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的余烬在血管狂潮的扑击下彻底熄灭,最后一缕带着不屈意志的温热,也被洞穴深处涌来的阴寒邪气吞噬。暗红如污血的扭曲血管,如同饥饿的蟒群,瞬间缠绕上那道已然失去意识、气息微若游丝的身影。
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与血腥味的触感,透过破碎的衣物,贴上孟德的皮肤。血管尖端如同吸盘,牢牢吸附,随即传来一阵刺痛——并非仅仅是物理的穿刺,更是一种源自能量与生命本源的贪婪吮吸。那邪物正在疯狂抽取他体内残存的所有:所剩无几的玄黄气、戊土源核碎片带来的那一丝生机、乃至他最后的生命力与灵魂的微光。
意识沉入最深沉的黑暗,如同坠入冰冷粘稠的泥潭。五感断绝,唯有一种缓慢而无可逆转的“消融”感,如同沙漏中的流沙,清晰地标示着存在的流逝。
结束了么?
这是孟德意识最后残片模糊的疑问。与地龙尊者意识风暴的凶险不同,与邪能血雷对撞的惨烈不同,这一次,是彻底的、无声的沉沦,是力量与意志被绝对优势的黑暗一点点磨灭、消化的过程。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疲惫,和对遥远同伴们是否安全撤离的一丝挂念。
然而,就在那消融感即将触及某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孟德最后的存在火花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嗡!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的丹田气海深处!那枚因能量耗尽而沉寂、贴在他丹田位置提供最后滋养的戊土源核碎片,竟在此刻,猛地发出了最后一阵微弱的、却无比纯粹而温润的土黄色光晕!
这光晕并非爆发,而是如同最深沉的大地,在面临彻底侵蚀时,本能地释放出最后一点“承载”与“滋养”的本源印记。这印记,与孟德体内那源于玄黄玉佩、几经淬炼、早已与玄黄气融为一体的“调和”与“净化”本源,产生了最后的共鸣!
与此同时,那缠绕吞噬孟德的暗红血管,在触及这层微弱土黄光晕与玄黄本源印记时,竟像是触碰到了某种“异物”或“不消化”的东西,猛地一颤!那邪物贪婪的吮吸,出现了一刹那的迟滞和混乱!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因“异物”干扰而产生的混乱刹那——
孟德那沉沦黑暗的意识最深处,之前在绝境中闪过的那一丝模糊念头,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被这最后的共鸣与迟滞猛然点燃、放大!
“金石本源未绝……以身为引……玄黄为桥……”
这不再是模糊的意念,而是化作了某种濒死境地下、灵魂燃烧般的决绝指令!
他残存的、近乎湮灭的意志,不再试图对抗那无尽的吞噬与黑暗,而是……顺着那邪物的吮吸之力,主动地、甚至带着一丝献祭般的疯狂,将自己那融合了玄黄本源印记与戊土源核最后印记的“存在本质”,化作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引信”,沿着吸附他的血管,反向……输送了过去!
不是能量,不是生命力,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代表着他身为“玄黄气驾驭者”、“戊土源核共鸣者”的“身份印记”与“道途痕迹”!
他要将自己这“异质”的存在本质,主动送入那邪物的核心——那块被侵染的青黑残碑之中!
既然你要吞噬我,那我便将我这“无法被消化”的核心,送入你的“腹中”!以我这蕴含“调和”、“净化”、“承载”之意的异质存在,去……引爆、或至少是强烈刺激那残碑深处,可能还残存的、未被彻底污染的“金石正气”或“古老灵性”!
这是真正的玉石俱焚!是赌上最后存在痕迹的终极反击!
刹那间,那邪物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这反常的、充满“毒性”的举动,发出了更加狂躁和不安的精神尖啸!吸附孟德的血管猛地收紧,试图切断这种反向的“输送”,但已经晚了!
孟德那凝聚了最后存在本质的“引信”,已经顺着血管内部的能量通道,逆流而上,以惊人的速度,抵达了青黑残碑的核心!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
只有一声源自灵魂层面、仿佛两块性质迥异的古老顽石对撞、又似清泉灌入滚烫烙铁的……沉闷轰鸣与剧烈嘶响!
以那块巨大的青黑残碑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了矛盾与冲突的能量风暴,骤然爆发!
