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流水,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悄然滑过,转眼已是深秋。
翊坤宫内的气氛,随着甄嬛临盆之日的临近,一日紧过一日。
年世兰虽“病”着,却将一应生产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稳婆、乳母、太医皆是精挑细选、反复查验过的可靠之人。卫临更是日夜值守,寸步不离。整个宫殿外松内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只待那一声啼哭。
这日午后, 甄嬛正由槿汐搀着在廊下缓缓散步,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
她脸色一白,攥紧了槿汐的手臂。
“娘娘?!” 槿汐惊呼。
“传卫临……” 甄嬛强忍着痛,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消息瞬间传遍宫廷。皇帝正在养心殿批阅奏章,闻讯即刻摆驾翊坤宫,脸上是难得的真切喜色与期盼。
皇后被废,中宫虚悬,若莞妃此番能诞下皇子,其皇贵妃地位将无可动摇。太后也派了竹息前来坐镇。
产房内,甄嬛的痛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年世兰不顾“病体”,坚持守在屏风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色比甄嬛还要苍白几分。皇帝在正殿来回踱步,听着里面的动静,亦是心焦。
煎熬了数个时辰,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两声嘹亮的婴啼先后划破了翊坤宫紧绷的寂静。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莞妃娘娘诞下龙凤双生,是一位小皇子,一位小公主!母子平安!” 接生嬷嬷满脸喜气地奔出禀报。
“龙凤胎?!”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好!好!天佑大清,祥瑞之兆!赏!翊坤宫上下,重重有赏!”
正殿内外,瞬间跪倒一片,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太后闻讯,亦是连连称好。
屏风内,甄嬛力竭地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喧嚣,看着身边两个皱巴巴却健康啼哭的孩儿,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年世兰疾步进来,握住她冰凉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泪光与更深沉的决绝。
洗三、满月,庆典隆重。
皇帝对这对龙凤胎亲爱有加,亲自为皇子赐名“弘曕”,公主赐名“灵犀”,取“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之意,恩宠隆盛,一时无两。
借着这股东风,在年世兰的暗中推动与太后默许下,皇帝欣然下旨,晋封甄嬛为“熹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与华妃共同掌管后宫事宜。
旨意中盛赞其“温惠秉心,柔嘉表度,育嗣有功,着晋熹贵妃,以彰其德”。“熹”字,光明灿烂,寓意深长,也暗合了“双生祥瑞”之光。
甄嬛在月子中接旨,谢恩。她知道,这贵妃之位,是孩儿带来的福气,是年世兰暗中的助力,更是皇帝对“祥瑞”的嘉奖与对后宫稳定的需要。位份愈高,她行事才愈方便。
一月后,甄嬛出月。
她恢复得极好,容颜更胜往昔,眉宇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柔和,眼底深处却沉淀着更为冷静坚韧的光芒。
弘曕与灵犀被乳母嬷嬷们照料得白白胖胖,成了翊坤宫的欢乐源泉,也成了年世兰灰暗“病中”生活的一抹亮色。她时常过来,看着两个孩子,冰冷的眼眸中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情。
皇帝近日志得意满。
双生子带来“祥瑞”,前朝后宫一片歌功颂德。徐常在的香他用得顺手,自觉精力充沛,仿佛回到了壮年。
这日,徐常在依偎在他身边,纤指绕着他的衣带,娇声道:“皇上近日气色真好,处理朝政英明神武,连骑马射箭的风姿,想必也更胜往昔了。奴婢还记得初入宫时,远远见皇上御马驰骋,真真是天人之姿呢。”
这话搔到了皇帝的痒处。他年轻时弓马娴熟,如今虽久不骑射,但自觉底子犹在。被徐常在这般一捧,加之近日自觉“龙精虎猛”,豪情顿生。
“哦?朕倒是许久未曾策马了。秋高气爽,正是跑马的好时节。” 皇帝抚须笑道。
“皇上不如去御马监选匹好马,也让奴婢开开眼界?” 徐常在趁机道,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
皇帝兴致勃勃:“摆驾御马监!”
御马监 草场开阔,秋日阳光正好。皇帝一身骑射装束,更显精神。御马监总管早已诚惶诚恐地备好了数匹温顺神骏的御马。皇帝兴致颇高,一一看过,却总觉得少了些劲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色宫装、身形利落的身影,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骏马,从远处马厩走过。那马毛色油亮,四蹄矫健,顾盼间自有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皇帝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那是什么马?牵过来看看。” 皇帝抬手一指。
总管太监脸色微变,连忙躬身道:“回皇上,那是……那是叶答应平日里照料的‘追云’,性子……颇为刚烈,怕是……”
皇帝目光微凝,他看向那马,心中征服欲起:“无妨,牵来。朕倒要看看,是何等烈马。”
“嗻。” 总管太监不敢违逆,忙叫人去传。
叶澜依很快被带来,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垂首行礼:“臣妾叩见皇上。”
“平身。” 皇帝打量着她,又看看她身旁的“追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马,倒是不错。是你在照料?”
