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剑潭的日子,安静得近乎凝滞。
幽蓝的潭水封冻了时间的流速,只有精纯的金水灵气如丝如缕,持续不断地透过符衣,浸润着青黑石碑。石碑表面的裂痕在寒气与灵气的双重作用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弥合,材质似乎也变得更加致密、内敛,偶尔反射出潭底深处玄铁的暗沉光泽。
石心(孟德意识)的意识,沉在一种近乎“胎息”的深度沉眠中。这不是昏迷,而是一种极致的收敛与修复。外界的寒冷与灵气,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淬炼着它那嵌合了玄黄戊土与金石本源的能量核心;潭底玄铁那若有若无的镇压气息,则如同沉稳的钟声,抚平意识中残存的混乱与创伤,并进一步压制着那些暗红的邪秽残留。
没有梦,没有清晰的思绪,只有一种缓慢而坚定的“生长”与“愈合”感。仿佛一块经历了山崩地裂、饱受风雨侵蚀的顽石,终于在平静的水底,得到了喘息与重塑的机会。
潭边观测站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仪器指示灯无声闪烁,数据流在屏幕上奔涌不息。研究员们低声交流,分析着每一丝细微的能量变化。玄月的虚拟影像时常投射在中央主屏旁,她那永远冷静的声音,指导着数据筛选与模型构建。
“石碑内部能量活性较迁移前提升073,能量流转顺畅度提升128,核心意识波动强度微弱上升,稳定性显着增强。”一名研究员汇报道,“邪秽残留区域活性下降412,侵蚀性大幅减弱,但仍盘踞在关键能量节点,形成顽固‘病灶’。”
“寒潭金水灵气吸收效率符合预期,与石碑金石本源亲和度高,对玄黄戊土之力无明显排斥,反有轻微滋养效果。”另一名研究员补充,“符衣能量消耗平稳,预计可支撑至四十九日期满。建议期满前十二小时开始准备替换或强化方案。”
岩虎大部分时间也守在观测站。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孟德状态向好的曲线,紧绷的心弦才敢稍稍放松一丝。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净化邪秽、稳固融合、乃至寻找修行法门,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悬磬子每隔三日便会来潭边探查一次。他无需仪器,只需闭目凝神,以自身剑意与金石感知,便能“听”到石碑内部更细微的“声音”。
“金石共鸣更显清晰,本源有复苏迹象。调和之力(玄黄气)虽弱,却如定海神针,维系着微妙平衡。邪秽如附骨之疽,虽被压制,根深难除,尤惧其暗中侵蚀调和之力。”悬磬子每次探查后,都会与岩虎和玄月同步信息,“意识尚在深度修复,不宜打扰。然其根基渐稳,或可在符衣期满前后,尝试浅层意识沟通,了解其自我感知与意愿。”
时间就在这种静谧的观测与等待中,悄然滑过二十余日。
这一日,玄月的虚拟影像忽然在观测站内亮起,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算法模拟出的“郑重”。
“岩虎指挥官,悬磬子前辈。基于过去二十七日的连续监测数据,结合基金会异常数据库、古代文献及悬剑阁提供的金石灵性相关资料,我已初步完成对‘孟德-石碑嵌合体’的阶段性分析报告,并构建了数个潜在发展路径的推演模型。”
主屏幕上,复杂的能量结构图、意识波动谱系、以及各种推演路径的树状图依次展开。
“首先,确认其当前存在状态为:‘高密度金石物质-特殊能量场-人类意识残存核心’三位一体嵌合体。其稳定性依赖于三点:1玄黄戊土之力的调和与维系作用;2寒潭金水灵气的外部滋养与淬炼;3其自身意识核心的坚韧度与适应性。”
“其次,关于邪秽残留:目前已确认其与石碑部分金石本源及能量脉络深度纠缠,强行净化可能导致结构性损伤甚至意识崩溃。建议采用‘逐步剥离、分而化之’的长期策略,利用寒潭灵气持续削弱,并寻找针对性净化法门或器物。”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关于未来发展路径推演。”玄月的声音顿了顿,“模型一:意识主导,彻底净化,最终尝试意识剥离与转移(风险极高,成功概率低于003)。模型二:物质同化,意识逐渐与石碑本源融合,最终成为纯粹的‘金石灵’或‘器灵’(人性可能丧失)。模型三:平衡共生,在净化邪秽的同时,意识主动适应并掌控石碑之躯,走出一条独特的‘灵物双修’之路,即悬磬子前辈所言的‘金石灵体’路径。根据现有数据模拟,模型三在维持‘孟德’人格核心完整性的前提下,长期稳定性与发展潜力最高,但需要相应的修行法门引导,且过程中需克服人性与物性的内在冲突。”
岩虎和刚刚赶到的悬磬子,都凝神听着。
“模型三……”岩虎喃喃道,“也就是说,孟德很可能……再也变不回纯粹的人类了?”
