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个姚元之什么来头，怎么这么摆谱？”
“好心好意把他调入京城，许他私下见面，又认真回答他问题、提拔他做宰相，他居然不接受？”
“别人都费尽心机进政事堂，他怎么一点也不在乎？”
出了许国公府，李重茂刚要上龙辇，公孙莹在一旁咕哝个不停。
她不懂政治，但刚才姚元之的桀骜态度，却明显能感觉出来。
噘起嘴，双目喷出火来。
若听到命令，她恨不得当场动手。
李重茂淡淡一笑：“他十二年前就当宰相了，还是张昌宗、张易之得势的时候，啥世面没见过？”
公孙莹咦了一声：“十二年前？难怪没听过，那时候我才三岁”
其实，姚元之当了六年宰相，辞相时她九岁，已经记事了。
但她一心学武，在内卫营长大，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不认识宰相。
姚元之本名姚元崇，字符之，因与叛唐的突厥人元崇同名，改以字行，用“姚元之”为名已经很多年了。
若是许百里、单小玉两位卫尉，肯定听过这名字。
公孙莹听了李重茂解释，仍旧不满：
“当过宰相又如何？”
“连皇帝面子都要驳么？”
“哪里有大臣的样子？”
李重茂沉吟片刻道：“估计心里有什么顾忌，或者在试探我的气量”
刚才姚元之拒绝宰相任命后，并不直接回答原因，把话题绕开了。
他让自己先宴请相王、太平公主，应该是在观望。
自己承诺不会动这两个人，苏瑰信了，他却没有信。
也许是经历得太多，见过皇帝言行不一，并不放心一句口头承诺。
也许，他对自己有嗜杀、冷酷的印象，也注意到了自己离经叛道的一面。
这位年已花甲、历经沉浮的名臣，并不像职场新人那样，给个头衔就感动、兴奋，而是先斟酌再决定。
比李重茂想得要麻烦
“没事，一个个来，回宫还有两人要召见。”李重茂上了龙辇。
日暮之后，鼓声渐绝，长安进入宵禁，宫门依次关闭。
按正常来说，官员、百姓都不能在街道行走，否则会被金吾卫惩罚。
皇帝特旨召见的除外。
两辆华丽的马车进了广运门，正要继续往前，车上的人不约而同探出头：“停车！我要步行见驾。”
奉命传召的宦官道：“陛下有恩旨，可以乘车到甘露门再步行。”
“这不合规制！”
两人不等车停，自己跳了下来。
相视点头，昂首往北走去。
宦官不得已，只能带着马车跟在后边，一路来到甘露殿。
宋璟四十八岁，一张国字脸十分刚毅，沿途目不斜视，恪守礼节。
毕构六十一岁，步伐稍缓、面容也和善些，但同样挺直腰背，走得很稳。
见驾平身后，两人都规规矩矩，跪坐在垫子上，不敢直视皇帝。
“请恕臣不能奉诏！”
“请恕臣不能奉诏！”
两人听到吏部尚书、御史大夫的任命，都拒绝了。
“原来不止姚元之，这两人也很难搞啊”李重茂暗暗摇头。
姚崇、宋璟对李重茂来说如雷贯耳，毕构是此时地方大员中政绩第一，威望很高，他查询资料确认过。
请他们进京出任要职，这步棋李重茂已经筹谋很久。
前两人是解决斜封官问题的最佳人选，也是苏瑰、唐休璟的继任者。
八月以来，苏瑰、唐休璟呈上奏疏，三次提出致仕，李重茂都婉拒了。
宰相如今有六人，如果他们致仕，就只剩四人。我的书城 首发
李重茂与李令月，二比二。
而李令月还握有一个名额，引而不发，明显是在观望，所以苏瑰、唐休璟不能直接致仕，得有人顶替。
但这两个空缺肯定也被姑母盯着，如果公开宣布，她必定有所应对。
因此，李重茂瞒天过海，悄悄派人召他们进京，打一个措手不及。
而毕构，则是为了解决逆党案。
李峤、韦安石都不能服众，李重茂又不愿李晋、唐晙来负责，只能找其他人。
在京重臣要么涉案被贬，要么资望不够，李重茂需要从京城之外找。
毕构重要军政职位都当过，政绩考核在大唐常年第一，论年纪、资历、人品都无可挑剔，是不二人选。
派人去请这三人，再带入京城，一来一回是需要时间的。
于是便拖了一个月。
终于熬到三人进京，居然齐刷刷拒绝任命，委实出乎李重茂意料。
