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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盟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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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紫禁城的夜,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湿冷。翊坤宫内殿的窗棂,被风吹得轻微作响,殿内烛火通明,却映不散那股子盘旋不去的寒意。

甄嬛斜倚在软榻上,腹部高耸,一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另一只手握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年世兰坐在她对面,执着一枚黑子,凝视着棋盘,半晌未落。棋局胶着,如同她们此刻的心境。

“徐燕宜的香,今日又送进养心殿了。” 年世兰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嗯,”甄嬛应了一声,视线落回书页,指尖却微微蜷缩,“卫临说,分量拿捏得极准,不会立刻见效,只会缓缓渗透,如同滴水穿石。”

“皇上近日……似乎精神越发‘健旺’了。” 年世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讥诮,“前儿个还召了两位新人侍寝,昨日又宿在徐常在处,议论香料到深夜。”

甄嬛抬起眼,看向年世兰。

烛光下,对方的脸庞依旧苍白,带着久病的憔悴,可那双凤眸深处,却燃着幽暗的、近乎冷酷的火焰。她知道,那不是病弱的火焰,而是淬了毒的恨意与决绝。

“急不得,”

甄嬛低声道,像是说给年世兰听,也像是告诫自己,“我们等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不能因一时急切而前功尽弃。必须万无一失。”

“我知道。”年世兰将黑子轻轻按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看他如今这般‘龙精虎猛’,倒让人想起秋后的蚂蚱。”

殿内一时沉默,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她们的计划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叩”两声,不紧不慢,敲在窗棂上。

甄嬛和年世兰同时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不是宫女内监通传的节奏,更非风声。翊坤宫守卫森严,何人能悄无声息地接近内殿窗户?

槿汐就在外间,闻声立刻警惕地靠近门边,低声问:“何人?”

窗外一片寂静。片刻,一个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女声,穿透窗纸,幽幽传入:

“叶澜依。求见莞妃娘娘、华妃娘娘。”

!!!

甄嬛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滑落在地。年世兰执棋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叶澜依?!她怎会深夜来此?又是如何避开重重守卫,直抵内寝窗下?

惊骇只在一瞬,甄嬛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叶澜依此人,桀骜孤僻,与宫中诸人从无往来,此刻冒险夜访,必有极其要紧之事。联想到她与果郡王那未及言明便已天人永隔的纠葛,以及皇帝对她若有似无的猜忌……

“槿汐,”甄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悄悄带她进来,莫惊动旁人。”

“娘娘!” 槿汐不赞同地低呼,深夜私会宫妃,尤其是叶澜依这样身份敏感之人,风险太大。

“快去。” 年世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她既敢来,必有倚仗。此刻避而不见,反生事端。”

槿汐见状,只得咬牙,悄无声息地打开侧边一扇小门。不过片刻,一个身着深灰色太监服饰、身形瘦削的人影闪了进来,动作轻捷如猫。

她反手关上门,摘下头上过大的太监帽,露出一张苍白清瘦、却眉眼锋利的脸,正是叶澜依。

她似乎刚从外面进来,发梢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草料与夜风的清冷气息。

她站定,目光如寒星,直直射向榻上的甄嬛,又扫过年世兰,没有丝毫怯懦或礼节,只有一种孤狼般的审视与决绝。

“叶答应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甄嬛稳住心神,率先开口,目光同样锐利地回视她。

叶澜依却不答,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甄嬛隆起的小腹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娘娘好手段。借香窃寿,釜底抽薪,果然比下毒高明。”

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甄嬛和年世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借香窃寿!釜底抽薪!她竟然知道了!她如何得知?!是卫临?徐燕宜?还是……

“你胡说什么!” 年世兰倏地站起,凤眸含威,尽管面色苍白,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叶答应,深夜擅闯妃嫔寝宫,口出妄言,该当何罪!”

叶澜依却毫无惧色,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华妃娘娘不必吓我。我既然敢来,便没打算活着出去。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钩,紧紧锁住甄嬛:“在我死前,想问问莞妃娘娘,这‘屠龙’的局,还需不需要一把更快、更利的刀?”

