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磬子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在随后的观测与浅层沟通中，一些细微的变化逐渐显现。
起初是情感的“淡化”。
当悬磬子或岩虎通过意念传递来红袖、夏芸的康复进展，或者基金会同僚的问候时，石心（孟德意识）的反应，虽然依旧能理解其中的关切，但那种源自“孟德”记忆与情感的、深层次的“温暖”、“激动”或“担忧”，似乎变得有些……“隔膜”。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场感人的电影，知道情节动人，却难以完全沉浸其中。
它的回应变得更为“理性”和“简洁”。更多聚焦于信息本身的有效性、后续行动的可行性，而对其中蕴含的情感色彩，回应趋于平淡。
“红袖已能进行基础物理治疗，夏芸意识恢复良好，预计三月后可参与轻度研究工作。”岩虎带来最新消息时，石心的回应是：“了解。这是积极进展。她们的安全，是目前任务延续的重要保障。”
言语逻辑清晰，判断准确，却少了一丝“人味儿”。
其次是思维模式的“趋同”。
在探讨修行问题或分析外界信息（如关于归一会的调查进展）时，石心的思考过程开始显现出一种近乎“非人”的缜密与“物性”的恒定。它分析问题如同解构一块岩石的矿物成分，条理分明，注重内在结构与能量逻辑，但对其中涉及的人际关系、社会影响、道德悖论等“软性”因素，关注度和理解深度似乎在下降。
“关于昆仑疑似地煞节点的调查报告显示，当地存在小规模、周期性的能量潮汐异常，伴有古祭祀遗迹和近代人口失踪记录。”玄月同步情报时，石心的反馈侧重于：“能量潮汐周期是否与星象模型匹配？祭祀遗迹的符号系统与已发现的归一会邪术关联度？失踪人口是否呈现特定能量亲和性？”而对于当地民众因此承受的恐慌与损失，它没有主动提及。
再者，是时间感知的“钝化”。
人类对时间的流逝有着基于生理节律和情感记忆的敏感。而石碑的金石本源，其时间尺度动辄以百年、千年计。石心在深度沉眠或专注修行时，对“几天”、“几周”的概念变得模糊，有时甚至对悬磬子“数日未见”的寒暄，反应略显迟钝，需要“回想”一下上次沟通的具体内容。
这种种迹象，虽不剧烈，却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一种令人不安的趋势——那个曾经鲜活、有血有肉、会愤怒会担忧会喜悦的“孟德”，正在被这块古老石碑那浩瀚、沉静、近乎永恒的金石本源，一点点地“浸染”和“重塑”。
“必须加强其‘人性’锚点。”悬磬子在与岩虎和玄月的紧急商讨中，斩钉截铁地说道，“否则，即便他最终修成所谓的‘金石灵体’，掌控强大力量，那也可能不再是‘孟德’，而是一个继承了孟德部分记忆和使命的、新的‘石碑之灵’。这绝非我们所愿，恐怕也非孟德小友本意。”
“如何加强？”岩虎眉头紧锁，“难道要减少他的修行，或者……把他从寒潭里弄出来？可那样一来，净化邪秽、稳固状态的进程必然受阻，甚至可能前功尽弃。”
“堵不如疏。”玄月的虚拟影像投射出复杂的意识波动模型图，“根据数据模型，其‘人性’淡化的主因，是意识与金石本源融合过程中，属于人类的、基于神经生理和情感记忆的‘意识底层编码’，正在被更宏大、更‘基础’的物质与能量层面的‘存在编码’所覆盖和改写。要对抗这种趋势，不能强行阻挠融合，而应在其意识中，强化那些能代表‘孟德’独特人格与经历的‘高维信息结构’。”
“高维信息结构？”岩虎不解。
“可以理解为强烈的情感记忆、深刻的价值信念、独特的个人经历、以及与特定人物或事物建立的深厚情感联结。”玄月解释道，“这些信息在意识中占据‘显要’位置，具有较强的‘抗同化’特性。我们需要主动向孟德（石心）‘灌注’这类信息，唤醒并加固其原有的‘人性’记忆网络，使其在融合过程中，能够作为一个相对稳固的‘核心’保留下来，而不是被彻底稀释。”
悬磬子捻须沉吟：“玄月道友所言在理。简而言之，便是多与他‘聊聊过去’，尤其是那些对他而言意义重大、情感深刻的人和事。红袖、夏芸、你岩虎，还有基金会其他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甚至是他加入基金会前的个人经历，只要是他珍视的记忆，都可作为‘锚点’。同时，也可尝试引入一些能引发其人类情感共鸣的外部刺激——当然，需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方案既定，立刻执行。
沟通的频率和内容开始调整。悬磬子与岩虎不再仅仅传递信息和进行修行指导，而是有意识地引导话题，唤起石心关于“孟德”的记忆。
“小友，可还记得西伯利亚冰原上，我们首次遭遇‘中枢’碎片时，红袖那丫头一马当先，刀斩冰魔的场景？”悬磬子以意念勾勒出模糊的画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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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心沉默片刻，意念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波动”：“记得……她很勇敢……刀光很亮……冰……很冷。”回应依然简单，但“勇敢”、“亮”、“冷”这些带着感受性的词汇，比之前纯粹的信息反馈多了一丝生气。
