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黄昏,养心殿。
鎏金铜炉里龙涎香的青烟笔直而上,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凝滞。殿内已掌了灯,明晃晃的烛火将御案后乾隆的面孔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河工的奏折,朱笔悬停,眉头微锁,似是遇到了为难之处。
李玉悄步上前,低声道:“万岁爷,太后娘娘来了,在殿外候着。”
乾隆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放下朱笔:“快请。”
他起身,绕出御案。这个时辰,皇额娘通常不会过来。
甄嬛扶着槿汐的手,缓缓步入殿中。她今日穿着较为素净的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脸上薄施脂粉,却难掩眉眼间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那疲惫如此真切,甚至让乾隆准备好的问候话语在舌尖顿了顿。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今日怎么过来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乾隆上前,欲要搀扶。
甄嬛轻轻避开了他伸来的手,只由槿汐扶着,在早已备好的软椅上缓缓坐下,未语先是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皇帝还在忙政务?哀家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抬眼看向乾隆,目光有些空茫,不似平日沉静。
“皇额娘言重了,儿臣正有些乏,皇额娘来得正好。”
乾隆在她下首坐下,目光探究地落在她脸上:“皇额娘面色不佳,定是又为贵太妃之事忧心了。儿臣已加派了人手,定会……”
“皇帝,”
甄嬛打断了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的颤意。她抬起手,揉了揉额角,这个动作让她显出一种与太后身份不符的无力感。
“哀家今日来,不是来问进展的。是有件……关乎天家颜面、也关乎华贵太妃生死清白的大事。此事,哀家思前想后,除了皇帝你,再无人可以托付,也再无人……能为哀家与华贵太妃做主了。”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沉重,仿佛用尽了力气。
“皇额娘何出此言?”
乾隆坐直了身体,神色肃然起来:“究竟何事?但请皇额娘明示,儿臣定当为皇额娘分忧。”
甄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浮起一层清晰的水光,在烛火下盈盈颤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槿汐及殿内其他侍立的宫人挥了挥手。槿汐会意,无声地领着所有人退至殿外,并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养心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气骤然变得逼仄。香炉的青烟依旧笔直,却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皇帝,” 甄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华贵太妃她,找到了。”
乾隆猛的睁大了双眼:“找到了!?贵太妃如今何在?可还安好?!”
“她还活着……”
甄嬛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侧过脸,用帕子按住眼角,肩头微微耸动,那是强忍悲恸的姿态:“但……也只剩半条命了。”
乾隆瞳孔骤缩,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握紧:“皇额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她失踪的那些时日,原是……被人掳走了。”
“掳走?何人如此大胆?!”
乾隆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三分。后宫重地,皇家侍卫看守,竟有人敢在这里掳走一位贵太妃!?
“那人……是夏刈。”
“夏刈?!” 乾隆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暴怒:“那个在逃的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他疯了!”
甄嬛抬起泪眼,看向乾隆,眼中是深切的恐惧与后怕:“他觉得……觉得华贵太妃出身年家,年羹尧罪大恶极,他家的人便不配活在世上,不配享有太妃尊荣,夏刈,要绑了华贵太妃去地下向先帝请罪,殉葬!”
“殉葬”二字,如同惊雷劈在乾隆耳边。他脸色铁青,胸膛起伏。夏刈对皇阿玛的偏执忠心他是知道的,但疯癫至此……
“如此秘事,皇额娘如何得知?贵母妃现在何处?” 乾隆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审视。
甄嬛似乎身体微微的缩了一下,泪落得更急,却努力保持着语句的清晰:“是……是一个故人,偶然在京郊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贵太妃。贵太妃她拼死逃出,又惊又怕,身上带着重伤,不敢露面。那故人辗转才将消息递到我手里……我不敢声张,我怕夏刈还有同党,我更怕……怕此事传扬出去……”
她泣不成声,几乎语不成调:“先帝刚刚大行,若让人知道他的妃子被一个疯子掳走,欲行殉葬这等骇人听闻之事……先帝的颜面何存?皇家的体统何存?华贵太妃的名节又……又会被人如何践踏?我思来想去,夜不能寐,只能……只能悄悄派人,将她接回,藏在最僻静之处。皇帝,额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说到最后,已是哀哀欲绝,那份属于太后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为了保护姐妹、维护皇室尊严而心力交瘁、惶恐无助的女人。
她抬起朦胧泪眼,望着乾隆,那眼神里充满了信赖、恳求,以及深深的愧疚:“皇帝,额娘知道,此事瞒着你,是额娘不对。可这宫里宫外,嬛娘能信、能倚仗的,也只有皇帝你了。如今将这滔天的事说出来,额娘这心里……就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又像是……把更大的难题,抛给了你。皇帝,你……你怨额娘吗?”
一声声“额娘”,那是一个母亲在儿子面前示弱、寻求谅解与庇护的姿态。
乾隆站在原地,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甄嬛,心中翻江倒海。
震惊、愤怒、疑虑、权衡……各种情绪交织碰撞。
夏刈逃窜未被捉拿,如今又绑架贵太妃,欲行殉葬?这故事太过离奇骇人,却莫名地……贴合夏刈那阴郁偏执的性子。皇额娘的反应,也不似作伪……她若真想一直隐瞒,何必此刻来坦白?除非……是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或者,是她觉得可以信任自己这个儿子?
“华贵太妃如今何在?伤势如何?” 乾隆的声音缓和了些。
“在……在西北佛堂。”
乾隆眸光微闪:“西北佛堂……可是那位“静安师太”?”
