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安庆,天刚蒙蒙亮,余念新的办公室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通讯员顶着晨露闯进来,手里攥着份皱巴巴的急报:“余委员,城东船舶修理厂的第一艘运输船试航时出了问题,船底渗水,还在江心里漂着呢!另外,专署工业处来函,要咱们三天内上报全市工业联动方案,说是皖北行署要组织观摩团来考察。”
余念新刚扒了两口糙米粥,闻言立刻放下碗。船舶修理厂的运输船是安庆工业物资流通的关键。
水泥厂的水泥要靠它运到沿江各县修防洪堤,小钢铁厂的生铁要靠它送抵军工厂,这船要是出了岔子,整个工业闭环就得断一截。他带着军管会的船工技师,骑着自行车往江边赶,远远就看到江面上那艘木船正打着旋,船工们正用木桶往外舀水,岸边围了一圈急得跺脚的船厂工人。
“咋回事?不是提前检查过船底吗?”余念新跳上船板,蹲下身摸了摸船底的缝隙,指尖沾了湿冷的桐油。
老厂长王师傅红着脸递过一块从船底撬下来的竹片:“是竹编加固的地方裂了。咱按新四军的老法子,用毛竹混桐油封的船底,可这船装的水泥比预想的重了三成,江里又起了小风,压力一大就漏了。而且咱的桐油掺了旧料,附着力不够,早知道就该等望江的新桐油。”
余念新心里清楚,这是工业配套没跟上的老毛病——船厂缺优质桐油,小钢铁厂的压舱铁件没及时到位,才导致船身载重失衡。他先让技师用备用的油麻胶混着生橡胶堵住渗水口,又让通讯员去小钢铁厂调一批边角铁料来压舱,自己则带着王师傅研究船底加固方案。
“当年新四军的运粮船,遇到载重超标是咋处理的?”余念新问。王师傅一拍大腿:“加一层铁皮护底!可咱厂的钢板都挪给军工厂了,哪还有余料?”
这话提醒了余念新,军工厂刚收到上海运来的特种钢材,之前借的船厂钢板该还了。他当即去东郊军工厂协调,军工厂的修械所长正带着工人调试修好的步枪,见余念新来了,笑着摆手:“余委员放心,钢板早给你留着了,还让技工锻成了船底能用的薄片,就是得晚半天交货,这批步枪要赶在参观团来前送军分区。”
下午,钢板和压舱铁料到位,船工们连夜给船底加了铁皮护底,又重新刷了遍望江送来的新桐油。
第二天一早,运输船再次试航,稳稳当当驶到江心,还顺利卸下了一车水泥。王师傅握着余念新的手,声音发颤:“以前国民党造的船,偷工减料坑百姓,现在咱自己造的船,才是真给老百姓办事的!”
船舶修理厂的事刚落定,专署要的工业联动方案又成了难题。余念新召集各厂负责人开会,刚把安庆的工业版图摊开,城西水泥厂的张万林就拍了桌子:“联动啥?咱水泥厂的耐火砖又快没了!军管会仓库那点存货用完了,小钢铁厂的耐火泥产量跟不上,再烧半个月,窑炉就得停!”
城北小钢铁厂的厂长也跟着叹气:“不是咱不产耐火泥,是矿石品位太低,炼出来的泥杂质多,用在水泥厂窑炉上撑不了几天。而且淮南的焦炭供应又慢了,说是运煤的马车在桐城遇到了烂泥路,得绕山道。”
余念新皱着眉在地图上画了条线——从怀宁矿山到小钢铁厂,再到水泥厂,最后到沿江码头,这条线缺了关键的“榫卯”:优质矿石、足量焦炭、合格耐火材料。
他先让军管会协调桐城的民兵连,帮忙抢修运煤山道,又想起军分区修械所还有一批解放战争中缴获的耐火泥,是从国民党军的兵工厂里搜出来的,当即去申请调拨。
“这批泥是给炮膛做保养的,”修械所长有些为难,“不过你们要是急用,我先匀一半,剩下的等上海的物资到了再补。”余念新还不满足,又去了怀宁矿山,跟矿上的负责人商量:“能不能优先筛高品位矿石?水泥厂和军工厂都等着用,运费给你们加一成粮票。”
矿上的工人大多是解放后分了地的农民,一听是支援工业建设,当场拍胸脯:“今晚就加班筛矿,保证明天一早送过去!”
