
薄膜破裂,但内部材料完好,仅表面留下浅坑。
拆开封装检查,无裂纹延伸。
“扛住了。”周雨晴轻声说。
陈小满调出实时数据,“应力峰值达到设计上限的百分之一百零七,未发生结构性失效。”
李梦瑶看着那块伤痕累累却依然完整的材料,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她说,“自然界里,最坚固的东西往往不是纯的。珍珠里面有壳角蛋白,骨头里有胶原纤维。真正强大的,从来都不是单一成分。”
林风没回应。他盯着材料断面,眼神专注。
“准备下一轮。”他说,“这次加大掺杂比例,试到百万分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