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菜园的篱笆上，牵牛花正顺着竹架往上爬，紫色的花瓣沾着晨露，映得种师道的素色官袍也带了几分活气。
他手里捏着个沾着泥的锄头，眼神却望着宫墙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看到紫宸殿里的暗流涌动。
“老大人，这畦青菜该浇水了。”旁边的老园丁提着水桶过来，见他望着宫墙发愣，忍不住笑道，“您都盯着那墙看半个时辰了，难不成墙根下能长出人参来？”
种师道回过神，把锄头往地上一戳，泥土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老张头，你说这菜要长得好，是不是得除尽杂草？”
老园丁挠挠头：“那是自然。杂草抢肥，还挡阳光，不除干净，好苗也得蔫了。”
“说得好。”种师道接过水桶，往菜畦里泼水，水花溅起的声音里，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可这杂草要是长在显眼处，倒还好除；就怕那些藏在根下的，看着像苗，暗地里却在啃土，那才叫麻烦。”
老园丁没听懂他的话，只顾着拔草：“您放心，只要老奴在，保准这园子里一根杂草都长不起来。”
种师道笑了笑，转身往值班室走。
刚进门，就见心腹家仆种忠正蹲在墙角，用炭笔在地上画着什么。
见他进来，种忠连忙擦去地上的痕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大人，军中的回信。”
油纸包里是三封火漆封口的信，上面分别印着“泾原”“秦凤”“环庆”三个军镇的印记。
种师道拆开第一封，看了两行便眉头紧锁——泾原军的王统制说，蔡京的侄子最近总以“巡查”的名义往军营里钻，还偷偷拉拢几个偏将。
“这只老狐狸，手脚倒快。”种师道把信纸往桌上一拍，“王禀刚倒，就想往西北军里塞人。”
种忠递过第二封信：“秦凤军的李将军说，他按您的意思，把去年蔡京克扣军饷的账册抄了三份，分别藏在三个地方，就等您发话。”
“让他先稳住。”种师道摩挲着信纸边缘，“现在还不是时候。蔡京在朝中经营多年，光靠一本账册扳不倒他。”
他拆开第三封信，看完后眼睛亮了——环庆军的赵将军说，童贯派去的人最近总往他营里跑，许了不少好处，想让他出面弹劾种师道。
“童贯这老阉贼，倒会捡便宜。”种师道把信纸揉成一团，“他以为我倒了，他就能独吞西北军？做梦。”
种忠低声问：“大人，要不要给赵将军回信？”
“回。”种师道走到窗边，望着菜园里忙碌的老园丁，“让他假意应承，把童贯许的好处都记下来，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承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让他告诉童贯，种师道在菜园里藏了‘宝贝’，引得蔡京派人来查。”
种忠一愣：“这……是要让他们斗起来？”
“不斗怎么行？”种师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蔡京想保权，童贯想夺权，这两人本就面和心不和。我给他们添点柴，让这火烧得再旺些，咱们才能趁机清杂草。”
蔡京府的书房里，檀香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焦躁。
蔡京把成都府送来的密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废物！连个种菜的都看不住！”
跪在地上的密探瑟瑟发抖：“相爷，那老种确实每天都在菜园里浇水施肥，除了见了几个老臣，没别的动静。”
“没动静才最可怕！”蔡京抓起茶盏，却又重重放下——这茶盏是官窑珍品，砸了可惜。
他绕着书案踱步，手指在《孙子兵法》上敲得笃笃响，“种师道在西北军经营三十年，王禀倒了，他能忍得住？肯定在暗地里搞鬼！”
旁边的谋士凑上前：“相爷，要不要……给那老种按个‘私通西夏’的罪名？”
“蠢货！”蔡京瞪了他一眼，“种师道当年在永乐城击退过十万西夏兵，你说他私通？谁信？”
他忽然停住脚步，“去，把吏部的张侍郎叫来。让他给成都府的转运使递个话，就说……龙渊阁采的锂辉石，该‘上供’了。”
谋士眼睛一亮：“相爷是想……用矿脉逼陈方和种师道翻脸？”
“不止。”蔡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童贯不是想插手军务吗？我就把这矿脉抛出去，看他抢不抢。只要他一动，种师道必定会跳出来反对，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眼中的阴狠已经说明了一切。
密探刚要退下，又被他叫住：“等等，去菜园附近多放些眼线，尤其是老种见的那几个老臣，查清楚他们私下都聊了些什么。”
童贯的府邸比蔡京府更热闹，几个武将正围着他吹嘘战功，桌上的酒壶倒了好几个。
童贯摸着光滑的下巴，听着众人奉承，眼角的余光却瞟着角落里的种忠——这人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收买的，说是种师道的远房侄子。
“种小哥，你家大人今天又在菜园里忙活？”童贯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问。
种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是……大人今天除了半亩地的草，还跟户部的李大人说了会话，好像提到‘军饷’‘账目’什么的。”
“哦？”童贯放下酒杯，“李大人可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怎么会跟你家大人聊到一块儿？”
“小的也不知道。”种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惶恐，“不过……小的昨天给大人送茶时，见他把一个木盒子藏在菜窖里，上面还贴着‘锂辉石’三个字。”
“锂辉石？”旁边的武将们顿时来了精神，“那不是成都府的宝贝吗？种老将军怎么会有？”
童贯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陈方送的样品吧。”他拍了拍种忠的肩膀，“你做得很好，这锭银子你拿着。以后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种忠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刚走出童府大门，就把银子塞进袖中，快步往皇家菜园走——这出戏，还得回去跟种师道好好说道说道。
成都府的龚府里，陈方正用锂辉石的碎末做实验。
矿石在火盆里烧得通红，却不烫手，反而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龚凡军站在一旁，看着账簿上的数字直皱眉。
“陈公子，你看这。”龚凡军指着其中一行，“上个月的军饷，本该十五万两，实际到账的只有九万。转运使说‘被朝廷调用了’，我看八成是进了蔡京的口袋。”
陈方用镊子夹起烧红的矿石，放在水里，“滋啦”一声冒出白汽：“他这是在逼。军饷不够，士兵就会不满，到时候他再派个人来‘安抚’，就能顺理成章地插手军队。”
“那怎么办？”龚凡军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军队掏空。”
陈方把冷却的矿石放在桌上，矿石表面的蓝光更亮了：“我让谭峰去联络龙渊阁在江南的分舵了。锂辉石在江南能换不少粮食和药材，先用这些顶一阵子军饷。”
他顿了顿，“另外，种老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刚收到密信。”龚凡军从怀里掏出个蜡丸，“老将军说，让我们‘守好矿，稳住兵，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陈方摩挲着矿石，“看来汴京那边，要变天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锂辉石上，蓝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皇家菜园的牵牛花还在悄悄生长，藤蔓缠绕间，仿佛已将各方势力的命运，紧紧缠在了一起。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平静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