可新的麻烦又找上门。军工厂的第一批修好的步枪,在试射时出现了卡壳问题。余念新赶到时,几个技工正围着步枪拆零件,修械所长指着枪膛里的划痕:“是膛线没处理好,而且咱们用的安庆小钢铁厂的生铁,硬度不够,磨几下就起毛。
上海的特种钢材还没到接驳点,浅水船昨天遇到江雾,耽误了行程。”
余念新心里一沉,军工厂的枪械是保障地方治安的关键,要是出了质量问题,别说应对可能的残匪袭扰,连皖北参观团的考察都交代不过去。
他想起城北小钢铁厂刚炼出一批高硬度生铁,是用日军遗留的旧高炉试烧的,当即让人调了一批过来,又从水泥厂请了老技工——那师傅早年在汉阳铁厂干过,懂金属打磨的门道。
老技工拿着锉刀,对着枪膛的膛线一点点修正,嘴里念叨着:“这活跟砌窑炉风道一个理,得讲究个均匀,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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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给新四军修土枪,比这还糙,照样能打鬼子。”忙活了一天一夜,步枪终于能正常射击,枪声在东郊的空地上响起时,修械所长松了口气:“这下军分区的订单能按时交了,也能给观摩团一个交代。”
工业联动方案的起草也到了关键时候。余念新熬了两个通宵,把各厂的物料供应、运输线路、技术支援都梳理清楚,画了张简易的工业闭环图:怀宁的矿石供小钢铁厂,小钢铁厂的铁件供军工厂和船厂,水泥厂的水泥修道路和码头,船厂的运输船盘活整条长江线路,军工厂的枪械保障所有环节的安全。
可方案刚写完,又收到消息:化肥厂的试验田虽然麦苗长势好,但周边几个村的老农还是不敢用,说要等明年收成出来再看,而且化肥厂的煤耗超标,小钢铁厂的高炉尾气也影响了附近的菜地。
“工业建设不能只顾生产,还得顾着老百姓的生计。”余念新把方案改了一稿,加了“工农协调”的条款,又去化肥厂和小钢铁厂调研。化肥厂的厂长说,煤耗高是因为锅炉老旧,小钢铁厂的厂长则挠着头:“尾气的事,咱也没办法,没除尘设备,只能尽量把高炉挪远一点。”
余念新想起军管会仓库里有一批日军遗留的旧风机,或许能改造成简易除尘设备,又让化肥厂和附近的村庄签了协议——工厂用平价化肥换村民的秸秆当燃料,既能降低煤耗,又能给村民谋实惠。
“咱办工业不是为了摆样子,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余念新在协调会上说,“工厂和村庄,就像船和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十月下旬的最后几天,安庆的工业链条终于慢慢咬合。桐城的运煤山道修通了,怀宁的高品位矿石送进了小钢铁厂,军工厂的合格步枪交到了军分区,船厂的运输船开始往沿江各县运水泥,连化肥厂也和三个村庄达成了秸秆换化肥的协议。
余念新的办公室里,那张工业闭环图上的线条越来越清晰,每个工厂的位置都像榫卯一样,扣在了一起。
皖北观摩团来考察那天,天气格外好。城西水泥厂的窑炉冒着整齐的白烟,东郊军工厂的试枪声清脆响亮,城东的运输船在江面上往来穿梭,城北小钢铁厂的高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观摩团的干部走到化肥厂的试验田,看着墨绿的麦苗,又听了余念新的工业联动方案,带头鼓起掌来:“安庆工业发展简直令全国惊叹啊!把旧厂盘活,把工农连起来,这才是新中国工业该有的样子!”
可掌声背后,还有没说出口的阵痛。张万林悄悄告诉余念新,水泥厂的耐火砖还能撑十天;王师傅也说,船厂的桐油库存只够造两艘船。
小钢铁厂的厂长则递来一张清单,上面列着缺的机床和技师。余念新把清单叠好,揣进怀里,看着观摩团的车子走远,又回头望向厂区的烟囱。
夕阳西下,安庆的江面上飘起了炊烟,军工厂的灯光和水泥厂的火光交相辉映。余念新的办公室又亮起了灯,他摊开新的请示报告,上面写着:申请调拨上海的机床、招募外地技工、扩建怀宁矿山。
通讯员端来一碗热粥,看着他熬红的眼睛,忍不住劝:“余委员,歇会儿吧,这几天您都没合眼。”
余念新摆摆手,拿起笔在报告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工厂的轰鸣混在一起。“歇不得啊,”他低声说,“工业建设就像搭房子,榫卯得一个个扣紧,少了一块砖,整栋楼都不稳。”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余念新看着桌上的工业闭环图,又想起张万林的旧疤、王师傅的桐油、老技工的锉刀,还有那些在江面上舀水的船工。
1949年的安庆,工业的火种已经点燃,可前路还有无数的难关——技术的断层、原料的短缺、人才的匮乏,但只要这些人还在,只要这股拧成一股绳的劲还在,这座城市的工业大厦,就一定能稳稳地立起来。
突然,通讯员又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余委员,好消息!上海的特种钢材和机床,已经到了望江的接驳点,浅水船明天就能运过来!而且怀宁矿山又发现了高品位矿石,矿上的工人都申请连夜开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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