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意已浓，苏辙居所的银杏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种师道脱下沾着菜园泥土的官靴，换上苏辙递来的布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这是苏家世代相传的气息，比朝堂的檀香更让人安心。
“种将军倒是清闲，竟有雅兴逛菜园。”苏辙给青瓷杯斟上热茶，茶汤里飘着两片银杏叶，“只是不知将军今日登门，是为菜苗长势，还是为朝堂风云？”
种师道捧着茶盏，指尖暖意渐生：“苏公说笑了。菜苗长势再好，若朝堂生了虫，迟早也要被啃光。”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黄州快哉亭记》拓片上，“元佑年间，苏公与子瞻先生力主宽政，百姓至今感念。可如今……”
“如今蔡京把元佑党人碑立在端礼门，连我苏家的文集都成了禁书。”苏辙拿起茶筅，轻轻搅动茶汤，“将军可知，前日小孙儿在街上念了句‘大江东去’，就被巡逻的兵丁盘问了半个时辰？”
种师道的指节捏得发白：“这正是蔡京的毒计！他借打压元佑党人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如今朝中敢说真话的，要么被罢官，要么被流放，再这样下去，陛下身边就只剩一群只会唱赞歌的奸佞了！”
苏辙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将军今日来，不是为了感叹时事吧？”
“实不相瞒。”种师道往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我想请苏公出面，联络元佑旧部。”
苏辙的茶筅顿在盏中，茶汤泛起涟漪：“联络旧部？将军可知，现在私会元佑党人，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我知道。”种师道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摊在桌上——竟是份蔡京党羽贪赃枉法的名录，“但苏公看看这个。去年江南水灾，蔡京侄子蔡攸挪用赈灾款二十万两；今年成都府，王禀私藏锂辉石矿……这些罪证，若能由元佑旧部联名呈上，陛下定会警醒！”
苏辙的手指抚过名录上的墨迹，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兄长苏轼在流放途中写下的“拣尽寒枝不肯栖”，想起那些被贬到瘴疠之地的同僚，喉结滚动了几下：“将军就不怕我把你卖了？毕竟……元佑党人与你们这些‘变法派余脉’，往日可是水火不容。”
“往日之争，是为国策；今日之联，是为国祚。”种师道的目光坦荡如砥，“苏公若信我，便请助一臂之力；若不信，这名录我即刻销毁，绝不牵连于你。”
苏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释然：“好个‘为国祚’！我苏辙虽老，这点风骨还是有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联名上书需有由头。蔡京如今把持台谏，我们递上去的折子，怕是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我已有计较。”种师道凑近几分，“下个月是太后寿辰，按例需大赦天下。我们可借‘为元佑党人平反’为由头，将蔡京的罪证附在后面。太后素来仁德，见了定会动容，届时由她老人家转呈陛下，胜算更大。”
苏辙抚掌道：“此计甚妙！只是元佑旧部星散各地，如何联络？”
“我已让军中旧部暗中传递消息。”种师道从怀中掏出块虎符碎片，“持此碎片者，皆是可信之人。苏公只需联络京中几位尚在的老臣，比如吏部的李大人、礼部的张学士，他们与你交情深厚，定会响应。”
苏辙接过虎符碎片，冰凉的铜器在掌心泛着暗光。
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后，取出个积灰的木盒，里面竟是本《元佑党人名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百多人的姓名籍贯。
“当年蔡京立党人碑，我偷偷抄了一份。”苏辙的声音带着沙哑，“这些人里，有贬到岭南的，有隐居乡野的，还有……死在流放路上的。但只要还有一人在世，这公道就该讨回来。”
种师道看着名录上斑驳的墨迹，突然起身行礼：“苏公大义，种某佩服。”
“不必多礼。”苏辙将名录重新锁好，“你我分工：你稳住军中，我联络旧部。待收集足够罪证，便在太后寿辰前夕动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童贯那边……需得提防。此人虽与蔡京不和，却绝非善类。”
“我自有安排。”种师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童贯想借西北军夺权，我偏让他如意不得。”
蔡京府的密室里，烛火摇曳，映得谋士们的脸忽明忽暗。
蔡京捏着密探送来的纸条，上面写着“种师道访苏辙，逗留一个时辰”。
“这老东西，果然跟元佑党人勾搭上了。”蔡京将纸条扔进烛火，火苗“腾”地窜起，“他们想借党争做文章？未免太天真。”
首席谋士阴恻恻地笑道：“相爷，不如我们再添把火？就说种师道勾结元佑党人，意图为司马光翻案，恢复旧法。陛下最恨旧党，定会龙颜大怒。”
“不够。”蔡京摇头，手指敲击着桌面，“要一击致命。去，让人散布消息，说苏辙最近与辽国密使有往来，而种师道军中的粮草，有一半来自辽国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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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士一愣：“这……会不会太离谱？”
“越离谱越好。”蔡京眼中闪过狠厉，“陛下最怕‘通敌’二字。只要风声传出去，不管真假，种师道和苏辙都得脱层皮。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还怎么联名上书？”
童贯正对着铜镜试新做的蟒袍，听到心腹回报种师道与苏辙会面的消息，突然笑出声：“这老种，倒会找帮手。”
心腹凑上前：“将军，要不要我们……”
“不必。”童贯对着镜子抚平袍角，“让他们斗去。种师道扳倒蔡京，我正好收编他的势力；蔡京斗倒种师道，我再给蔡京来一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成都府的锂辉石，让转运使催得紧些。陈方那小子要是识相，就该把最好的矿石送来——那可是能让我在陛下面前加分的好东西。”
成都府的工坊里，陈方正指挥工匠们打磨锂辉石。
矿石在砂轮下迸出火星，渐渐露出晶莹的断面。
龚凡军拿着刚收到的密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公子，汴京那边有动静了。”龚凡军把信递给他，“种老将军与苏辙先生联络，蔡京在散布他们‘通敌’的谣言。”
陈方接过信，指尖在“通敌”二字上划过：“蔡京这是狗急跳墙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种老将军的计划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可万一陛下信了呢？”龚凡军忧心忡忡，“到时候不仅种老将军危险，连我们这些与他有牵连的，都要遭殃。”
陈方将打磨好的锂辉石放在阳光下，矿石折射出的光斑在信纸上跳动：“不会。陛下虽宠信蔡京，却也忌惮他独大。童贯肯定会趁机煽风点火，说蔡京‘构陷忠良’，陛下只会把这事压下来，不会真的深究。”
他顿了顿，“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锂辉石的用处尽快做出来。只要水车转起来，荒地种上粮，百姓能活命，谁也动不了我们。”
龚凡军看着工匠们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窗外练兵场上整齐的队列，心中渐渐安定：“你说得对。只要成都府安稳，咱们就有底气。”
工坊外的阳光正好，锂辉石的光芒与练兵场的刀光交织在一起，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汴京的银杏叶还在飘落，覆盖了苏辙居所的青石板路，也覆盖了朝堂之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种师道与苏辙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那把能撬动朝局的钥匙，只待时机一到，便要掀起一场涤荡尘埃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