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教堂侧门在身后合拢。
所谓的小队在踏入街道弥漫的腐败气息的瞬间，便宣告分崩离析。
那三个被恐惧攫住的后厨杂役，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多看其他人一眼，跌跌撞撞地逃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小巷，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里。
帮教堂找食物？开什么玩笑！
在这炼狱般的地方，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是侥幸，谁还顾得上那高塔里的神职者？
那位修士倒是勉强维持着表面镇定，试图担负起领头的责任，对剩下的几人说着“紧跟主的光芒”、“不要分散”之类的苍白鼓励。
他还想对云绛挽说些什么，但云绛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身影很快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林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小跑着跟上。
男侍从也如同无声的影子，紧随其后。
留下修士和两个侍女在原地，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咬牙，朝着另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方向摸索前进。
他们离开教堂的时间是凌晨，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
街道上出乎意料地空旷，那些白日里游荡嘶吼的活尸踪影寥寥。
“它们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林婉苦中作乐地想着。
这诡异的宁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就在这时，男侍从不知从哪个倒塌的车马行废墟里，竟然拖出来一辆还算完好的、带有车厢的贵族马车！
拉车的马匹自然早已不见踪影。
但更让林婉震惊的是。
男侍从的手中，竟然拖着几条粗糙的麻绳，而绳子的另一端，赫然拴着三四个面目狰狞、不断挣扎嘶吼的活尸！
它们被某种力量强行束缚着，如同最不听话的牲畜，对着近在咫尺的鲜活血肉发出贪婪的咆哮，却无法挣脱。
只见男侍从手法异常娴熟，将绳套快速而精准地套在了这几只活尸的脖颈或躯干上。
紧接着，他口中似乎念诵了极其简短、音调古怪的音节，做了一个手势。
林婉没看清，那几只原本狂躁的活尸动作突然一僵，眼中的浑浊凶光消失，开始笨拙地拉动起马车！
用活尸拉车？！
林婉的认知再次受到了冲击。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现实的一幕，直到云绛挽已经轻盈地踏上了马车车厢，男侍从也示意她上来，她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车厢内部装饰依旧奢华。
云绛挽已然在相对干净的一侧落座，姿态放松，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窗外迅速倒退的的街景，神情淡然。
外界的一切混乱都无法在他那完美的面容上留下丝毫涟漪。
他永远如此，高高在上，一尘不染。
林婉缩在对面的角落，忍不住偷偷看向云绛挽的侧颜。
那惊心动魄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柔和了些许，却更显神秘莫测。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深渊回廊论坛、在玩家私下交流中听到的关于那位的种种传闻。
无数人讨论他，试图分析他的来历、能力和目的。
无数人追随他，哪怕明知靠近即是危险，也如飞蛾扑火。
也有无数人想要杀死他，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最高级别的异常与灾厄。
很奇怪，林婉想。
明明第一眼见到时，最直观的感受是那超越想象极限的美。
然后，由这“美”催生出各种欲望——占有欲、崇拜欲、探究欲、乃至破坏欲
最终，似乎都不可避免地滑向同一个终点，毁灭。
要么毁灭于靠近他的疯狂，要么想要毁灭他以终结这种令人恐惧的吸引力。
她摇摇头，强行掐断这些危险而无用的思绪。
活下去，她现在只想活下去。
马车在车夫诡异而平稳的牵引下，行驶了一段时间。
林婉辨认着窗外掠过的建筑轮廓，惊讶地发现，他们前进的方向，似乎是皇宫？
越靠近皇宫区域，街道上的惨状似乎越发触目惊心，倒塌的雕塑、烧焦的旗帜、散落的盔甲与残肢
皇宫那巍峨的外墙已然在望，但不少地方出现了破损，曾经华丽的浮雕上溅满了深褐色的血污。
显然，皇宫的外围防御也已经沦陷。
天色渐亮，晨曦穿透城市上空的烟尘，投下黯淡的光线。
随着太阳升起，街道上游荡的活尸数量果然开始明显增多，它们从各个阴暗角落蹒跚走出，喉咙里发出饥渴的低吼。
但当他们的马车从这些活尸群中穿行而过时，那些怪物竟然对他们视若无睹！
它们有的甚至会在马车靠近时，略显迟缓地退开半步，然后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马车最终停在皇宫一处极为隐蔽的侧门前。
这道门显然经过特殊处理，看起来与墙壁融为一体，若非男侍从熟练地触动机关，几乎难以发现。
门扉开启，露出一条幽深、仅供数人并行的内部通道。
通道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墙壁、地面、甚至天花板上，都布满了飞溅、拖曳的暗红色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似乎还很新鲜。
可以想象，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逃亡或屠杀。
但奇怪的是，这条血迹斑斑的通道里，竟然空无一物，没有任何活尸或尸体。
寂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的嘶吼与撞击声。
穿过这条令人窒息的血色长廊，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皇宫内部一个精心打理、与外界炼狱景象截然不同的花园。
即便是在这样的末日，花园里的奇花异草依旧在某种维护魔法支撑下，顽强地绽放着。
修剪整齐的灌木，蜿蜒的玉石小径，中央甚至还有一个汩汩流淌、水质清澈见底的喷泉水池。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和皇宫高墙的缝隙洒下，给这片绿意盎然的角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走在前面的云绛挽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深黑的眼眸直接看向林婉。
“你，看见什么了？”
林婉一愣。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睛，很特殊。
她拥有阴阳眼，天生就能看见许多常人无法目睹的东西。
这能力在进入深渊回廊后似乎被进一步放大了。
也正因如此，她经历过不少麻烦，不少人将她视为不祥或觊觎她的眼睛，想要夺取。
此刻，站在这片宁静的皇家花园里，她的视野中呈现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恐怖景象：
她看到那些恢弘宫殿的阴影里，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充满痛苦与憎恨的黑色怨气，仿佛有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其中无声哀嚎。