“屠龙”二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刺入甄嬛和年世兰的耳膜!这是她们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彼此都极少宣之于口的秘密!叶澜依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如此直接,如此……疯狂!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甄嬛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她看着叶澜依那双燃烧着仇恨与孤注一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试探,不是讹诈,这是一个走投无路、仇恨滔天的人,在嗅到同类气息后,毫不犹豫地押上一切、寻求同盟的决绝!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或许不具体,但核心已然清晰。

电光火石间,甄嬛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灭口?风险太大,叶澜依敢来必有后手。否认?毫无意义,对方显然已窥破关键。合作?与虎谋皮,但……叶澜依对皇帝的恨,毋庸置疑,她的身份和孤拐的性子,或许正是计划中最出其不意的一环。

年世兰也瞬间想通了关窍,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棋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叶澜依:“叶答应,好大的胆子。只是,空口白牙,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会信你?又凭什么认为,你配做这把‘刀’?”

叶澜依下巴微扬,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孤绝:“就凭我能躲过所有守卫,站在这里。就凭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就凭……”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狠戾:“就凭允礼死了,浣碧也死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甄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冷。她轻轻推开年世兰意欲阻拦的手,慢慢站起身,走到叶澜依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你想要什么?”甄嬛问,声音平静无波。

“我要他死。”

叶澜依回答得毫不犹豫,字字淬毒:“我要他死在最痛苦、最绝望、众叛亲离的时候。我要他尝尝,失去一切、被至亲至信背叛的滋味!” 她眼中的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喷薄而出。

“然后呢?”甄嬛继续问,“他死了,你待如何?”

叶澜依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扩大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漠然:“然后?与我何干?大仇得报,我便去该去的地方。”

甄嬛盯着她的眼睛,良久,缓缓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她说,“但你需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需绝对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可以。”叶澜依答应得干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我要‘追云’自由,离开皇宫。” 那是果郡王曾赞赏过的马,或许也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后的、与那人有关的一点念想。

甄嬛颔首:“可以。”

“不过,你是如何得知?” 年世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叶澜依简略说了那夜在废弃药库外的所见所闻。

“我本不信这宫里任何人,”她最后道,目光扫过甄嬛和年世兰,“但你们做的事,我‘看’到了。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

“你要我们如何信你?” 年世兰步步紧逼。

叶澜依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折叠整齐的油纸包,放在旁边的桌上。

“这是我从卫太医给徐常在的药材里,偷偷取出来的一点。或许,你们用得着。” 这是她的诚意,也是她的把柄。

甄嬛看了一眼那油纸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叶澜依这是将自己也彻底放在了砧板上。

“卫临知道吗?” 甄嬛问。

“他不知道我取了样。”叶澜依摇头,“我行事,无需旁人知晓。”

干脆,利落,且足够谨慎。甄嬛心中评价。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年世兰问。

“回去,等。”

叶澜依道:“御马监虽偏,消息却不闭塞。若有需要我之处,娘娘自有办法传信。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桀骜的亮光:“擅驭兽,亦擅……制造些无伤大雅的‘意外’。

甄嬛与年世兰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深意。或许,计划的某些环节,可以更加“自然”,更加“意外”了。

“夜深了,叶答应请回吧。路上小心。” 甄嬛最终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叶澜依也不多言,重新戴好帽子,对二人微一颔首,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闪出了侧门,融入沉沉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摇曳,在窗纱上投下三人方才短暂对峙的影子,又迅速消散。那清冷孤峭的、带着草料与夜露气息的存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良久,年世兰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复杂的冷嘲:“真是……个疯子。”

她指尖摩挲着冰冷的棋子,凤眸微眯,审视着叶澜依消失的侧门方向,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黑暗,剖开那孤绝身影下隐藏的所有心思。

“为情所困,为恨所驱,行事乖张,不计后果……这样的人,用得好是把利刃,用不好,便是反噬自身的烈火。”

甄嬛缓缓坐回榻边,心口因方才的紧张与惊骇仍在微微急促地跳动。

她看着年世兰眼中毫不掩饰的审慎与评估,明白她的顾虑。叶澜依的恨意太纯粹,也太危险,如同未经驯服的野马,冲劲十足,却可能踏错方向,将御者一同拖入深渊。

“姐姐说得是,”

甄嬛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冷静:“她的确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但正因如此,她才敢做旁人不敢做之事,才能成为我们计划中最出人意料、也最…难以防备的一环。”

她顿了顿,目光与年世兰相接:“她恨皇上,此恨不亚于你我。敌人的敌人,纵是疯魔,亦可暂为盟友。关键在于,缰绳需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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