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安庆，晨雾还没散尽，余念新就揣着被翻了无数遍的工业项目清单出了门。
作为安庆市工商委员会分管工业的委员，他的办公室里堆着厚厚一摞请示报告，城西水泥厂的复工申请、东郊军工厂的选址预案、城北小钢铁厂的原料急报，每一份都标着“十万火急”的字样。化肥厂的投产只是开局，整个安庆的工业复苏，才是他要下的一盘大棋。
刚走到街口，就被城西水泥厂的老烧窑师傅张万林拦住了。老张胳膊上还留着日军刺刀的旧疤，手里攥着个豁口的搪瓷缸，声音带着哭腔：“余委员，您可得再救救水泥厂！刚复工三天，窑炉就出了毛病，烧出来的水泥全是废品，怀宁拉来的石灰石堆在料场，再这么耗着，工人的口粮都要断了！”
余念新顾不上吃早饭，跟着老张往水泥厂赶。厂区里，那台民国时期的老窑炉正冒着黑烟，窑口淌出的熟料结块发黑，根本达不到建筑用的标准。
几个技工围着窑炉团团转，有的拆炉壁，有的查风道，急得满头大汗。“之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余念新蹲下身，捏起一块熟料捻了捻，指尖沾了层黑灰。
“是风道堵了，而且耐火砖也裂了好几块。”老张递过一块从炉壁拆下来的砖，“这砖是日军留下的老货，早就脆了，之前勉强能用，一加大火力就崩了。可新的耐火砖，全安庆都找不出十块，就算找到，也没人会砌窑炉的风道。”
余念新心里咯噔一下。耐火砖是烧水泥的核心耗材，风道则决定了窑炉的火力均匀度，这两个问题不解决，水泥厂就是个摆设。他先让技工停了窑炉，转身去了军管会的物资仓库。
仓库里堆着不少解放战争中缴获的物资，从国民党军的旧钢盔到日军遗留的机械零件，满满当当。“有没有耐火砖？”余念新拉住仓库管理员，“不管新旧，只要能用就行。”
管理员翻了半天才找出十几块完整的耐火砖，还有几箱日军遗留的耐火泥：“就这些了，是当年从芜湖兵工厂缴获的，本来要运去军分区修械所，您要是急用，我给您调过来。”
可砌风道的技工又成了难题。老张说，全厂只有一个老师傅会这手艺，可那人上个月被桐城的建筑队请走了，山路被秋雨冲断，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余念新突然想起城北小钢铁厂的老技工，那人早年在汉阳铁厂干过，兴许懂窑炉的门道。他让通讯员骑快马去请，自己则带着工人先清理风道。
晌午时分，老技工终于赶到，看着窑炉的风道，当即指出了症结：“风道角度歪了三度，热气流通不畅，熟料烧不透。再加上耐火砖没砌牢，一受热就裂。”
他带着工人用耐火泥修补砖缝，又重新调整风道角度，忙到天黑，窑炉终于重新点火。看着窑口淌出的灰白色熟料，老张红着眼圈给余念新递了碗糙米粥：“余委员，您是咱水泥厂的救命恩人！以前国民党来了只知道要水泥，哪管咱死活？”
水泥厂的事刚落定，东郊军工厂的选址麻烦又找上门。军管会计划在日军旧兵营旧址建一座小型军工厂，整改解放战争中缴获的旧枪械，可勘察后发现，兵营的地下埋着不少日军遗留的哑弹，而且水源被污染，根本没法开工。
负责选址的参谋急得直搓手：“余委员，要是换地方，至少得耽误一个月，军分区等着这批修好的枪械补充地方武装呢！”
余念新跟着参谋去了东郊。旧兵营的断壁残垣上还留着弹痕，地面上能看到不少日军工事的痕迹。
他蹲下身，扒开草丛看了看土壤，又去旁边的小河舀了瓶水：“哑弹的事，找军分区的工兵排来清理，三天就能搞定。水源的问题，我记得兵营往西三里有口老井，是民国时期给驻军供水的，去看看能不能修复。”
工兵排的战士来得很快，带着探雷器和工兵铲，在兵营里排查了两天，挖出了二十多枚哑弹和炮弹。
老井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井壁虽然塌了一截，但清理后水质达标，足够工厂使用。可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军工厂需要的特种钢材，安庆根本没有，只能从上海调运，可长江航道刚疏通不久，部分航段水浅，大吨位运钢船没法直达，还得靠小船接驳，耗时又耗力。
余念新想起城东的船舶修理厂。那里有几艘刚修好的浅水木船，还有一批解放战争中缴获的钢板，是国民党军准备造内河船用的。
他赶到船厂时，老厂长正带着工人给木船刷桐油。“王厂长，这批钢板先借军用，等上海的钢材到了，双倍还你。”
