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之庭教堂,这座往日里象征着绝对神圣与权威的巨石建筑群,如今成了混乱首都中为数不多的、仍在负隅顽抗的孤岛。
得益于历代先贤不计代价铺设的巨型神圣防御法阵以及建筑本身的坚固结构,厚实的外墙与大门暂时阻挡了外面那些不知疲倦、疯狂撕挠的活尸潮。
圣光结界在冲击下泛起阵阵涟漪,消耗着储存的庞大能量,但至少还未破裂。
然而,这安全的代价是彻底的孤立。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根本出不去。
这个世界早已步入末法时代,空气中游离的魔力稀薄得可怜,强大的法术几乎成为传说,仅存的超凡力量大多依赖古代遗留下来的、用一张少一张的魔法卷轴。
所有幸存的神职人员、部分逃入教堂的贵族与平民,都被集中到了主教堂那宏伟的中央大厅。
高耸的穹顶下,巨大的神像依旧悲悯垂眸,但其脚下不再是井然有序的祈祷,而是挤满了面色惶恐、衣衫不整、眼神中充满疲惫与绝望的人群。
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压抑的恐惧。
教皇站在神像前的台阶上,这位往日里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神情憔悴,眼窝深陷,华丽的圣袍也遮掩不住那份沉重压力带来的佝偻。
他已经连续数日几乎没有合眼,忙于协调防御、安抚人心、处理层出不穷的危机。
底下的人们更是大多顶着浓厚的黑眼圈,在提心吊胆与物资逐渐匮乏的双重折磨下,精神几近崩溃。
当前最紧迫的问题,不是外面的怪物,而是内部的生存。
教堂日常用水依赖专门的水车队从城外特定泉眼运入,储存在地下石砌水窖中。
浩劫来得突然,补给线彻底中断。
幸而历代建造者深谋远虑,水窖容量巨大,储存的净水经过计算,勉强能支撑在场所有人一两个月的生存基本需求。
这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真正的致命短板是食物。
教会平日讲究简朴侍神,但那是对底层修士和苦修者而言。
高层、以及供给教堂日常运作和接待贵宾的饮食,实际上极其精致甚至奢侈。
每日消耗大量新鲜的肉类、禽蛋、乳制品、蔬果、香料,这些都无法长期保存。
作为战略储备的,只有大量易于储存的硬面包、粗麦饼、豆类等基础碳水化合物。
平日里,这些粗糙食物只是象征性或给最低阶人员食用,如今却成了维系生命的唯一指望。
然而,数量远远不够。
先前涌入的逃难者加剧了消耗。
粗略估算,现有的粗粮储备,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如果严格配给,或许能拖到二十天。
之后呢?啃食皮革?还是
这意味着,必须尽快组织人手,冒险外出,寻找一切可能找到的食物。
就在教堂内部为生存焦头烂额之际,一只羽毛凌乱、腿上绑着染血布条的信鸽,竟然奇迹般地穿过活尸遍布的天空,跌跌撞撞地落在了教堂一扇高窗边。
带来的消息来自皇宫。
信的内容简短而绝望,皇宫防御法阵能量即将耗尽,内部储水系统被破坏,已彻底断水!食物也所剩无几。
皇室核心成员及部分禁卫军还困在几座主殿内,但情况危急,急需救援。
教皇看着这封求救信,脸色更加晦暗。
皇室与教会虽暗斗不休,但唇亡齿寒。
若皇室彻底覆灭,教堂将独自面对所有压力。
但派出救援?谈何容易!自身尚且难保。
与下方大厅的喧嚣绝望不同,高塔顶层的奢华房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依旧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宁静。
侍女林婉忧心忡忡地守在房间外的小厅里,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又望向窗外那可怖的景象。
街道上,活尸漫无目的地游荡,偶尔扑向某些还在挣扎的幸存者或动物,带起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她的任务是侍奉圣女,但实际上,里面的存在几乎不需要她做什么。
更让她焦虑的是系统任务——在这个副本世界存活一周。
如今才过去几天,外面已成人间炼狱,这座教堂又能撑多久?
艾萨克不知何时避开了其他人的注意,强行来到了这里。
他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有些凌乱,眼白布满血丝,脸上混合着激动、偏执与一种近乎狂热的决心。
他正对着依旧慵懒倚在窗边软榻上的云绛挽,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
“绛挽!跟我离开这里!立刻!” 他挥手指向窗外。
“你看看外面!这座教堂不过是座华丽的坟墓,撑不了太久的!教皇老了,他们只想着苟延残喘!但我们不一样!”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几个散发着微光的、用秘银线封边的古老羊皮卷轴。
“看!这是我这些年私下积攒的,最高级的传送卷轴和庇护卷轴!能量足够!我们可以传送到城外的秘密据点,那里有我早就准备好的补给!然后然后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南方,或者海外群岛,找一个没有这些怪物、也没有这些烦人目光的世外桃源!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与强迫性的热切,仿佛已经看到了与眼前之人双宿双飞的未来图景。咸鱼看书 已发布最辛蟑結
云绛挽缓缓转过头。
“哈?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艾萨克一愣。
云绛挽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为什么觉得,靠这几张破纸,你就能突出重围?”
“最重要的一点,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跟你走呢?”
艾萨克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慌乱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为什么?绛挽,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带你出去,让你看到外面的世界!我处处维护你,甚至违逆教皇的意思也想保护你!我把我能弄到的最好的东西都献给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着我?你必须跟着我!”
