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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晨雾散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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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的清晨,总比别处来得更寂静些。

没有宫女太监细碎的脚步声,没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车马轱辘声,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鸟啼鸣,和屋内炭盆中银骨炭燃烧时极轻的毕剥声。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厚厚棉纸,滤成一片朦胧的、没有温度的白,勉强照亮一室清寂。

年世兰已起身,靠在榻上。脸上依旧没有戴那层假面皮,露出原本的、因连番伤病和心事折磨而愈发清减的容颜。卫临晨间来请过脉,开了新方子,特意嘱咐,前几日用的猛药已见成效,心脉稍稳,这几日可改用温和的汤剂慢慢调理,那烈酒便暂可免了。

此刻,甄嬛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药。药味依旧苦,却少了那份令人心悸的辛烈。

她低着头,用一把小小的银匙,极慢、极仔细地搅动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仿佛那是世间最需用心对待的物事。

晨光映着她半边侧脸,柔和了她眼底连日积累的疲惫。

“温度刚好,姐姐。” 她舀起一匙,轻轻吹了吹,递到年世兰唇边。

年世兰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喝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甄嬛专注的眉眼上,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安抚的眼睛里,此刻清澈见底,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胸腔里那颗心,在病弱的躯壳下,沉甸甸地坠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连日的昏沉、剧痛、诡异的幻觉,以及那夜失控下对甄嬛的推搡和崩溃……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绳索,勒在她的良知和那个深不见底的秘密上。

她受够了。受够了在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呵护下,继续当一个满口谎言、心怀鬼胎的“怪物”。

“嬛儿。” 年世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甄嬛递药的手顿在半空,抬眼,带着询问。

“我有话……要对你说。”

年世兰避开她清澈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上盖着的锦被:“很重要的话。关于……我为何会在云岩寺,也关于……我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

甄嬛脸上的柔和神色缓缓收敛。她放下药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然后,她转过身,正对着年世兰,双手轻轻覆在年世兰揪着被子的、冰凉的手上,用自己的温度去包裹那份颤抖的冰凉。

“姐姐想说,我便听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无论是什么。”

年世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是一片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痛楚与挣扎。

“叶澜依告诉卫临,也告诉你的那个故事……并非实情。” 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

“夏刈或许真的想我死,或许真的动过那等龌龊念头,但我那日失踪……并非因他。”

年世兰的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声音嘶哑得厉害:“那夜在翊坤宫,我心口剧痛吐血,人事不省……醒来时,已不在宫中。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敢直视甄嬛的眼睛,那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恐慌与恳求:

“嬛儿,我身上……发生了一些我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事。很诡异,很可怕。我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我是个不祥的怪物。”

“所以,姐姐是因为这个,才一直心神不宁,才会那夜……那般模样?” 甄嬛轻声问,不是质问,而是确认。

年世兰眼眶瞬间红了。她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清那荒诞绝伦的一切,只能语无伦次地,抓着最核心的感受往外倒:

“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是死过了一回,又活过来……不,不是好像,那种感觉太真切了,真切得像是把上辈子、或者不知道哪辈子的骨头,都重新拆开揉碎了,再硬塞进这具身体里……可有时候,又觉得那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很可怕的噩梦……”

她哽咽着,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甄嬛骤然凝住的神情。

“死过一回?” 甄嬛下意识地重复,眉眼中是纯粹的困惑与不解,而非恐惧或厌弃:“姐姐的意思是……?”

年世兰看着她茫然求证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惊骇或鄙夷,只有对她话语本身含义的费力理解。这反而让她更加慌乱。

是啊,她该怎么解释?说她是在濒临死亡的时候被诡异的阵法召唤回来的?还是说,前世的最后,正是眼前人,见证了她的死亡……

这听起来不像坦白,更像疯子的呓语。

“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清楚。”

年世兰颓然地摇了摇头,泪水滚落,打湿了衣襟:“很多事情乱糟糟的,我自己也理不清,我……”

她越说越混乱,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疯子,尤其是在甄嬛那双清澈的、努力想要理解她的眼睛注视下。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更深的语无伦次和自我厌弃时,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带着温热的、令人安心的触感。

“好了,姐姐,不急。”

甄嬛的声音轻柔地打断了她混乱的剖白,指尖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既然现在说不清,那就先不说了。等你病好了,身子大安了,咱们再慢慢说,好吗?”

年世兰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她。

甄嬛对她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温暖包容的微笑,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管姐姐经历过什么,是噩梦也好,是别的什么也罢,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好端端地在我面前。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年世兰喉头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

“嗯!”