“两位卿家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言。”他只能耐心询问。
宋璟正色道：“陛下的任命未经中书门下，没有册授，不合规制！”
“当然有册授，明日就下，朕只是提前跟你们说。”李重茂笑吟吟答复。
关于册授诏书，早在诛杀韦香儿的第二天，他就埋好伏笔。
一份合乎规制的诏书，需要中书舍人拟招、中书侍郎和中书令宣奉；再由门下省给事中批复，黄门侍郎和侍中签名审批；最后是皇帝朱笔画敕、盖章。
走通这个流程，需要六个关键位置有自己人——
中书令、中书侍郎、中书舍人、
侍中、黄门侍郎、给事中。
中书令此时空缺，可以不考虑。
中书侍郎是今日任命的苏颋，刚刚补上空缺，是亲信苏瑰之子。
知制诰的中书舍人，是兵变次日任命的铁杆亲信颜元孙。
侍中是韦安石，铁杆亲信。
黄门侍郎李日知虽不是亲信，却为人正直，已经让韦安石拉拢。
门下省给事中有四位，其中一位是颜惟贞，仍是铁杆亲信。
因此，今天任命完苏颋后，明天册授诏书就能发出来。
对这个答复，宋璟摇头道：“敢问陛下，为何要清理斜封官？”
李重茂登时蹙眉：“卖官鬻爵，难道不该清理？”
宋璟追问：“卖官鬻爵有什么不好？”
“啊？”这句话把李重茂问住了。
很想下去摸这位名臣的额头，看他是不是一路奔波，跑傻了。
见他昂首挺胸，凛然无畏的模样，显然不是脑子进水。
宋璟是有名的诤臣，曾多次硬扛张昌宗、张易之、武三思，既不给武则天面子，也不给李显面子。
现在，开始怼自己了。
却不知道为的是啥
毕构到底老成些，解释道：
“陛下，卖官鬻爵的影响，无非是肥私而废公。”
“斜封官虽是悖逆庶人等所为，先帝却因此减少了私库开支，这才纵容默许，论起根源，还是天子的私心。”
“国家名器售与商贾屠夫之辈，不止多了些冗官而已，更是乱了国家规仪。”
“按规制，任命宰相、重臣需中书省拟诏，由政事堂商议后方可执行。”
“但陛下突然任命，必定没有经过这些程序，是破坏规制。”
“如此，虽然不是斜封官，却与斜封官恶果无异。”
李重茂没想到，自己的精心安排竟令他们如此排斥
这些直臣固然对斜封官深恶痛绝，更坚守朝廷礼法、规章，自己的权术在他们看来，反而是减分的。
正要解释，宋璟又朗声道：
“毕公何必如此委婉？”
“既然说了废公，为何不把肥私也索性说了？”
“陛下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售卖逆党之物，填充私库。”
“虽然并未占用国家、百姓钱财，却将朝政大事晾在一旁，给天下人树立了先私后公的榜样。”
“私利重于公务、不守用人规仪，虽未卖官鬻爵，为祸确是相同！”
以前李重茂总不理解，明明皇帝知道谁是忠臣，为啥却不重用？
现在跟昏君有些共情了
忠臣都把皇帝按圣君来要求。
奸臣却把皇帝当人来理解。
咳咳——
李重茂解释道：“宋卿听朕”
“臣还没说完！”
宋璟面容严肃之极：
“既然召臣议事，总该听臣先讲完吧？”
“陛下亲政之后，除了对立功的太平公主有所封赏外，其余宗亲并无表示。”
“相王、豳王虽未参与平乱，却拥戴陛下掌控朝局，实则也有功劳。”
“但相王以下诸王都没有封赏，故雍王蒙冤多年未曾洗刷，前太子诛杀武三思，替陛下扫清局面，也未平反”
“陛下眼里并非没有他们，而是一直防备着他们！”
“诸王被提防，自然心有忧虑，为求自保便会各树朋党、收拢人心”
“陛下让臣等解决逆党嫌犯、冗官问题，是把他们往朋党处推！”
“臣等解决一个，他们就招拢一个！”
“恕臣不能奉诏！”
李重茂忽然觉得，其实直臣挺好的，不藏着掖着，能把矛盾说清楚。
李峤、韦安石要么跟自己立场相同，要么顾忌自己面子，都没说到这一层。
姚元之想要说，却很委婉，用保持安全边际的方式，让自己悟。
宋璟则把话说得很透，把姚元之的未竟之言表达出来了。
李重茂沉吟片刻，笑道：“两位爱卿说得在理，朕立刻就改。”
宋璟猛然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