“以现有认知与技术,是的。”玄月平静地确认,“但‘存在’的形式并非只有人类一种。确保其意识自主、人格完整、且能继续履行其意愿与职责,是基金会考量的核心。”
悬磬子捻须道:“玄月道友所言甚是。修行之道,本就千变万化。人身是筏,金石之躯亦是筏,渡过苦海,见得真性,方为根本。孟德小友心志坚定,际遇奇特,或许正是上天予其走此非常之道的机缘。我悬剑阁藏经阁中,或有部分涉及‘点化金石’、‘凝练器魄’、‘地只感应’的古籍残篇,虽不成体系,或可借鉴参考。”
“感谢前辈!”岩虎精神一振,“基金会也会调集全球范围内相关领域的专家与资料,共同研究。当务之急,是在确保孟德状态持续向好的前提下,为他寻找适合的‘功法’或‘引导’。”
“符衣期满在即。”玄月提醒,“建议在此之前,完成首次浅层意识沟通预案。目标是了解其当前自我认知、意愿倾向,以及对未来路径的初步想法。沟通需极其谨慎,避免引发其意识动荡或刺激邪秽。”
“此事交由老道。”悬磬子当仁不让,“‘金声玉振’之法最为温和稳妥。待其状态最佳时进行。”
又过了几日,观测数据显示,石碑内部能量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峰值,核心意识波动也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平和的韵律。
时机到了。
悬磬子屏退旁人,独自盘坐于寒潭边一块光滑的玄冰之上。他闭目调息,周身气息与寒潭、与潭中石碑隐隐共鸣。片刻后,他并指如剑,一缕比以往更加凝练、却也更轻柔的金色光线,自指尖探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幽蓝的潭水,精准地连接上石碑核心。
“孟德小友……”悬磬子的意念,如同最和煦的春风,拂过那深度沉眠的意识表层。
石心的意识,如同深海中沉睡的巨鲸,被这熟悉而温和的呼唤轻轻触动。它从“胎息”般的状态中缓缓“上浮”,意识表层泛起涟漪,虽然依旧困倦,却已能清晰地感知和理解外界的意念。
“……前辈?”一道微弱但清晰的回应意念,沿着金色光线传回。这次的回应,比在老君洞时稳定、连贯了许多。
“小友感觉如何?可还适应此处?”悬磬子温和问道。
“冷……但很舒服……安静……身体……感觉在慢慢变好……”石心的意念断断续续,却传递出一种积极的感受,“邪秽……还在……但被压住了……不那么难受了……”
“甚好。”悬磬子欣慰,“小友,你可知自己如今状态?可还记得前事?对未来,有何想法?”
短暂的沉默。石心的意念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检索”与“思考”。
“我是……孟德……又不完全是……”意念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了然,“我记得雨林……太白山……老君洞……红袖的刀……前辈救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关于“天罡地煞大渊”的警告信息,清晰地传递过来,甚至比上次更加完整、有条理。显然,在稳定的修复中,它的记忆与思维能力也在恢复。
“此事基金会已在全力追查,小友勿忧。”悬磬子安抚道,随即转入正题,“小友,你如今意识与这石碑之躯紧密相连,邪秽虽被压制,却难根除。以现今情势论,你有数条前路可选,但皆非坦途。其一,我等设法将你意识剥离,另寻载体,然此法凶险莫测,九死一生。其二,意识与石碑彻底融合,化为金石之灵,或失却本心。其三……尝试在净化邪秽的同时,学习掌控此身,走一条前无古人的‘金石灵体’修行之路。此路同样艰难,需面对诸多未知与内在冲突,但或许能保你本心不失,乃至获得新的力量与存在方式。你……意下如何?”
