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高塔顶层的奢华房间内,弥漫着一种与神圣全然无关的、颓靡而诱人的气息。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散落一地的华贵物件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那些是教会进献的东西:未经雕琢便光华夺目的宝石原矿、来自深海大渊的夜明珠、镶嵌着龙鳞的秘银首饰。
此刻它们像孩童玩腻的普通石子般,被随意丢弃在柔软的地毯上,蒙着些许尘埃。
房间的主人,云绛挽,正斜倚在一张铺满雪貂皮的宽大座椅中,乌黑的长发流水般垂落。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深黑的眼眸半阖,神情慵懒,仿佛世间一切珍贵之物,于他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消遣。
侍立在不远处的,是两位新被指派来专门服侍这位特殊圣女的仆从。
一男一女。
女子看起来年纪很轻,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穿着见习修女的素色裙袍,身量未足,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白。
她叫林婉,一个刚刚进入深渊回廊不过数月、侥幸在某个低难度新手副本存活下来,却因特殊资质被系统吸纳的新人玩家。
此刻,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起前方那尊美到令人恐惧的存在丝毫注意。
男子则年纪稍长,面容平凡,气质沉稳,穿着教堂内高级执事的简朴黑袍,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他垂着眼,静默如雕塑。
云绛挽随意地将指尖的红宝石弹开,那宝石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空灵而略带冷感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先是对那男子:
“你,去告诉教皇——”
他顿了顿,深黑的眼眸掠过地上那一片狼藉。
“这些东西,无趣得很,我要更多、更好、更新奇的,让他看着办。”
那黑袍执事闻言,极其恭顺地深深一鞠躬。
“谨遵您的意志。” 说完便悄无声息地倒退着离开房间,细心地将厚重的房门掩好,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只剩下云绛挽和那战战兢兢的新人玩家林婉。
无形的压力仿佛瞬间增大了数倍。空气中那股馥郁的、甜腻中带着一丝冷冽腐朽感的奢靡香气,似乎更加浓重了,无孔不入地钻入林婉的鼻腔,渗进她的皮肤。
她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心跳莫名加快,脸颊发热,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与难以言喻吸引力的感觉攥住了她。
“你。”
云绛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她。
林婉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过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
林婉不敢违抗,双脚像灌了铅,一步一步挪到距离座椅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去看那传闻中凡间不应有的容貌。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灵魂最深处的颤抖与秘密。
“你是玩家。” 云绛挽陈述道。
林婉心头巨震,猛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也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眩晕与燥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
“是。”
“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前…前几个月。” 林婉老实回答,声音细小。
“前几个月啊” 云绛挽轻轻重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婉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
她突然想起刚进入深渊回廊时听到的、流传在新人中的那个模糊传说。
关于一个美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存在,直截了当毁了一个副本时间点,似乎刚好对得上!难道眼前这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冷汗浸湿了内衫。
云绛挽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深黑的眼眸掠过她紧张到僵硬的身体,忽然问了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的罪是什么?”
林婉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那些被她拼命压抑、不愿回忆的过往碎片,险些因为这一问而翻涌上来。
她的嘴唇颤抖着,脸色变得煞白,却死死咬住下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好在,云绛挽似乎也并非真的想得到答案。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见她沉默,便失了兴趣。
“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站起身,黑色的裙摆如流水般拂过地毯,留下更浓郁的冷香,“我要出去走走。”
说完,他不再看林婉一眼,径直走向房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气息彻底远离,林婉才如同虚脱般,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她扶住旁边的桌沿,大口喘息,心脏仍在狂跳。
房间里浓郁未散的香气依旧让她头晕目眩。
云绛挽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哪怕她刚才极力避免直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仿佛用最锋利的刻刀直接凿进了她的记忆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终于明白了其他资深者提起那位时,眼中那种混合着恐惧与迷恋的复杂神色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毒药。她绝望地想。
一旦看过,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真正移去。
你只能在后来的每一次不经意回想时,用理智、用疼痛、用对危险的认知,一遍又一遍,艰难地压下那些随之升起的、不该有的痴迷、妄想,甚至渴望靠近的冲动。
她蹲下身,开始机械地收拾满地的珠宝奇物。
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华贵的物件时,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那存在留下的、无形的温度与压力。
纯白,是圣女的标志,是纯洁、奉献、与神明连接的象征。
一尘不染的白袍,素净的头纱,是她们必须恪守的戒律外衣。
然而,行走在光耀之庭高耸回廊中的云绛挽,却是一身与此地神圣格格不入的纯黑。
那衣袍质地奇异,随着他轻盈的步伐,流淌着暗哑的光泽,如同行走的夜色,又如同一道撕裂纯白世界的、优美而叛逆的裂痕。
当他从高塔的阴影中步出,沿着螺旋阶梯向下,踏入连接主教堂的回廊时,某种无声的号角被吹响。
人群,如同被蜜糖吸引的蚁群,从各个角落、各个拱门后汇聚而来。
他们中有低阶修士、有负责抄写经文的神学生、有打理教堂花园的园丁、甚至还有几位本应心无旁骛的年轻修女。
短短一段路,他的身后竟已跟随着不下三十人。
形成一个松散的、却目标一致的包围圈,目光灼热地聚焦在那抹黑色的身影上,口中发出压抑的、却饱含各种情绪的呼唤:
“绛挽绛挽大人您今天怎么出来了?”
