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兰因灼果 > 第16章 药“幻”

第16章 药“幻”(1 / 1)

推荐阅读:

佛堂的夜,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

年世兰靠在榻上,脸上终于卸去了那层令她呼吸都需刻意放缓的、薄如蝉翼却重若枷锁的假面皮。属于“年世兰”的、苍白而惊心的容貌暴露在昏黄油灯光下,像一件被尘埃覆盖许久、终于重见天光却已遍布裂痕的稀世瓷器。烛火在她挺翘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方映出一小片脆弱的青黑。

甄嬛坐在榻边上,早已悄然褪去了那套象征太后威仪的赤金护甲。纤长白皙的手指,此刻正捧着一只粗陶药碗,碗中是卫临新配的、气味辛烈到刺鼻的浓黑汤药。旁边另一只更小的瓷盏里,盛着清冽透亮、几乎能映出灯影的烈酒。

她眉心不自觉地蹙着:“姐姐,卫临晨间来请脉时说,这剂药方子他斟酌了整夜,比上一剂更猛三分,但对你心脉瘀滞、元气亏损的症候,大有裨益,是打通关窍的关键。”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盏清酒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温热的碗壁:“酒……也烈了两分。我知道会难熬,你……你忍着些,我在这儿。”

年世兰没说话,只是抬眸,静静地、深深地望着她。

这几日,甄嬛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总能寻到最恰当的由头,穿过那些无形的监视与宫规的缝隙,扑棱着翅膀来到这僻静的佛堂。

有时是袖着一小包御膳房新制的蟹粉酥;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说些宫里宫外无关痛痒的闲话,声音又轻又柔,像怕惊散一场好梦;而更多时候,便是像此刻这样,亲力亲为,将那些苦涩辛辣的药汁,一勺勺,一口口,亲手喂到她唇边,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那专注,那小心翼翼,那全副心神都系于她一身的样子,像最细最韧的丝线,缠绕在年世兰心头,勒出一道道甜蜜又酸楚的痕。

她看着甄嬛用汤匙轻轻搅动碗中漆黑的药汁,灯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那副模样,令年世兰心头发涩,涩得隐隐作痛。

“给我吧。”

年世兰伸出手,声音因久未高声言语和病弱,显得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属于年世兰的淡淡命令口吻。

甄嬛却微微将药碗移开了些,抬眼看她:“碗烫,我替你端着。姐姐只管喝便是,我在呢。”

那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像个认准了要保护好自己最珍视宝物、寸步不让的执拗小狗。

年世兰心头那点因虚弱和处境而生的烦躁,在这目光和语气里,奇异地消散了。她不再争辩,就着甄嬛稳稳端着药碗的手,先将那盏烈酒凑到唇边。

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咳——!”

炽烈的火线瞬间从喉头滚入胸腔,在冰冷的胃腹炸开一团暴烈的火焰,烧得她浑身剧颤,控制不住地闷咳起来,眼角逼出了的泪花。

“慢些,慢些……” 甄嬛立刻放下药碗,空出一只手,极轻、极快地拍抚她因咳嗽而微微佝偻的背脊。

年世兰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呛辣和翻涌的不适,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她看也不看那碗浓黑辛涩的药汁,再次就着甄嬛的手,将碗沿凑到唇边,如同进行某种沉默的献祭,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

比酒更甚十倍的苦涩,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着尖刺的躁烈气息,瞬间蛮横地冲垮了喉咙的防线,在她胸腔内轰然炸开!与先前那股酒火交织、冲撞、融合。

“呃啊——!”