余念新开门见山，“军工厂修好枪械，能护着整条长江的运输线，船厂的木料和桐油，也能顺顺利利运进来。另外，你这几艘浅水船，得帮着接驳上海来的运钢船，运费按军管会标准结。”
王厂长是个老船工，当年帮新四军运过弹药，闻言当即拍板：“钢板你尽管拉走！船也给你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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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新四军缺枪少弹，咱都能豁出命支援，现在新中国成立了，这点东西算啥！”他还主动提出，让船厂的工人跟着去军工厂帮忙，把钢板锻打成修枪用的零件。
军工厂的筹备刚有眉目，城北小钢铁厂的急报又送到了余念新手上。小钢铁厂是日军遗留的小作坊，只有一座小高炉，之前靠捡废铁勉强维持，现在要给水泥厂和军工厂供应铁件，可铁矿石和焦炭都断了货。
厂长急得在办公室团团转：“余委员，高炉已经停了五天，再不开工，连厂里的机器都要被拆了当废铁卖了！”
余念新先去了高炉现场，那座小高炉锈迹斑斑，料仓空空如也。“铁矿石不是能从枞阳矿山拉吗？”他问。
“路被秋雨冲了段窄道，马车错不开身，运量直接减了七成，而且矿山的矿石品位太低，炼出来的铁全是杂质。”厂长递过一块生铁样品，“焦炭更别提了，淮南的煤运过来，得先卸在安庆码头，再用板车拉到厂里，损耗大还慢，现在库存只够烧两天了。”
余念新突然想起，解放战争中，解放军在安庆外围缴获过一批日军遗留的优质铁矿石，还有几车皮焦炭，都堆在皖北军分区的仓库里。
他立刻去军分区协调，说明安庆工业的整体规划：“水泥厂要铁件修设备，军工厂要铁板造枪机，小钢铁厂是枢纽，这炉铁炼不出来，整个工业链都得断。”
军分区首长很爽快，当天就派了一个排的战士，把铁矿石和焦炭护送到了小钢铁厂。
可高炉的鼓风设备又坏了，没法给炉膛供氧。余念新又跑到化肥厂，把那里备用的鼓风机调了过来。当高炉的火苗重新窜起时，小钢铁厂的工人们都欢呼起来，厂长握着余念新的手，声音哽咽：“余委员，您这是给咱厂续了命啊！”
连着三天连轴转，余念新的眼窝陷了下去，嗓子也哑了。
可刚回到办公室，又收到城东船舶修理厂的求助——船厂要造三艘小型运输船，帮各县运粮食和工业原料，可枞阳林场的木材被山洪冲了大半，还有一批烘干好的木料在转运时，因为乡间土路泥泞，陷在了半路，望江的桐油也因为合作社集中收购时人手不足，进度拖了后腿，工期眼看要延误。
余念新顾不上休息，带着两个通讯员直奔枞阳。林场里，被冲的木材泡在泥水里，林场负责人正带着工人打捞，急得直跺脚：“余委员，这批木材是给船厂造船体的，现在至少少了三成，就算捞上来，也有不少被泡坏了。”
余念新沿着河岸走了一圈，指着上游的一片竹林：“能不能用毛竹做辅助材料？船体用木材，船帮和船底用竹编加固，再刷上桐油，应该能顶用。”
林场负责人一拍大腿：“这法子当年新四军造木船用过！我怎么没想到！”至于陷在半路的木料，余念新联系了附近的民兵连，让他们组织老乡用板车和扁担，分段把木料扛到了大路；望江的桐油收购，他协调了化肥厂的十个壮工去帮忙，三天就完成了收储。老乡们干活时都说：“现在是给咱自己造运粮船，累点也值！”
十月下旬的一天，余念新难得在办公室喝上一口热茶。城西水泥厂的水泥已经开始供应市政工程处的防洪堤项目，东郊军工厂的第一批旧步枪正在调试，城北小钢铁厂的生铁送进了机械厂，城东船舶修理厂的第一艘运输船也已上了桐油。
他摊开安庆的工业地图，在各个工厂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又用线把它们连了起来——水泥厂的水泥修了道路，道路通了矿山，矿山的矿石炼了铁，铁件补了军工厂的设备，运输船又把工业物资送向各县，一个简陋却完整的工业闭环，正在安庆悄然成型。
刚放下笔，通讯员又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份电报：“余委员，好消息！专署来电，说咱们盘活旧厂的经验要在皖北推广，而且上海的特种钢材和耐火砖，下周就能由解放军护航送到安庆，浅水接驳船也已经安排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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