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剑潭边,符衣流转的光华在平静了四十九日后,终于开始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渐趋黯淡。
悬磬子与岩虎等人早已严阵以待。
观测站内,所有仪器指针都指向待命状态,数据流屏息凝神。潭边,悬磬子盘坐如钟,双手虚按膝上,指尖有细微的金芒吞吐,与潭中石碑保持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感应连接。
“符衣能量即将耗尽,三、二、一……”玄月平静的倒计时声在观测站内响起。
最后一点符衣光芒如同涟漪般散去,彻底融入幽蓝的潭水之中。
失去了符衣的稳定与托举,青黑石碑那沉重的质感瞬间回归!但它并未立刻沉底或失控,而是在悬磬子预先布置于潭底的、与“镇剑玄铁”气机相连的简易“承托阵”作用下,略微一沉后,便稳稳地悬浮在了距离潭底玄铁约三尺的位置。
同时,寒潭那精纯凛冽的金水灵气,再无阻隔,直接冲刷在石碑表面!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两块巨岩在水底轻轻碰撞的鸣响,从石碑内部传出!整个寒潭的水面都荡开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石碑表面,那些早已弥合了大部分、却仍有细微痕迹的裂痕中,骤然亮起了淡金与土黄交织的微光!那是玄黄戊土之力对外界灵气刺激的本能反应。光芒流转,如同血管中奔流的血液,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潭边仪器上的读数瞬间跳动!石碑内部的能量活性、灵气吸收效率、核心意识波动强度,都在符衣消失后的短暂波动后,开始迅速攀升,并稳定在一个比之前更高的水平!
“核心意识正在苏醒,能量自主循环初步建立!”研究员声音带着激动,“邪秽残留区域受到强烈灵气冲刷与玄黄之力反击,活性被进一步压制!目前状态……稳定!超出预期!”
悬磬子也缓缓睁开眼,金属瞳孔中映出潭中石碑那微微发光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善。根基已成,破茧初鸣。孟德小友,接下来,要看你自己了。”
寒潭深处。
石心(孟德意识)在符衣消失、外界灵气毫无缓冲地涌入刹那,意识被猛地“激醒”。如同从漫长的冬眠中,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起初是瞬间的、剧烈的“不适感”。冰冷的、锋利的金水灵气如同无数细针,从四面八方刺入它的“身体”,带来尖锐的痛楚和能量层面的强烈冲击。体内原本在符衣保护下相对平和的能量循环被打乱,玄黄戊土之力应激般爆发,与涌入的灵气激烈摩擦、交融。
但很快,源自金石本源的“坚韧”与“适应性”,以及玄黄气那“调和”的本能开始发挥作用。痛苦依旧存在,却不再难以忍受,反而变成了一种清晰的“存在感”与“淬炼感”。它开始“主动”地引导这些涌入的灵气,按照一种模糊的、仿佛身体记忆般的韵律,在石碑内部那复杂而日渐通畅的能量脉络中流转。
每一次流转,冰冷的灵气都会带走一丝体内淤积的“杂质”(包括部分最表层的邪秽残留),同时也会与石碑的材质、与玄黄戊土之力发生微妙的反应,让能量脉络更加坚韧,让材质更加凝练。
它甚至开始尝试,更加精细地“操控”身体。
不是移动——那依旧遥不可及。而是更细微的层面:让石碑表面某一块区域的温度略微升高,抵御寒气的侵袭;让内部某条能量脉络的流速加快或减慢;或者,尝试着,将一缕极其微弱的、混合了玄黄戊土与金石灵气的能量,小心翼翼地“延伸”出石碑表面,如同触角般,去更直接地感受和“品尝”潭水的性质。
起初,这些尝试笨拙而低效,经常失败,或者引发小范围的能量紊乱。但石心并不气馁。它没有人类的急躁,反而有一种属于岩石的“耐心”。失败了,就调整方式,再试一次。每一次微小的成功,都会带来一种奇异的“成就感”,以及对自身这具“新身体”更深入的理解。
时间,在这种专注的、近乎本能的“学习”与“适应”中流逝。潭边观测站的数据,忠实地记录着它一点一滴的进步:能量控制精度提升、灵气转化效率提高、意识与石碑的同步率稳步上升……
悬磬子每隔几日,仍会以“金声玉振”之法进行浅层沟通,给予一些基本的引导和建议,但不再事无巨细。更多的是鼓励它自己探索,自己体会。
“修行之道,贵在自悟。外法为辅,内证为主。”悬磬子如是说,“寒潭是你的磨刀石,石碑是你的剑胚,玄黄之力是你的剑心。如何淬炼、如何成型,需你自行体察。”
除了适应寒潭和练习基本操控,石心也开始按照悬磬子的建议,尝试更深入地“感应”和“温养”那股玄黄戊土之力。
它发现,这股力量虽然微弱,却异常“顽固”和“高端”。它不像金石灵气那样可以被轻易引导和转化,更像是一种拥有自身“意志”或“规则”的“本源印记”。它静静地盘踞在意识核心与石碑本源的结合部,散发着温润、厚重、调和的气息,自发地维系着整体的平衡,并持续不断地、极其缓慢地“净化”着靠近它的邪秽残留。
石心尝试着,将意识更紧密地“贴附”上去,去“感受”它的脉动,去“理解”它的韵律。这不是学习某种技巧,更像是在聆听一种古老的语言,或者感受一种大道的余韵。