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呻吟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向后仰倒,被一直紧盯着她的甄嬛及时伸臂牢牢揽住。

比上次更甚的眩晕与灼痛感,如同最深最暗的海啸,顷刻间将她淹没、吞噬。

眼前的一切——甄嬛骤然放大、写满惊骇的俏脸,那盏跳跃着、试图照亮一隅的油灯,头顶那方朴素到简陋的床帐……所有色彩与形状开始疯狂地扭曲、旋转、融化,最后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影。耳朵里充斥着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击胸腔的巨响,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碎肋骨,迸裂而出。

而就在这片足以将人神智彻底摧毁的痛苦与混沌深渊之中,一点异样的、冰冷而清晰的“画面”,如同淬毒的冰锥,毫无征兆地、狠狠地刺入了她意识的最后一点清明!

不是回忆,不是遐想。那感觉如此突兀,如此真实,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宿命般的森然——

是黄昏,或是晨光未曦的暧昧时分,光线昏蒙。一个身穿明黄九龙袍服的高大身影,背对着她,正微微俯身。

那明黄身影的一只手,紧紧攥握着一只纤细白皙、柔若无骨的、属于女子的手,指节用力,是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姿态;而另一只手,正虚虚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亲昵与绝对占有意味,搂在女子那一捻纤细的、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黄昏的光线里,一处华美的宫殿。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俯身靠近一个女子。那人的一只手紧握着女子的手,另一只手……正亲昵地、带着强烈占有欲地,搂在女子纤细的腰上。

女子看不清脸,可那身段,那被握在掌中的手……

是甄嬛!绝对是甄嬛!

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混合着药力带来的、几乎要焚尽五脏六腑的灼痛,瞬间攥住了年世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捏住。

是谁?!谁在碰她?!谁敢碰她?!

年世兰混沌又清晰的大脑飞速思考:是那个死人?不不不,他已经死透了!那是谁?弘历?他怎会?他怎么敢!还是说……

不知道……看不清……但不管是谁,都给我——

“滚开——!!!”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了戾气的怒吼!与此同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气力,从她虚软的四肢中猛然爆发出来。她几乎是想也没想,用尽此刻全部的力量,朝着那“明黄身影”的方向,狠狠地、决绝地向前一推!

“砰啷——!”

粗陶药碗脱手飞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甄嬛被她这突如其来、力道极大的一推,推得踉跄着向后猛退,“咚”的一声闷响,脊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那张硬实的旧木桌沿。

“姐姐?!”甄嬛惊愕地看着她。

年世兰猛地回过神。

眼前没有明黄身影,只有甄嬛苍白着脸,惊惶无措地站在一片狼藉中,手扶着撞痛的腰,眼中全是震惊和茫然。

刚才……刚才她推的是甄嬛?

“嬛儿……”年世兰挣扎着想下榻,却腿一软,差点栽倒。

甄嬛已冲过来扶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

年世兰死死抓住她的手臂,语无伦次:“我不是对你……我不是……”

甄嬛怔怔地看着她。年世兰此刻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那双总是骄傲冷冽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情感——有未散的惊怒,有深切的恐慌,有懊悔,有心疼,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

“我没事,姐姐,我没事……”

她连忙反手,用力握住年世兰那双抖得厉害的手:“是药劲太猛了对不对?没事的没事的。”

年世兰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出手臂,紧紧、紧紧地抱住了甄嬛。她的拥抱那样用力,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像是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或被那该死的明黄身影夺走。

甄嬛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年世兰的剧烈颤抖,能感觉到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颈间。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年世兰颤抖的脊背。

“没事的姐姐……嬛儿在这儿呢,下次不喝这么猛的药了,咱们慢慢来,没事的姐姐……”她低声哄着,心里却漫开一片复杂的酸软。

年世兰这般失态,这般依赖又脆弱的模样,让她心疼得要命,可又让她隐隐觉得,姐姐心里藏着的事,恐怕不止伤病那么简单。

年世兰将脸埋在她颈窝,紧闭着眼。那幻象的余威还在心头灼烧……

是预兆,还是心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那是谁,无论那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谁若敢碰甄嬛……

她收紧手臂,将怀中温软的身躯搂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冰冷彻骨的戾气。

那就,都该死。

……

同一片浓稠的夜色下,京城某处门庭森严、却异常低调的深宅大院深处。

空气污浊,只一盏油灯摇曳。夏刈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在密室入口。

“噌!噌!”