甄嬛不语,只是一味地擦拭眼泪。
乾隆缓步走回座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对着甄嬛,面向那袅袅青烟,沉默了许久。
殿内只剩下甄嬛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皇额娘,”
乾隆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此事,您做得对,也不对。”
甄嬛的哭泣微微一顿。
“您瞒着儿臣,独自承担如此惊天骇浪,是信不过儿臣,此为一错。”
乾隆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她:“但您为保全先帝与皇家颜面,为保护贵太妃性命,忍辱负重,周全至此,朕……儿臣感念。”
他走回甄嬛面前,微微俯身,拿出自己的明黄帕子,递了过去,声音放柔了些:“皇额娘,别哭了。此事既已告知儿臣,便交由儿臣来处理。您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此事,绝不可张扬。”
“华贵太妃既然强势颇重,儿臣先遣太医去为她医治,等她身子好些了,儿臣再去探望。”
甄嬛终于抬起泪眼,怯怯地、带着期盼地看着他:“华贵太妃强势颇重,额娘担心,太医院的太医医术……”
“儿臣定当让太医竭尽全力,听闻卫临近日医术颇有进展,贵太妃便安排他全权照料,皇额娘也可放心些。”
“还是皇帝考虑周全。”甄嬛的眉眼终于舒展了一些。
乾隆直起身,负手而立,眼中寒光凛冽:“夏刈这个逆贼!朕早已下旨通缉,不想他竟疯魔至此,犯下如此十恶不赦之罪!朕会下密旨,全力缉拿此獠,生死不论!”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贵母妃……便依皇额娘之前安排,对外,朕仍说‘华贵太妃凤体违和,于宫中静养’。佛堂那边,朕会加派绝对可靠的侍卫,以保护‘祈福师太’为名,确保万无一失,绝不会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半步。一应所需药物补品,皆由皇额娘宫中支取,经卫临之手,务必让贵母妃好生将养。”
他的安排迅速而周密,既接过了甄嬛抛出的“难题”,也顺势加强了对佛堂的控制。
甄嬛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神色:“皇帝深明大义,额娘和贵太妃,还好有你。”
“皇额娘言重了。”
乾隆看着甄嬛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的疑虑又减轻了一丝。或许,皇额娘是真的怕极了。
“只是,”
他扶着甄嬛坐下,语气转为深长:“皇额娘,经此一事,您也该知道,这后宫之中,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凶险。贵太妃此番遭难,虽是夏刈疯魔,却也暴露出宫中守卫仍有疏漏,人心难测。往后,无论何事,还望皇额娘能多与儿臣商量。儿臣是天子,亦是您的儿子,为您分忧,护您周全,是儿臣的本分。”
这番话,既是关怀,也是敲打。提醒甄嬛,他才是紫禁城真正的主人,任何事,都不该、也不能绕过他。
甄嬛垂眸,微微点头。
乾隆见状,心中那点因被隐瞒而生的不快,又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皇额娘啊皇额娘,无论你多么精明厉害,遇到真正的大事,终归是个女人,还是需要我这个皇帝儿子来扛。
“皇额娘劳累伤心,朕让人送您回宫歇息吧。华贵太妃那里,您放心。” 乾隆温声道。
甄嬛确实显得疲惫不堪,由着乾隆唤来槿汐搀扶,缓缓起身。走到殿门边,她忽然又停住,回眸看了乾隆一眼,那眼中情绪复杂,有感激,有愧疚,有依赖,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
乾隆独自站在空旷的养心殿中央,看着那重新合拢的殿门,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眸色深沉如夜。
夏刈……年世兰……皇额娘……
他慢慢踱回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
皇额娘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夏刈绑架年世兰欲殉葬,听起来疯狂,却符合那阉奴的执念。年世兰重伤被匿,也解释了之前的种种异常。皇额娘的表现,更是无可挑剔的脆弱与信赖。
可为什么,他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仿佛这看似合理的解释之下,还藏着更深的、未曾见光的漩涡。
尤其是年世兰……她究竟是如何从夏刈手中逃脱的?那个“偶然”救下她的“故人”,又是谁?皇额娘对此语焉不详。
还有夏刈……这条疯狗,如今又藏在哪里?他手里,除了对年世兰的疯狂恨意,是否还握着其他……更致命的东西?
乾隆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明灭不定。
良久,他沉声唤道:“李玉。”
“奴才在。” 李玉悄无声息地闪入。
“传粘杆处旧档,朕要再看夏刈历年所经办大小事务,尤其是……涉及已故果郡王,以及……先帝后宫旧案的卷宗,给朕细细地筛一遍。”
乾隆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另外,西北佛堂增派的人手,要选嘴巴最严、背景最干净的。给朕盯紧了,进出之人,一应物品,每日用了什么,说了什么,哪怕是一只飞鸟经过,朕都要知道。”
“嗻。” 李玉心头一凛,躬身应下,迅速退去安排。
养心殿重归寂静。乾隆靠进宽大的龙椅里,缓缓闭上眼。
皇额娘,您给了朕一个故事。朕暂且听着,也暂且信着。
但真相究竟如何,朕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手去查。
至于年世兰……既然“病”了,就好好在佛堂“静养”吧。在朕弄清楚一切之前,那里,便是最安全的牢笼,也是最合适的……观察之所。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富丽堂皇的紫禁城彻底吞没。只有养心殿这一点灯火,兀自明亮,却照不亮帝王心中渐次弥漫开的、更深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