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冗长的戏文终于唱到了尽头,锣鼓最后一记重敲,帷幕落下
众人仿佛大梦初醒,从一场无声的围猎中暂时脱身,各自整顿神色
道别时,礼节依旧周全,笑容重新挂回脸上,眼底多少残留着些许未散的迷离或紧绷
登上回府的马车,七夜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还好,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若是云绛挽在那种诡异氛围里,再像之前对王萦或下人那样,突然兴致来了做点什么……在这满是石家眼线的戏楼,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虽然不惧麻烦,但也不想凭空多生事端,尤其在他对王府秘密和自身处境尚未厘清之时
只是……这口气松到一半,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方那抹迤逦登上另一辆马车的紫棠色身影
云绛挽身姿修长,被华服勾勒出的线条流畅而……脆弱?是的,脆弱,那腰身似乎不盈一握,肩膀也并不宽阔,裹在厚重衣袍里,更显出一种瓷器般的精致易碎感
七夜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这样的身板……若是与人动手,怕是很容易受伤吧?说不定轻轻一推就会失衡跌倒,然后……
然后怎样?
一副失去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漠视一切的姿态,或许会露出些不同的表情?任人……?
“不对!” 七夜猛地一惊,呼吸都窒了一下,迅速斩断这脱缰的思绪,心底罕见地升起一丝懊恼与警觉
完了,他刚才在想什么?
他强行压下心头那点莫名躁动,刻意挪开视线
另一辆马车上,王萦与云绛挽同乘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响
王萦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平静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云绛挽,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轻柔:
“今日这出戏,倒也算精彩,只是妹妹中途离席,可惜了后半场,石家公子……似乎与妹妹相谈甚欢,妹妹觉得石公子为人如何?”
云绛挽缓缓睁开眼,没有看王萦,只是望着车厢内晃动的阴影
片刻,他才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萦脸上
“嗯?” 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然后,用陈述般的语气,轻轻问道:“你……忮忌了?”
王萦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更加柔和,她轻轻摇头,语气真挚得毫无破绽
“妹妹说哪里话?我怎么会忮忌呢?石家是难得的高门,石公子人品才学都是上乘,他能对妹妹青眼有加,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妹妹若能得此良缘,亦是王府之幸”
“真的吗?” 云绛挽又问了一遍,这次,他转过脸,正对着王萦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却仿佛能吸纳所有微光,深不见底
王萦对上这双眼,只觉得那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缓缓翻滚、涌动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更剧烈地搏动起来
“当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无懈可击的温柔与笃定
云绛挽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王萦缓缓转回头,望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外,街景模糊,她的眼神也渐渐失焦
忮忌?何止是忮忌
那是一种混合着强烈吸引与毁灭欲的、几乎要将她灵魂撕成两半的疯狂
为他高兴?希望他得此良缘?
不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无声地尖叫、嘶吼
但那声音被她强行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需要等待,需要谋划
马车驶入王府侧门,停稳,王萦率先下车,脸上已重新挂上那副温婉长姐的神情,回头对刚刚踏下马车的云绛挽柔声道:“妹妹今日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云绛挽没回答,径自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紫棠色的衣摆拂过青石路面
“散了散了!平安散场!(松一口气)”
“刚才包厢里那气氛……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喘不过气!”
“王大小姐那眼神绝了!又爱又恨,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七夜大佬刚才是不是偷看云美人了?还愣了一下!有情况!”
“云美人那句你忮忌了?直接绝杀!王萦表情管理差点崩了!”
“感觉王萦要黑化啊……她最后看云美人背影那个眼神好可怕。”
“只有我觉得石家公子好惨吗?全程被无视哈哈哈!”
“小弟弟是唯一快乐的人,话本真好看(确信)”
“所以春桃到底去哪了?这话本又是怎么回事?副本主线呢?!”
“云美人:主线?那是什么?我只关心乐子(狗头)”
“七夜大佬回去估计要疯狂查监控了……”
“今天的云美人是紫色的!高贵冷艳紫!截图党狂喜!”
————
深夜的王府,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和远处隐约的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仆役居住的狭小院落里,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窗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很快,其中一个吹熄了灯
玩家a和玩家b挤在同一张硬板床上
王府规矩,低等丫鬟多是两人一屋,这倒给了她们些许隐秘交流的空间
白日里,她们是谨小慎微、埋头干活的粗使丫头
只有在这漆黑狭小的屋内,才能用一件薄被蒙住头,依靠一件道具进行无声的对话
a的意识波动带着明显的不安,小心翼翼地探出
【喂,莲儿,你睡了没?】
【还没呢……怎么了翠儿?】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副本,越来越不对劲了?】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规矩是多,但好歹没什么怪物直接扑脸……就是闷了点】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时间!你不觉得这个副本的时间,拖得太长了吗?】
【长吗?】
【当然长!按我们以前经历过的、还有论坛里看的攻略,a+级别的角色扮演类副本,就算背景复杂,核心事件周期一般也不会超过现实时间一周,压缩在副本内的时间流速里,最多也就月余,可我们进来多久了?感觉已经好几周了!任务还是那个扮演角色到喜事,连喜事的影子都还没见着!这正常吗?】
【是吗?我都没仔细算日子……不过,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啊?挺好?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就是觉得挺好呀,这里虽然规矩多,要早起,要干活,不能乱说话,但是……至少安全啊。没有突然冒出来的鬼怪追着你跑,没有一不小心就触发的即死陷阱,不用时时刻刻担心积分不够被抹杀,吃的虽然简单,但能吃饱,住的虽然挤,但有瓦遮头,比我们之前过的那些朝不保夕的副本,不是好多了吗?】
【安全?莲儿,你清醒一点!这是深渊回廊的副本!!怎么可能安全?我们是在扮演!随时可能因为ooc被抹杀!而且,你忘了之前管家他们是怎么死的了吗?】
【ooc……只要我们小心一点,学着那些npc的样子,少说话,多做事,应该没问题吧?你看我们不是躲过那次清理了吗?至于管家他们……可能是他们不小心,或者触发了别的什么吧】
【那如果副本突然结束呢?如果我们任务完成,或者失败,被强制传送出去呢?你在这里觉得挺好,出去了怎么办?】
这一次,b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a以为对方睡着了
良久,b的意识波动才再次传来
【副本……怎么会结束呢?】
【什么?】
【只要我们……永远留在这里,不就行了吗?】
永远……留在这里?!