残碑表面,那些疯狂蠕动的暗红血管,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蚯蚓,猛地僵直、痉挛,随后大片大片地枯萎、崩解,化作暗红色的飞灰!石碑本身,则爆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一种是内敛、沉重、带着岁月沧桑与金石刚烈之气的青黑色光晕;另一种,则是孟德“引信”带来的、微弱却无比“顽固”的淡金与土黄交织的玄黄戊土之光!
两种光芒在石碑内部激烈冲突、交织、湮灭!那邪恶意念发出了痛苦、愤怒与难以置信的嘶吼,仿佛遇到了天生克星!孟德那蕴含“调和”与“净化”本质的异质存在,如同一滴落入污秽池塘的“净化之露”,虽然微小,却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极大地刺激和“唤醒”了残碑本身那被压制已久的、属于古老道门镇物或金石灵性的正气!
这种冲突是毁灭性的,尤其对于孟德那已经与“引信”紧密相连、几乎等同的残存意识而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痕迹,正在那两股力量的剧烈冲突中被迅速撕碎、磨灭。如同狂风中的沙堡,烈日下的残雪。
最后的念头,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至少……扰乱了它……红袖……大家……应该……安全了吧……”
还有……玄月那冷静的分析声,夏芸带着泪光的绿眸,岩虎沉稳的肩章,红袖刀锋上跃动的火焰……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中飞快掠过。
然后,一切归于寂灭。
“存在”的感知,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再无波澜。
……
……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凉意”,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那绝对的虚无与黑暗。
不是感知,不是意识,只是一种……“存在”的基底,尚未完全消散的“惯性”。
然后,又是一丝。
渐渐地,那绝对的虚无中,开始有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碎片”浮现。
不是记忆,不是思绪,而是一种……“质感”。
冰冷、坚硬、粗糙、厚重……如同历经风霜雨雪、被埋藏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岩石。
其间,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调和、承载的“余韵”。
两种“质感”极其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如同被强行熔铸在一起的两种金属,边界模糊,却并未完全融合。
忽然,一点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韵律”的脉动,在这片混沌的“质感”深处,轻轻地……跳了一下。
如同死寂心脏被微弱电流刺激后的、本能的抽搐。
紧接着,又是一下。
脉动逐渐变得清晰,虽然依旧微弱,却开始带上了一丝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循环”。
冰冷坚硬的“金石质感”,与那温润调和的“玄黄余韵”,在这极其缓慢的脉动与循环中,开始发生着某种更深层次的……“摩擦”、“渗透”与“重构”。
并非一方吞噬另一方,也并非完美的融合。
而是如同两块质地不同的磨石,在缓慢的相互研磨中,彼此都改变了些许形状,留下对方的细微痕迹,却又保持着各自最核心的特质。
这个过程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无比坚定地持续着。
渐渐地,一些更加模糊的“碎片”开始凝聚。
不是连贯的意识,更像是本能反应的“烙印”。
对外界能量(尤其是金、土属性)的微弱“趋向”或“排斥”。
对“混乱”、“污秽”能量的本能“抵触”。
对“秩序”、“调和”状态的微弱“渴望”。
……
时间,在这片混沌的感知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那微弱的脉动和循环,似乎积累了足够的“惯性”和“基础”。
一个更加清晰、更加“主动”的“念头”,如同混沌初开的第一缕光,艰难地、挣扎着,从那片交织的“质感”与“烙印”中,浮现了出来——
“我……”
“是……”
“谁?”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多的涟漪!
更多的“烙印”被激活,更多的“质感”被感知。
冰冷坚硬的岩石……温润调和的土壤……炽烈燃烧的火焰……狂暴锋锐的金属……深沉涌动的暗红邪秽……柔和坚韧的翠绿生机……以及……一抹即使在最深沉黑暗中、也仿佛亘古存在的淡金与土黄交织的、名为“守护”与“调和”的……光?
“孟……德?”
那个“念头”迟疑着,尝试着为自己“命名”。
随着这个名字被“认领”,更多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不再是模糊的质感与烙印,而是带着画面、声音、情感的……记忆!
婆罗洲雨林的湿热与咆哮,戊土源核的温润厚重,太白山巅的寒风与金戈,老君洞内的血色与烈焰,同伴们的呼喊与身影,还有……最后那撕裂灵魂的黑暗与反向的“输送”……
剧烈的、仿佛要将这刚刚凝聚的“存在”再次撕碎的痛苦与混乱,伴随着这些记忆的涌入而爆发!
“啊——!!!”