两道极轻却冷冽无比的破空声自左右两侧的绝对黑暗中响起!下一秒,两柄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长刀,已如同毒蛇吐信,一左一右,精准无比地架在了夏刈枯瘦的脖颈两侧。刀刃紧贴皮肤,传来的冰凉触感直透骨髓,只需持刀者手腕微微用力,便能轻易割开喉管。

夏刈的身体瞬间僵直,如同被钉在原地,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他甚至没有转动眼珠去看左右挟持之人,只是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穿透昏黄的光晕,投向密室中央那个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背影。

那背影穿着寻常官员的深色便服,料子却极好,在灯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身姿挺拔,透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历经风浪后的沉稳与一种无形的威压。

听到身后利刃出鞘及制住来人的细微声响,那背影顿了几息,方才缓缓地、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鄂尔泰。

曾经的抚远大将军、军机大臣,雍正帝最为倚重信赖的心腹股肱之臣之一,如今在新朝虽因资历功勋依旧地位尊崇,领着重职,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天子近前,早已是一批更年轻、更“听话”的臣子渐得重用。

鄂尔泰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记载着边疆风沙与朝堂博弈的沧桑。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塞外老鹰,此刻微微眯着,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夏刈脸上,那里面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居高临下的讥诮。

他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夏刈面前约三尺处。他打量着夏刈,像是打量一件许久未见、且已蒙尘生锈的旧物,从夏刈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那张消瘦的脸,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冰冷而充满嘲弄的弧度。

“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毛贼,竟能摸到这地方来。”

鄂尔泰的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带着些许空洞的回响,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原来,是夏大人,哦不是,是夏公公大驾光临。”

他故意停顿,看着夏刈颈侧被刀锋压出的浅浅白痕,以及那双在幽暗光线下越发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

“先帝在时,众人碍于情面,称你一声‘夏大人’。可谁人不知——”

他微微倾身,盯着夏刈那双在昏光下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不过,是皇家养的一条阉狗。”

最后二字,他吐得极其清晰,缓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蔑与折辱,在寂静的密室里反复回荡。

夏刈脖颈上的青筋微微一跳,架在颈间的刀锋立刻压深半分,一缕血线缓缓渗出。

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哑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

“狗认主。先帝爷,就是我的主。”

鄂尔泰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他直起身,重新负手而立,恢复了那种睥睨的姿态,只是眼中的讥诮与冷意更浓。

“你的主子?”

他嗤笑:“你的主子,早就龙驭上宾,安安稳稳地躺在泰陵的地宫里了。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谁,需要老夫提醒你吗,夏公公?”

他眼神骤然一厉,如同鹰隼锁定猎物,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不再掩饰,弥漫开来:

“一个朝廷明发谕旨、海捕文书通缉的要犯——”

他踏前一步,气势逼人:“深夜潜入老夫府邸,就不怕我——”

他话音陡然转寒,杀意凛然:“立刻杀了你,提着你的人头去向皇上请功?”

夏刈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越过近在咫尺的刀锋,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甚至兴奋的弧度:

“大人,您不会的。”

鄂尔泰眉峰一挑,不动声色。

“因为我知道,您如今最关心的那个人,究竟,在哪里。”

密室里骤然一静。

鄂尔泰脸上的讥诮慢慢收敛,化为一片深沉的审视。他盯着夏刈看了许久,久到油灯灯芯爆开一个巨大的灯花。

终于,他抬了抬手。

架在夏刈颈间的两柄长刀无声撤去。

“说。”鄂尔泰转过身,只吐出一个字。

夏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钻进鄂尔泰的耳中:“后宫佛堂,师太,静安。”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