过程中,它偶尔会“看到”一些极其模糊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画面碎片:浩瀚无垠的混沌,清浊分明的开辟,厚重的大地承载万物,温和的力量调和阴阳……这些碎片一闪而逝,却让它对这股力量的“本质”——承载、调和、化育——有了更直观、更深层的体悟。
它开始尝试,在引导金石灵气淬炼自身时,有意地“呼唤”或“引动”玄黄之力的参与。不是强行驱使,而是如同邀请一位沉默的伙伴。起初,玄黄之力毫无反应。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石心的意识与它建立起更深的“联系”与“信任”后,它开始会在能量流转的关键节点,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一丝力量,去“抚平”灵气淬炼带来的过于激烈的冲突,或者去“加固”那些被反复冲刷、略显脆弱的能量脉络。
这种配合起初极其微弱且不稳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变得越来越自然、顺畅。玄黄之力仿佛成为了石碑能量循环系统中的一个“智能调节阀”和“净化核心”。
潭边,悬磬子和岩虎等人,也并非仅仅旁观等待。
悬剑阁的藏经阁中,几位皓首穷经的长老,正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寻找着可能与“金石生灵”、“点化器魄”、“地脉灵枢修行”相关的只言片语。他们将这些零碎的记载、猜想、甚至失败的案例,一一整理、誊录,通过加密渠道,与基金会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和深度分析。
基金会的专家小组,则从现代能量学、材料科学、意识投射理论等角度,尝试为石心的状态构建更精确的物理与数学模型,并模拟各种可能的能量干预方案与修行路径。玄月作为核心处理器,负责整合所有信息,进行超大规模推演,筛选出风险最低、潜在收益最高的“干预点”和“引导策略”。
这一日,悬磬子带来了一份誊抄的古老帛书残片,以及几枚封存在玉盒中的、散发着微弱土黄色光晕的碎石。
“此残片提及,上古有‘地母元精’,乃大地本源所化,性温厚,主滋养、承载、化生,可点顽石为灵,抚地脉创伤。”悬磬子将帛书残片内容展示给岩虎和玄月投影,“其描述特性,与孟德小友体内那股调和之力(玄黄气),以及那戊土源核碎片,颇有相似之处。或许……同出一源,或至少性质相近。”
他又打开玉盒,露出里面的碎石:“此乃我阁前辈早年游历,于一处地脉枯竭之古战场边缘所得的‘地脉石髓’残渣,亦蕴含一丝精纯土行生机,虽远不及‘地母元精’,但或可作为引子,尝试与孟德小友体内的戊土源核残留印记产生共鸣,助其进一步唤醒和壮大那股力量?”
岩虎看着那几块不起眼的碎石,眼中放光:“前辈是说,用这些‘地脉石髓’,去刺激孟德体内可能存在的、与‘地母元精’或戊土源核相关的本源?”
“正是。”悬磬子点头,“此为试探之举,需万分谨慎。需先以极微量尝试,观察其反应。若共鸣良好,或可为其指明一条强化根本、加速净化邪秽的捷径。若排斥或无反应,则立刻停止。”
方案经过玄月的紧急风险评估和推演,认为在严格控制剂量和做好应急准备的前提下,可行。
数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悬磬子再次以“金声玉振”连接石心。
“小友,今日有一尝试,或对你有益。”悬磬子将“地脉石髓”与“地母元精”的推测告知,“稍后,我会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地脉石髓’灵气,导入你体内,靠近你玄黄之力核心处。你需仔细感应,若有任何不适或排斥,立刻告知,我会终止。”
“好。”石心应道,意念中带着好奇与一丝期待。它对自己体内的玄黄之力同样充满探索欲。
悬磬子取出一枚最小的“地脉石髓”碎石,以自身精纯剑气将其震成齑粉,再以特定手法,从中提炼出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精纯温和的土黄色灵气。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灵气,沿着金色光线,缓缓送入石碑,导向石心意识核心附近的玄黄之力盘踞区域。
那缕微弱的外来土行灵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
起初,玄黄之力毫无反应,依旧静静流转。
但片刻之后,仿佛感应到了这缕与自身属性高度相近、却更加“原始”和“野性”的灵气,玄黄之力的流转速度,微微加快了一丝!如同沉睡的巨龙,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紧接着,那缕外来的土黄色灵气,竟然被玄黄之力“主动”吸引、包裹、然后……缓缓地“吞噬”、同化了!整个过程温和而自然,没有丝毫冲突。
而同化之后,石心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玄黄戊土之力,似乎……“壮大”了极其微小的一丝!虽然变化微乎其微,却真实不虚!而且,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厚重的“大地承载”与“生机滋养”的意念,从玄黄之力中传递出来,让它感到无比的“舒适”与“充实”!