无声的呐喊在这片混沌的意识空间中回荡。
“我”在崩解与重构的剧痛中挣扎。
“我”是孟德?
“我”是那块冰冷的残碑?
“我”是玄黄气的残响?
“我”是戊土源核的印记?
“我”是被邪秽侵染又与之对抗的扭曲存在?
无数矛盾的认知、记忆、感知,如同沸腾的熔岩,在“我”这刚刚成型的、脆弱无比的存在根基中冲撞、交融。
痛苦,难以言喻的痛苦,不仅仅是意识层面的撕裂,更是存在本质层面的重构之痛。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那个名为“孟德”的核心烙印,却如同暴风雨中灯塔的基石,死死地锚定着,没有被彻底冲散。
因为,在那汹涌的记忆潮水中,有一些画面、一些情感,比痛苦更加清晰,更加……“重”。
红袖刀锋上的火焰,燃烧着不屈与守护。
夏芸绿眸中的泪水,蕴含着担忧与生机。
岩虎撤离时含泪的决绝,背负着责任与希望。
还有……玄月那永远冷静的分析声后,或许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以及,更遥远的,基金会的职责,对异常的理解与处置,对平衡的维护,对……“守护”二字的践行。
这些“重”的东西,如同压舱石,让那在痛苦与混乱中飘摇的“我”,不至于彻底迷失、消散。
慢慢地,痛苦开始减弱,或者说,“我”开始适应这种痛苦,适应这种矛盾重重、却又奇异统一的“新存在”。
“我”的感知,开始尝试着向外延伸。
首先“触摸”到的,是冰冷、坚硬、布满裂痕的……“身体”?不,更像是“容器”?一具巨大、沉重、伤痕累累的青黑色石碑的“容器”。
“我”就在这石碑的“内部”,或者说,“我”的一部分,已经与这石碑最核心的“金石本源”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清除的“邪秽残留”,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交织在了一起。
“我”能感觉到石碑的“沉重”,感觉到其材质中蕴含的古老岁月气息与尚未完全磨灭的道门刚烈正气,也能感觉到那些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试图反扑或重新滋生的暗红邪秽。
同时,“我”也能感觉到,自己那源自“孟德”的核心部分,所携带的微弱玄黄气与戊土源核的“余韵”,如同最细密的网络,渗透在这石碑的裂痕与本源之中,与那金石正气隐隐共鸣,共同对抗、净化、压制着那些邪秽。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
“我”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意识体,也并非那块古老石碑的器灵,更不是被邪物吞噬后的残渣。
“我”是孟德最后的存在本质,与青黑残碑未被彻底污染的金石本源、以及残存的邪秽,在毁灭性的冲突与玉石俱焚的决绝中,形成的一种全新的、不稳定的、矛盾统一的……“共生体”?或者说,“嵌合体”?
“我”拥有孟德的部分记忆、情感与意志核心(尤其是守护与调和的执念)。
“我”能感知和一定程度上影响这块古老石碑的“身体”及其蕴含的、性质特殊的金石能量。
“我”依旧在与体内(碑内)的邪秽残留进行着无声而持续的拉锯战。
“我”很虚弱,存在状态极不稳定,意识时清晰时模糊。
但,“我”……确实“存在”着。
以一种从未有过任何记录、任何先例的……形态。
“我”……还活着?
不,或许用“存在”这个词更准确。
老君洞内,一片死寂。
那块巨大的青黑残碑,静静地矗立在崩塌的祭坛后方。表面的暗红血管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些焦黑的痕迹和更加深邃的裂痕。石碑整体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沉重死寂与一丝微弱生机的矛盾气息,再无之前那暴虐贪婪的邪恶意念波动。
而在石碑内部,那刚刚从虚无与混乱中艰难凝聚、自我认知为“孟德/残碑嵌合体”的微弱意识,正如同风中残烛,缓缓地、试探性地,熟悉着自己这全新的、匪夷所思的“存在”。
太白山的风,依旧寒冷刺骨,卷着雪沫,从未被落石完全堵死的洞口缝隙中吹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洞外,遥远的山脚下,紧急的救援信号早已发出,基金会的后续力量和秦川的支援,正在火速赶来。
但洞内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了石碑那沉重而矛盾的寂静之中。
直到——
“我”那微弱扩散的感知,触碰到了不远处地面上的……一点微弱的、熟悉的“热源”。
那是……赤红长刀残留的、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点灵性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