片刻后————
几乎就在这条播报响起的下一秒——
清晨,听松轩庭院内,七夜(王景轩)一招一式习练着剑法,汗水在初冬微寒的空气里化作白气
昨夜接连的死亡播报他自然听到了,玩家仅余三人
除了他和云绛挽,最后一个是谁?隐藏得如此之深
更重要的是,这个副本的时间流速和事件进展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拖沓
扮演角色太久,尤其在王府这种压抑扭曲的环境里,对玩家意志是极大的考验,极易模糊自我与角色的界限
若那场作为核心的喜事迟迟不来,拖也能把人拖垮,在迷失中被规则吞噬
早膳后,王老爷身边的厮役来请,说老爷在书房等他
书房内,王老爷先考校了几句经义,又问及几处田庄近况的账目概要,七夜谨慎作答,扮演着略知皮毛、尚需学习的继承人角色,王老爷神色淡淡,未置可否
话题最终落到昨日戏楼之行
七夜斟酌着词句,描述戏文、石家招待,提及与石砚卿的交谈,最后,似乎不经意地带了一句:“石家公子……对绛挽妹妹,似乎颇为留意,问及妹妹年岁喜好”
话音落下,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王老爷原本还算平和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浓重的郁色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未动,
最终,王老爷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发沉:“知道了,下去吧”
七夜躬身退出
与此同时,福寿堂主室内,气氛更为压抑
王萦已在地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晨光透过窗棂,从她身侧缓缓移动到背脊,她始终低垂着头,背脊挺直,一动不动,早已习惯
王夫人端坐上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直到杯中见底,才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声音平淡无波:“起来吧”
王萦这才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僵硬刺痛,她强忍着,面上依旧是恭顺的模样
今日一进来,王夫人便问了许多细枝末节,从游湖到看戏,从与石家小姐的交往到对云绛挽言行的观察,言辞间透着明显的不满与敲打
王萦一一应对,心中却如同压着巨石
就在王萦以为训诫结束,准备告退时,王夫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对了,春桃那丫头……近来似乎不怎么听话,你毕竟是她的旧主,得空……多劝劝她”
王萦呼吸骤然一窒,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艰涩却平稳地应道:“是,母亲,女儿……明白了”
与此同时,石府
朱门高墙内,庭院深深
以石家在城中的权势,想要寻一个近日声名鹊起的话本作者,自是易如反掌
不过两三日工夫,下人便已将那人的底细与行踪摸清,恭敬地回禀了小公子石砚清
石砚清心心念念着要将这新奇故事献给云姐姐,得了信儿便迫不及待地央求兄长派人去请,
石砚卿对幼弟向来纵容,何况此事另有深意,便点头允了,派了府中得力的管事带着两个体面小厮前去
被请来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男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文士衫,料子普通,浆洗得倒还干净
他面容只能算周正,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衣着打扮格格不入的、近乎张扬的倨傲之气,眼神明亮锐利,看人时下颌微抬
被石府管事客客气气邀至府中时,他脸上非但毫无寻常百姓面对高门时的惶恐瑟缩,反而露出一副终于来了的了然与矜傲
他跟着引路的仆人穿过重重庭院,步履从容,甚至还有闲心打量沿途景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石砚清趴在兄长书房外的廊柱后,眼巴巴看着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内,小脸上满是兴奋与好奇
他噔噔噔跑回兄长身边,扯着石砚卿的衣袖,仰头问,眼睛亮晶晶的:“哥哥!那个人……就是写那个好玩话本子的先生吗?等他跟爹爹说完话,我能不能……能不能带着新话本去找云姐姐玩?云姐姐肯定喜欢!”
石砚卿垂眸,看着弟弟全然不谙世事的雀跃脸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幽光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
“当然可以,等父亲问完话,若那位先生还有新作,哥哥便让人多誊抄几份最好的,让你带去给云姐姐解闷”
“太好了!谢谢哥哥!” 石砚清欢呼一声,心思早已飞到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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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现在才看到宝宝们的礼物,这几天会尽可能补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