积压多日的重负,似乎并没有完全卸下,但甄嬛接住了她最狼狈不堪的一部分,没有推开。这份毫无条件的接纳,比任何清晰的解答都更让她那颗惶惑不安的心,找到了一丝落地的实处。

“那……眼下最要紧的,”

年世兰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将话题拉回现实的泥沼:“是皇上那边。”

提到正事,甄嬛脸上的温柔稍稍敛起,换上了一种冷静的思量。

她重新端过那碗药,试了试温度,递到年世兰唇边:“药快凉了,姐姐先喝药。皇上那边,我已有计较。”

年世兰顺从地喝了药。温热的药汁带着安抚的力量滑入胃中。

待她喝完,甄嬛一边用帕子替她拭了拭嘴角,一边缓声开口,语气平和却条理清晰:“弘历这孩子,心思重,疑心也重,但终归,对我这个皇额娘,还是有几分孝顺在的。”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上次我摆出太后的架子,他虽不情愿,最后不也听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有时候,你把姿态放得足够低软,显得足够倚仗他、需要他庇护,再适时地,让他感受到那么一丝属于‘母亲’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控制,他便也容易顺台阶下,觉得自己既全了孝道,又遂了心意。”

年世兰默默听着,甄嬛对乾隆心理的把握精准而实际。然而,“母亲的控制”几个字,不知怎的,又勾起了那夜幻觉中“明黄身影搂住甄嬛腰肢”的画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异样。那只是药力下的荒诞幻象,绝不能让甄嬛知道,平白惹她伤心多疑。

“那你打算……如何跟他说?” 年世兰定了定神,问道。

“实话实说。”

甄嬛淡淡道,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随即被恰到好处的忧虑覆盖:“自然是站在维护皇家体面、心疼姐姐遭遇的立场上去说。”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会寻个机会,告诉他,姐姐你并非生病,而是被那个对先帝、对年家怀有疯魔般恨意的夏刈暗中设计掳出宫外。你拼死逃脱,流落在外,身受重伤,幸得故人道长偶然救下,才保住性命。我得知消息时,又惊又怕,既怕夏刈或其同党知道你未死,再下毒手;更怕此事声张出去,有损先帝身后清誉、姐姐名节,更让皇家颜面扫地,成为天下笑柄。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悄悄将你接回,藏在佛堂医治。”

她顿了顿,观察着年世兰的神色,继续道:“皇上最在意的,一是江山稳固,二是天家脸面。我们只需将话说得足够可怜无奈,突出姐姐你的‘无辜受害’与‘忍辱求生’,再强调此事万一泄露可能引发的‘朝野哗然’与‘宫闱震荡’,他自然会权衡。为了将这场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维护皇室的尊严,他多半会顺着我们给的台阶下——对外,继续维持‘华贵太妃凤体违和,静养祈福’的说法;对内,则秘密下旨,全力缉拿疯逆夏刈,生死不论。”

“等姐姐你的身子将养得差不多了,再寻个合适的契机让姐姐在大家面前走动走动,贵太妃大病初愈,一切也就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

“只是……”

年世兰对甄嬛的这段计策认可的同时又抬起眼:“夏刈此人阴险疯狂,如今又在暗处。他知晓不少宫中隐秘,未必不会留有后手,反咬一口。而且,他如今在暗,我们在明……”

“所以,我们必须快,且要一击必中。”

甄嬛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要在他再次有所动作,或者别人利用他兴风作浪之前,先让皇上先入为主地认定他是个丧心病狂、十恶不赦的逆贼。至于他可能知道的那些‘隐秘’……”

甄嬛眼中寒光一闪,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如冰:“一个朝廷通缉、胆敢谋害太妃的疯狗,临死前的胡乱攀咬,有几分可信?何况,有些旧事,只要皇上自己不愿意去信,不愿意去深究,那便永远只能是‘疯话’。当然了,最好是让他永远没有张嘴的机会。”

年世兰看着甄嬛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同样坚韧的力量。

她反手,更紧地回握住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嬛儿,谢谢你。”年世兰含着气声诚恳的说道。

甄嬛从刚才的杀伐算计中跳脱出来,微微一笑:“姐姐便快些好起来吧,等姐姐有力气了,有的姐姐谢呢!”

窗外的晨光,似乎终于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又或许是天色更亮了些,那一片透过棉纸映入的朦胧白光,悄然扩大了些许,落在佛堂冰冷的地面上,也浅浅地映亮了榻边相互依偎的两人衣角。

前路漫漫,还好,此心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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