“是。” 叶澜依声音平淡。
“性子如何?”
“回皇上,” 叶澜依头更低了些,语气听不出波澜,“此马是奴婢自小驯养,只是……性子桀骜,过于顽皮。”
皇帝眼中光芒一闪。
“既是你驯养的,想必你能驾驭。今日,就由你来为朕牵马坠镫,朕要试试它的脚力。” 皇帝语气不容置疑。
叶澜依指尖猛的蜷缩了一下。她绝不能让皇帝骑“追云”!那是允礼赞赏过的马,是她最后的念想,绝不能沦为这人的玩物,更不能因此事让“追云”有失!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是恭敬道:“皇上,此马野性难驯,恐惊圣驾。况且……它今日似乎有些不适,恐不宜乘骑。皇上若想试马,御马监中有西域新贡的良驹‘玉狮子’,温顺迅捷,更配皇上天威。”
“不适?” 皇帝皱眉。
总管太监见状,连忙打圆场:“皇上,叶答应所言不虚。那‘玉狮子’确是万里挑一的宝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常,昨日才驯服,正宜皇上御驾。”
皇帝瞥了叶澜依一眼,见她低眉顺目,不似作伪,又听总管太监极力推荐,便也顺势下了台阶:“也罢。就将那‘玉狮子’牵来。”
叶澜依暗自松了口气,退到一旁,低垂的眼眸中冷光一闪。
她刚才靠近“玉狮子”时,已悄然做了手脚——在那匹白马的马鞍内侧暗扣处,涂抹了少许能令马匹短暂兴奋、却又不易察觉的草药汁液。这草药气味极淡,混在马匹本身的汗味中难以分辨,但马匹嗅觉灵敏,一旦奔跑起来,鞍下气味蒸腾,便会刺激其情绪,使其比平日更为躁动难控。
很快,“玉狮子”被牵来。果然通体雪白无杂毛,高大神骏,看见皇帝仪仗也颇为驯顺。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在太监搀扶下,翻身上马。
叶澜依的心提了起来,目光紧紧锁住马背上的皇帝和那匹白马。
皇帝坐稳马鞍,抖了抖缰绳,“玉狮子”迈着稳健的步伐小跑起来。秋日阳光洒在帝王明黄的骑射服上,确有几分英武。
皇帝自觉驾驭自如,心中畅快,不由加快了速度。
徐常在远远看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笑容。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就在“玉狮子”跑过一小段略显坑洼的草地时,马蹄似乎绊了一下,马身微颠。这本是常事,但皇帝近来因长期服用“助兴”香料,肾气暗耗,内里早已虚空,加之年岁不饶人,这一颠之下,他竟觉腰间一酸,手上力道不由松了半分。
几乎同时,鞍下那淡淡的草药气味因马匹奔跑发热而蒸腾上来,直冲“玉狮子”口鼻!白马猛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速度骤然加快,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皇上小心!” 侍卫惊呼。
皇帝心中一慌,急忙勒紧缰绳,但手上力道已散,竟未能勒住!“玉狮子”受惊,扬蹄嘶鸣,猛地一个急转!皇帝猝不及防,被狠狠甩向一侧!
“啊——!” 惊呼声中,皇帝肥胖的身躯从马背上斜斜摔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上!!!”
全场大乱!侍卫太监们魂飞魄散,一拥而上。
叶澜依也随着人群扑过去,脸上适时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只见皇帝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已然昏厥过去。更骇人的是,他身下竟洇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竟是摔下来时,后腰重重硌在了一块突起的石头上!
“传太医!快传太医!” 苏培盛尖利的嗓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养心殿内,乱作一团。
太医院院判携众太医紧急诊治。皇帝被抬回时已气息微弱,面如金纸,牙关紧咬。后腰处伤势严重,血流不止,但更棘手的是内症。
卫临凝神诊脉,眉头紧锁。脉象沉细欲绝,尺脉尤甚,分明是肾元大亏、精血耗竭之象!又因骤然坠马惊骇,气机逆乱,直冲心脑,导致“厥证”突发!这是急症,亦是重症,乃长期虚耗下的骤然崩摧!
“院判大人,皇上此乃惊厥重症,兼有腰外伤损,血气逆乱,危在顷刻!” 卫临语速极快,但清晰沉稳。
院判亦是面色凝重,冷汗涔涔。他如何看不出皇帝内里早已虚空?只是此前被香料强行提振,看似精神,实如油尽灯枯前之回光返照。如今这狠狠一摔一惊,便是催命符!