她看到那些精致花草的根系之下，埋藏着层层叠叠、数不清的苍白骸骨与挣扎的虚影，冤魂被某种力量束缚于此，不得往生，滋养着这片看似美丽的土地，也积累着滔天的怨毒。
她看到喷泉水池的底部，散发着不祥微光的诡异法阵，在缓慢地抽取着什么，又似乎在镇压着什么。
她还看到，花园的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暗紫色尘埃，这些尘埃带着一种让她灵魂都感到轻微刺痛的污染气息。
与云绛挽身上偶尔散发的味道有微妙相似，却又更加驳杂、混乱、充满恶意。
林婉的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知道云绛挽为何突然这么问。
她张了张嘴，正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描述这幅骇人的灵视画面，又不敢隐瞒。
云绛挽却已经从她瞬间变化的脸色和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事实上，对于这场席卷世界的丧尸末日，云绛挽并非全无任务。
深渊回廊将他投入这个副本的任务就是——查明末日爆发的真相。
当然，他对这种任务根本提不起丝毫兴趣。
但反正无聊。
这个副本活人太少，没什么意思。
一行三人，云绛挽、沉默却无所不能的男侍从、以及战战兢兢的林婉，继续向着皇宫深处进发。
穿过那片怨魂缠绕、美丽表象下埋藏无数骸骨的诡异花园，他们进入了一处相对偏僻的侧厅。
这里装饰华丽却空旷，壁画上描绘着皇室先祖的丰功伟业，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讽刺。
男侍从似乎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他在前方沉默引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残留陷阱或聚集活尸的区域。
一路行来，他们没有遭遇任何一个活尸，也没有碰到半个活人。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雕刻着星辰与书籍图案的橡木大门前。
男侍从推开大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皮革与某种防腐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古老的皇家藏书室。
高大的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典籍、卷轴、羊皮手稿。
与外界的一片狼藉不同，这里显然经常有人细心打扫维护，几乎没什么灰尘，书籍排列整齐，空气也相对清新，仿佛末日从未波及此地。
云绛挽的目光并未在那些浩瀚藏书上过多停留，他径直走向藏书室正中央一张宽阔的乌木书案。
书案上，除了精致的羽毛笔和墨水瓶，只孤零零地放着一卷用暗金色丝带系起的古老卷轴。
他拿起卷轴，解开丝带，将其展开。
上面书写着这个世界的文字，古老而优美。
但云绛挽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将其合上——没看懂。
他对学习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的语言，毫无兴趣。
与此同时，男侍从已凭借其匪夷所思的经验与洞察力，在靠近内侧墙壁的一排书架后，触发了某个极其隐蔽的机关。
只听一阵轻微的“咔哒”声，紧接着是“哗啦啦”的链条与齿轮转动声响，那排书架连同后面的一部分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暗道！
暗道内部的光源并非火把或油灯，而是镶嵌在墙壁上的、散发着稳定冷白光芒的魔法晶石，显然是使用了珍贵的、可持续供能的特殊魔法卷轴或法阵来维持恒久照明。
阶梯和通道都铺设着光洁的大理石，与上方藏书室的古朴风格截然不同，充满了冰冷的感觉。
三人走下阶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藏在地下的、规模不小的秘密实验室。
实验室内部明亮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奇怪气味的药水、陈旧血液和某种奇异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一侧摆放着林婉从未见过的、由水晶、金属和不明生物材料制成的复杂实验器材。
某些容器里甚至还能看到浸泡在淡绿色液体中的、疑似器官或扭曲生物组织的标本，让人不寒而栗。
林婉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碰任何东西，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云绛挽却视若无睹，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实验室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平台，平台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小叠用火漆封缄的书信。
他走到平台前，用戴着手套的手拈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将信朝着身后的男侍从轻轻一抛。
“翻译一下。”
男侍从精准地接住信件，熟练地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开始朗读：
“致尊贵的第二王子殿下：”
“关于长生项目的第七十三次阶段性汇报”
“北境联合法师团，在您持续的支持下
最新实验体在注入提取的催化药剂，表现出了远超预期的生命活性，其肉体在受到致命创伤后，依然能依靠残留的神经反射与强化后的细胞本能进行基础活动，并对鲜活生命体表现出强烈的欲望。”
“然而，实验体同时丧失了所有高级认知功能、自我意识及痛觉，仅保留最原始的生存与捕食驱动。
其活性维持，必须持续消耗大量生物质能量，且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同化传播特性。
我们认为，这可能是催化药剂中分与产生不可控耦合的结果”
“附：第十七批素材已耗尽，急需补充，另，北境黑森林近期魔物异动加剧，怀疑与实验泄漏或能量辐射有关，请求增派守卫力量”
林婉越听越是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长生实验！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北方魔法师为了讨好追求长生的皇室成员，进行着疯狂而危险的禁忌研究。实验意外制造出了丧尸，并且发生了泄漏。
就在男侍从念完最后一句话时，云绛挽的任务面板上，传来了提示：
还差最后一点拼图。
云绛挽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谈不上多么兴奋。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动作优雅如同猫科动物。
黑色的修长圣女服，随着他的动作贴服又微微扬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体曲线。
长长的黑色头纱从发间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神秘与禁忌之美。
他轻声总结，“果然，到哪里都差不多。”
“往北方去吧。” 云绛挽说道，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男侍从立刻将信件放回原处，沉默跟上。
林婉也连忙小跑着跟上，心脏仍在为刚才听到的可怕真相而狂跳。
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思考。
完全没有注意到——
走在前方的云绛挽，几不可察地侧眸，用余光极淡地瞥了她一眼。
“又是，天命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