“做了这么多?” 云绛挽轻轻重复,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无趣的琐事。
他眼帘微垂,漫不经心地细数:
“第一天,带你出去逛街,结果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买,反而被一群苍蝇围着嗡嗡叫,烦得要命,回来之后,你还用一种特别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嘴里念叨什么没有看到我?莫名其妙。”
“第二天,抢了侍女端盘子的活,自己巴巴地送过来,说了一堆云里雾里、毫无意义的话,耽误我时间。”
“第三天,送来一个工艺粗糙、材质低劣的所谓艺术品,还不如教皇给我的边角料,还絮絮叨叨说弄到手多么不容易关我什么事?”
他每说一句,艾萨克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云绛挽最后总结,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烦与鄙夷。
“你做的这些,对我来说,除了添麻烦和惹人发笑之外,有任何价值吗?”
他不再看艾萨克那副深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对身后的男性侍从示意:
“把他弄走,吵。”
黑衣侍从没有任何犹豫,上前一步,轻松制住了还试图挣扎的艾萨克,毫不客气地将他拖向门口。
“绛挽!你不能这样!我是为了你!我爱你啊!绛挽——!!”
艾萨克被拖出门外时,凄厉而不甘的喊声在塔楼走廊里回荡,最终被厚重的房门隔绝。
艾萨克被强行拖走的动静似乎还未在高塔完全消散,房门便再次被敲响。
这次是林婉,她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高阶执事袍服、但此刻却面色发白、眼神躲闪的中年男人——这是教皇身边的一位亲信。
“圣、圣女殿下” 亲信的声音干涩,甚至不敢抬头直视软榻上那抹黑色的身影,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教皇冕下,与诸位主教商议后决定为解食物短缺的燃眉之急,必须组织人手外出搜寻采用、采用了抽签的方式,在所有人中决定外出小队的人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您您的名字”
云绛挽微微侧过脸,深黑的眼眸瞥向那战战兢兢的信使,直接点破了对方的未尽之言:
“哦?我被抽到了?”
亲信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算是默认,连一句辩解或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空气中弥漫开难堪的沉默。
云绛挽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缓缓站起身,黑色裙摆如水般垂落。“带路。”
再次来到中央大厅,气氛与之前又截然不同。
神像下依旧挤满了人,但那股绝望的哭喊与骚动似乎被一种更诡异的寂静所取代。
当云绛挽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入口时,原本细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射过来,但不再是往日那种痴迷、狂热、渴望靠近的灼热视线。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愧疚、恐惧、闪躲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的注视。
人们像是害怕被那绝美的容颜烫伤,又像是心虚于自己方才在抽签时的幸运。
每一个无意中与云绛挽那双深黑眼眸对视的人,都像是被针刺到一般,迅速而狼狈地低下头,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
云绛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爱可以去毁灭他人,可以为之疯狂,可以不顾一切。
但一旦爱需要自己付出切实的、尤其是涉及生死存亡的代价时,就变得如此脆弱不堪。或许会有一瞬间热血上头的冲动,想要为他赴死或保护他,但当冰冷的结果和外面活尸的嘶吼摆在面前时,对死亡的恐惧,远比那虚幻的迷恋要沉重得多,真实得多。
也难怪,那个该死的家伙就是趁这点把他打伤了。
导致他只能在这个鬼回廊待着。
大厅前方,那里已经站了六个人,是此次幸运抽中外出任务的另外成员。
一位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中年修士,看上去早已被连续的恐惧和饥饿耗尽了生气。
三个膀大腰圆、但此刻面如土色的后厨杂役。
还有两个年轻的低阶侍女,紧紧靠在一起,脸上泪痕未干,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加上云绛挽,七人小队。
教皇站在神像前的台阶上,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沉重。
他正对着那六人进行最后的安抚与鼓舞:
“孩子们,不必过于恐惧,此行固然艰险,但亦是彰显信仰与勇气的时刻,神明在天上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你们的牺牲与奉献,必将被铭记,圣光也会指引你们的前路”
冠冕堂皇的话语,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就在这时,教皇似乎才注意到云绛挽并非独自前来。
他的目光落在云绛挽身后——那位始终如影随形、沉默寡言的男性侍从,以及不知何时也坚定站在了云绛挽侧后方的林婉。
教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露出询问的神色:“圣女阁下,这两位是?”
男性侍从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将随侍圣女左右,无论她去往何处。”
林婉则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她能感觉到周围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丝看傻子般的怜悯。
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用清晰的声音说道:“我我也愿意跟随圣女殿下,外出寻找物资。”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这个副本的存活一周任务,在丧尸全面爆发、教堂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难度已然爆表。
留在教堂里,看似暂时安全,但食物短缺,人心惶惶,防御结界不知何时会破,教皇和那些高层的许诺根本不可信,不过是拖延死亡时间罢了。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云绛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异常和变数。
虽然他极度危险,那种精神层面的侵蚀比活尸的撕咬更让人恐惧。
但另一方面,他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以及他身边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侍从,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
至少,不是像教堂里这些人一样,在绝望中慢慢腐烂,最终死于同类相残。
被丧尸啃食变成怪物,和被云绛挽的美与危险所吞噬——林婉下意识地觉得,后者死得没那么难看?
教皇听着两人的表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云绛挽,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侍从和眼神决绝的林婉,忽然,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慈和的笑容,甚至带着一丝赞许:
“好,好孩子,勇气可嘉,信仰坚定,愿圣光加倍庇佑你们。”
就这样,原本七人的敢死队,变成了九人。
在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在教皇最后的祝福声中,沉重的教堂侧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外面浓郁的血腥味与活尸的低吼瞬间涌了进来。
与此同时,教堂的后花园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狗洞里,传来阵阵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