“绛挽,您看,这是我、我从外面商人那里换来的水晶雕刻,据说能凝聚星光”
“绛挽,后庭的玫瑰园最近有几株罕见的黑玫瑰开了,您、您要不要去看看?”
“绛挽”
“绛挽”
无数声“绛挽”,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这些呼唤里,早已褪去了对圣女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迷恋、渴望、痴缠,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表现欲。
他们争相展示自己,献上微不足道的贡品,试图引起那中心存在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
云绛挽对身后的嘈杂恍若未闻,未曾回头看一眼那些灼热的目光。
他步履未停,深黑的眼眸随意扫过回廊两侧墙壁上那些精美绝伦的宗教浮雕。
上面刻画着神明创世、赐福、降下神谕的庄严场景,每一位神只或圣徒都垂着慈和或悲悯的眼眸,俯瞰众生。
而现实中,他们的信徒们,正如狗一般,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这位黑衣的异端。
终于,当一行人接近通往教堂外侧庭院的巨大拱门时,云绛挽微微蹙起了眉。
他停下脚步。
周围的声音也随之一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又期待地望向他。
“哎呀,” 云绛挽轻轻开口,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好吵啊。”
“大门,在哪?” 他问。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大着胆子。
“绛挽您、您要出去吗?外面外面可能不安全,最近魔物”
“是啊绛挽,” 另一人急忙接口,试图搬出教规,“圣女圣女在非祷告日,是不能随意离开教堂范围的,这是规矩”
“绛挽,还是回去吧,外面日头大,或者我们去花园”
“规矩?” 云绛挽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扫过这群围着他的人。
“吵死了。” 他重复,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你们是什么货色?也配来指使我?”
云绛挽似乎还想说什么,眉宇间的不耐愈发明显。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打破了这死寂而紧绷的气氛: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如此喧哗,聚集在此?”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位身着华贵红色枢机主教袍服、胸前悬挂着沉重金色圣徽、面容严肃的男子大步走来。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明显失态的信徒,最后,落在了人群中心那抹刺眼的黑色身影上。
来者正是艾萨克,教皇最看重的继任候选人之一。
他并未亲眼见过云绛挽,但关于这位特殊圣女的种种出格行径和教皇匪夷所思的纵容,他早有耳闻,且内心极为不赞同。
在他看来,这等扰乱圣所秩序的存在,理应尽早驱逐或严格管束,真不知教皇冕下为何会做出如此违背常理的决定。
他看着眼前这如同追星现场般的混乱景象,心中不悦更甚,严厉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在此聚集喧哗?”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中带着腐朽冷香的奢靡气息,猛地钻入了他的鼻腔,侵入了他的感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紧接着,他的视野恍惚了一下。
晨光透过高窗,在云绛挽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那身黑衣仿佛不再是简单的布料,而是化作了吸纳光明后沉淀下的、最深邃的夜之精髓。
那张脸艾萨克从未想象过,世间竟能存在这样的容颜。
它超越了性别,超越了人类美学的一切范畴,完美得近乎神迹本身,却又带着一种绝非神圣所能形容的、惊心动魄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魔性魅力。
恍惚间,他仿佛不是站在教堂回廊,而是目睹了神明降世。
“你身份看起来挺高的。”
云绛挽深黑的眼眸注视着他。
“带我去出口吧。”
艾萨克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所有准备好的训诫、质疑、基于教规和理智的判断,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最后,在周围信徒们复杂难明的注视下,这位以严谨、坚定着称的教皇候选人,脸上挣扎的神色渐渐被一种茫然的、近乎虔诚的顺从取代。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
————
靠近首都的郊外,隐秘的森林里。
咔嚓嘎吱咕噜
一种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粘稠而有力的咀嚼声,混杂着低沉的痛苦嘶吼与非人咆哮,从林木掩映的深处断续传来。
那些木屋,墙壁上泼溅着大片大片暗红发黑、已经干涸或仍在缓缓流淌的不明血肉和组织。
地面泥泞不堪,混杂着暗红色的污渍和某种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分泌物。
林间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树木被挤压推倒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正在向教堂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