“针!参附汤急煎!快!” 院判嘶声喊道。
一番紧张的抢救后,血暂时止住了,但皇帝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时而抽搐,牙关紧咬,涎水从嘴角流出。
分明是中风厥脱之兆,且因肾气根本已动,比寻常中风更为凶险!
“如何?!” 闻讯赶来的太后在竹息搀扶下,颤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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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判跪地,颤声道:“回太后,皇上……皇上急怒惊厥,兼受外伤,引发中风之症,且……肾元有亏,病势沉重,臣等……尽力而为!”
翊坤宫很快得到了消息。
甄嬛与年世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震惊之下那一丝竭力压抑的、冰凉的了然。计划,以这种意外却又合乎情理的方式,骤然推进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娘娘,养心殿传来消息,皇上坠马受伤,引发急症,中风厥脱,昏迷不醒,太医说……凶险异常!” 槿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甄嬛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沉静无波,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心绪。
“本宫知道了。更衣,本宫要去养心殿侍疾。” 她顿了顿,看向年世兰,“姐姐‘病体未愈’,便在宫中静养吧。弘曕和灵犀,还需姐姐看顾。”
年世兰明白,此刻她这个“重病”的华妃不宜出现在风口浪尖,留下看顾孩子更是重中之重。
她点点头,用力握了握甄嬛冰凉的手,低声道:“万事小心。他……怕是,熬不过去了。”
甄嬛指尖微微一颤,没有回答,只是转身,任由槿汐为她披上素色外袍。
养心殿内药气弥漫,一片死寂。 太后受惊卧病,皇后被废,后宫以熹贵妃甄嬛为尊。她日夜守在皇帝榻前,亲自尝药喂水,衣不解带,容颜迅速憔悴下去,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至孝纯诚”。
皇帝大部分时间昏迷不醒,偶尔会短暂地清醒片刻,眼神涣散,口不能言,半边身子毫无知觉,只有眼珠能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声音。他死死盯着床顶的明黄帐幔,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不甘与愤怒。他是天子!他怎么会躺在这里?!是谁?是谁害他?!
这日,皇帝似乎精神稍好,眼神清明了一瞬,死死盯住了正在床边为他擦拭的甄嬛。
甄嬛动作未停,甚至更加轻柔。她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轻极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吐出的却是淬了冰的毒刃:
“四郎,您看,您如今躺在这里,动不得,说不得,像不像……一样躺在棺材里的果郡王?”
皇帝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激烈气音,那半边能动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想要抓住什么,却只徒劳地抬起几寸,又无力落下。
甄嬛微微一笑,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他嘴角流出的涎水,语气温柔得可怕:“像不像,香消玉殒的眉姐姐。”
“像不像” 她凑得更近,气息拂过皇帝耳畔,带着兰芷的清香,却让他如坠冰窟:“纯元皇后……”
“啊——嗬!嗬!!!” 皇帝喉中发出不成调的嘶吼,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开来,死死瞪着甄嬛,那目光中的怨毒与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
“嘘……”
甄嬛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他颤抖的、冰冷的唇上,眼神怜悯又残忍:“别激动,四郎。您这身子,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您放心,弘曕和灵犀,臣妾会好好抚养他们长大。这大清江山,总要有人替您看着,您说是不是?”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嫣然一笑,倾国倾城,却让皇帝全身血液都冻结了:“年姐姐让臣妾代她向您问安。您还不知道吧,很久以前,年姐姐就是我,我也就是年姐姐了。我们,一直都在看着您呢。”
“嗬——!!!” 皇帝喉咙里最后一点气息被堵住,极致的愤怒、恐惧、悔恨与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温柔浅笑、却字字诛心的女人!他这一生,算计了所有人,最终,却栽在了他最宠爱、最倚重的女人手里!
“呃……毒妇!”
他猛地抽搐一下,双眼翻白,一口黑血自嘴角溢出,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只有那圆睁的双目,依旧残留着无边的惊恐与怨毒,死死盯着虚空。
甄嬛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与一丝尘埃落定的空茫。她拿起帕子,仔细擦干净自己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良久,她转身,对着跪了满地的太医、宫人,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宣布:
“皇上,驾崩。”
举国哀恸。
熹贵妃甄嬛“悲痛欲绝”,于灵前几度晕厥。华妃年世兰“抱病”未能亲至,亦上表痛陈哀思。
新帝登基,尊生母熹贵妃为圣母皇太后,华妃晋为华贵太妃,共辅朝政。
一场由香料侵蚀肾元、急怒惊厥、坠马外伤共同引发的“意外”与“宿疾”,彻底终结了这位帝王的一生。而送他最后一程的,是他曾经枕边最温柔、也最致命的刀。
九阙之上,双星辉映。
旧的时代,随着帝星的陨落,终于落幕。而新的故事,将在血与泪的洗礼、爱与恨的灰烬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