“有反应!是共鸣!它在吸收,并且在……变强!”石心惊喜的意念立刻传回。
悬磬子眼中金光一闪:“善!果然同源或近似!小友,仔细体会这种感觉,记住这共鸣的韵律!这或许就是你未来壮大根本、加速修行的关键!”
接下来的几天,悬磬子又进行了数次极其微量的尝试,每次反应都良好。玄黄之力对“地脉石髓”灵气表现出高度的亲和性与吸收性,每次吸收后,其活跃度与总量都有微弱但可测的提升。更重要的是,随着玄黄之力的壮大,它对那些邪秽残留的净化速度,也明显加快了!虽然距离根除依旧遥远,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其积极的信号!
悬剑阁立刻将库存的所有“地脉石髓”残渣贡献出来,并开始利用其传承的寻矿探脉之术,在华国境内以及其他可能的区域,秘密搜寻类似蕴含精纯土行生机的矿物或地脉节点。
基金会也调动资源,开始在全球范围内,搜寻可能与“地母元精”、“戊土本源”相关的异常物品或地点信息。玄月甚至开始尝试,以戊土源核碎片的数据为基础,结合“地脉石髓”的共鸣现象,逆向推演更加高效、安全的“戊土灵气”汲取与转化法门,准备未来提供给石心。
石心在寒潭中的修行,因此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它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受淬炼和摸索操控。它有了一个更明确的目标:主动引导和壮大体内的玄黄戊土之力!
它开始尝试,在吸收寒潭金水灵气淬炼自身的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去主动“呼吸”和“汲取”那来自“地脉石髓”的、温和的土行生机,并将其引导向玄黄之力核心。它还尝试着,模仿玄黄之力那种“承载”与“调和”的韵律,去更加圆融地驾驭体内日益增长的金石能量,让淬炼过程更加高效,减少不必要的内耗和痛苦。
进步是缓慢的,但每一步都坚实可感。
青黑的石碑在寒潭中,仿佛一块正在被精心雕琢的璞玉,日益内敛,光华暗藏。其表面的淡金与土黄色微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甚至开始隐隐与潭底“镇剑玄铁”的乌光产生某种规律性的呼应。
潭边观测站的数据图表上,一条条代表积极指标的曲线,正以缓慢却坚定的斜率,向上攀升。
希望,如同寒潭底部悄然涌动的暖流,在这片极致的冰冷与寂静中,顽强地滋生、蔓延。
然而,就在石心逐渐适应新的修行节奏,众人为它的进展感到鼓舞时——
一日,悬磬子在例行探查后,眉头却微微蹙起。
“前辈,有何不妥?”岩虎立刻察觉。
悬磬子沉吟道:“孟德小友进展可喜,玄黄之力壮大,对邪秽净化亦有效果。然……老道方才感应,其意识核心与石碑本源的融合……似乎也因此加快了。”
“加快?这不是好事吗?”岩虎不解。
“融合加深,固然能增强其对石碑的掌控,减少排斥,长远看或许利于‘金石灵体’的成就。”悬磬子缓缓道,“但凡事过犹不及。融合过快、过深,恐会加速其‘人性’与‘物性’的冲突与磨合,甚至……可能导致其人类记忆、情感、认知模式,被石碑那浩瀚、古老、相对‘淡漠’的金石本源所稀释、覆盖或同化。”
他看向寒潭中那沉静的石碑,金属瞳孔中闪过一丝忧色:“简而言之,他可能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在加速……‘变成’一块真正的、有意识的‘石头’。我们需密切观察其意识波动中,属于‘孟德’的人格特质、情感反应、思维方式的变化。并需考虑,是否需要适当干预,放缓融合速度,或者,加强其‘人性’部分的锚定与滋养。”
岩虎闻言,心头一紧。
这无疑是一个新的、更复杂的难题。如何在确保孟德“存在”与“强大”的同时,保住那个名为“孟德”的“人”?
寒潭依旧幽静,石碑依旧沉默。
但平静的水面之下,关于“存在”本质的更深层博弈与权衡,已然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