岩虎则更多地分享起基金会基地里的日常琐事，那些属于“人”的烟火气。
“食堂的老王头又研究出新菜式了，号称‘能量补充特供版麻辣香锅’，结果把三号训练场的自动灭火系统都辣启动了，搞得一片狼藉。”岩虎语气带着调侃，“红袖醒来后听说，还念叨着等她好了要去‘尝尝’，夏芸在旁边直劝她养伤要紧。”
石心的意念中，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笑意”的波动：“老王头……总是这样。红袖……还是老样子。”虽然依旧简短，但提到了具体的人名和带有评价性的“老样子”，显示记忆与情感的连接在加强。
除了言语沟通，在玄月和专家小组的谨慎设计下，也开始尝试引入一些极其微弱、但特征鲜明的外部感官刺激。
比如，在得到石心同意并做好充分隔离与净化准备后，将一小块红袖之前用过的、经过消毒处理的训练绷带（沾染了她极微量的气息和汗液），以特殊能量场包裹，送入寒潭，让其在距离石碑一定距离处缓缓释放气息。
又比如，播放一段经过降频处理的、夏芸在身体稍好时录制的、关于地脉能量感知心得的语音片段，声音轻柔而充满生机。
甚至，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将一小瓶取自基金会基地花园的、混合了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空气样本”，以类似方式送入潭中。
这些刺激都非常微弱、短暂，且经过严格净化，确保不会引入新的污染或能量干扰。其目的并非提供实质性的能量或信息，而是作为一种“感官触发器”和“情感催化剂”。
起初，石心对这些刺激的反应并不明显。但当红袖那熟悉的、带着一丝火烈气息的微量气味透过潭水传来时，它核心意识周围的玄黄之力，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加快了流转速度，仿佛被触动。而听到夏芸的声音时，那种翠绿色的、充满生机的意念，让它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与“宁静”。
“这些感觉……很熟悉……”石心在沟通中反馈，“好像……能让‘里面’（指意识深处）的东西……动一下。”
“里面动一下”，这个朴素的描述，让潭边的众人精神一振。这说明那些属于“孟德”的情感记忆，并未消失，只是被“覆盖”或“沉睡了”，需要正确的“钥匙”去唤醒。
他们开始更加系统地进行这种“人性锚点强化疗法”。
悬磬子负责从修行与意识层面进行引导和稳固，帮助石心在融合过程中，有意识地去“辨认”和“守护”那些被唤醒的人性记忆碎片。
岩虎则作为主要的“记忆讲述者”和“情感联络员”，不断分享着过往的战斗经历、同伴的近况、甚至是一些只有他们内部才知道的趣事糗事。
玄月则负责精确控制外部刺激的类型、强度、频率和引入方式，并实时分析石心意识波动对这些刺激的反应模式，优化“唤醒策略”。
这是一个精细而漫长的过程，如同在浩瀚的沙漠中，精心呵护几株濒临枯萎的绿植，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持续的投入。
效果并非立竿见影，但趋势在慢慢扭转。
石心在沟通中，开始更频繁地主动询问红袖、夏芸的具体恢复细节，询问岩虎和其他队员的任务安全，甚至会对某些“人性化”的琐事（比如老王头的菜又闯了什么祸）表现出更持久的“兴趣”和微弱的“情绪反馈”。
它对“天罡地煞大渊”警告的紧迫感，除了基于逻辑推理的责任意识外，也开始重新融入一种属于“守护者孟德”的、对可能受害的无辜生灵的担忧。
最重要的是，在修行中，当它引导玄黄之力或淬炼金石灵气时，有时会下意识地，将某种“守护同伴”、“践行职责”的意念，融入能量流转之中。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一种源自被强化的“人性核心”的自然流露。而这种融入“意念”的能量，其稳定性和“灵性”似乎比单纯的能量操作要高出一筹，对邪秽的净化效果也隐约更好。
“人性并非修行的阻碍，反而是更高层次‘灵性’的基石。”悬磬子观察着这些变化，若有所思，“孟德小友正在摸索的这条路，或许并非简单的‘人物融合’，而是……以人性驾驭物性，以灵性统御能量？”
时间继续流淌。寒潭边的观测站内，除了冰冷的仪器数据，也开始记录下更多关于“意识情感反应系数”、“人格特质稳定性指数”等软性指标。
石碑依旧沉在幽蓝的潭水中，但内部那个意识，正经历着一场静默却激烈的“内战”与“调和”——是作为“人”的孟德留存并驾驭新的力量，还是被“物”的石碑本源彻底同化？
这场较量没有硝烟，却关乎存在的根本。
这一日，石心在完成一次较长时间的灵气淬炼后，主动通过悬磬子留下的微弱感应通道，传递了一道意念。
意念的内容，让潭边所有人都为之一愣，随即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前辈，岩虎……我好像……‘梦’到了一些东西。”石心的意念带着一丝困惑与奇异的感觉，“不是以前的记忆……好像是……这块石头……很久以前看到过的……一些画面……”
“很模糊……有古人在这里……练剑……祭祀……还有……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的东西……好像在……呼吸……”
“最近的‘梦’里……那个‘呼吸’的东西……好像……有点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