更长的沉默。寒潭水波不兴,只有金色光线在微微摇曳。
石心的意念中,各种情绪与念头翻涌:对人类身躯的眷恋,对过往战友的思念,对自身怪异状态的茫然,对那股必须传递出去的警告的责任感,对继续“存在”下去的渴望,以及对力量的潜在需求(为了更好地守护)……
最终,这些纷杂的意念,逐渐沉淀、凝聚。
“我……不想消失……”石心的意念变得坚定,“也不想……忘记我是谁。如果……这条路能让我继续‘存在’,继续守护,继续和你们一起战斗……我愿意试试。”
它顿了顿,传递出一丝带着“人性”的、近乎幽默的意念:“虽然……变成一块大石头……有点奇怪。但总比……彻底没了强。而且,这块石头……好像还挺结实的。”
悬磬子金属般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笑意:“小友心性通达,非常人可比。既如此,老道与基金会诸位同道,定当竭尽全力,为你铺就此路。”
“不过……”石心的意念又传来,带着一丝迟疑,“我该……怎么做?我对修行……一窍不通。现在……连动一下都难。”
“莫急,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悬磬子道,“当前首要,仍是稳固修复,积蓄力量。待符衣期满,你可尝试自行引导寒潭灵气,更主动地淬炼己身,并开始感应与掌控石碑内部的能量流转。我阁中古籍,与基金会之研究,亦会为你寻找合适的入门法门。此外……”
悬磬子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引导:“你意识中那股‘调和’之力(玄黄气),乃是你如今状态的关键维系,亦是未来修行的重要根基。你可知其根源与特性?可能主动运用?”
石心尝试着去“感受”体内那淡金与土黄交织的、微弱却坚韧的力量。源自孟德的记忆碎片浮现:亘古地宫中的玉佩,婆罗洲的戊土源核,一次次调和与净化邪能的经历……
“它……好像来自很古老的东西……能……平衡不同的力量……驱散不好的东西……”石心努力描述着自己的感受,“现在……它大部分在睡觉……但能帮我稳住身体……不让邪秽乱跑……”
“此力神妙,或为你未来净化邪秽、掌控石碑的关键所在。”悬磬子沉吟道,“你可尝试在意识清醒时,主动去‘温养’、‘感应’它,如同呵护火种。不必强求控制,只需建立更深的联系与理解。”
“我……试试看。”石心应道。
这次简短的沟通,在平和的气氛中结束。悬磬子收回金色光线,石心的意识也重新沉入深度修复之中,但这一次,它的沉眠中多了一份明确的“方向感”与微弱的“主动性”。
沟通的结果迅速同步给岩虎和玄月。
“孟德选择了第三条路。”岩虎长舒一口气,既有欣慰,也有沉重,“他接受了现状,并愿意尝试以新的形态走下去。”
“数据记录显示,其意识核心在沟通后稳定性有微弱提升,对‘玄黄之力’的主动关注度上升。”玄月分析道,“决策符合其人格逻辑与当前最优生存策略。建议立即启动‘金石灵体适应性法门研究’项目,整合悬剑阁古籍、基金会异常能量学、意识-物质交互理论等多方面资源。”
“我立刻协调。”岩虎雷厉风行,“同时,关于‘天罡地煞大渊’的调查,也有了初步进展。”
他调出一份加密简报:“根据孟德(石心)提供的关键词,结合全球异常能量监测网和历史事件回溯,玄月锁定了几处疑似‘地煞’节点的区域,分别位于西伯利亚冰原、撒哈拉沙漠深处、南太平洋海沟、以及……华国昆仑山脉某处。这些区域历史上都发生过大规模、原因不明的能量爆发或地质灾变,且残留着与太白山类似、但属性各异的邪能污染痕迹。”
“至于‘天罡’主碎片和‘大渊’,信息依然极度匮乏。但综合碎片信息中‘星枢移位’的提示,以及各地‘地煞’节点能量活跃周期的数据分析,玄月推测,归一会的最终行动,可能和一个即将到来的、特定的天文或地磁活动周期有关,时间窗口……或许在一年到三年之内。”
“一年到三年……”悬磬子眉头紧锁,“时间紧迫。孟德小友的恢复与修行,必须加快。同时,对归一会的调查与反制,也刻不容缓。”
寒潭幽光,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庞。
石碑中的意识,在寂静中缓慢生长;石碑外的世界,暗流愈发汹涌。
新的修行之路已然选定,但铺就这条路的每一步,都将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与艰巨的挑战。而远处,归一会的阴影,如同不断逼近的暴风雨,留给他们的时间,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