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遇见一位好人的。”那个声音说,轻得像雪落在掌心。
“能有多好?”她把自己蜷得更紧些,“肯陪我说话的你已经是我遇见最好的人了。”
“他会给你他能给你的一切。所以,好好珍惜他。”
“包括爱?”
静了片刻。
“或许你需要先明白什么是爱,以及,爱有几种模样。”
清晨的阳光是渐渐漫进来的。
先是一线,沿着窗帘未合拢的缝隙,切在墙上;然后是一片,温暾地铺满被面,光里看得见细微的尘,缓缓浮沉。
洛姬在梦里皱了皱眉,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
冷。
作为在金陵蜗居了超过千年的地道龙,冬天从不用空调,就是芝加哥太冷了。
冬日的寒气贴在裸露的肩颈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疙瘩。
她没动,只是望着天花板,宿舍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咕噜,咕噜。
空荡荡的另一张床,书桌,椅子,都浸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只有窗台上那只绒布小恐龙,歪着头,陪她一起醒着。
大一的上半学期,她没有舍友,作为特招生,这间大宿舍只有她一个人。
楼下传来笑闹声。
她侧过脸,透过玻璃,看见彩色的帽尖、围巾的流苏、手里晃着的星星灯花花绿绿,流动着。
“今天是什么日子呀”她嘀咕出声,声音还带着睡意。
“我们一般叫它圣诞节。”
声音是从门边传来的。
她转过头,看见晨倚在门框上,手里搭着一条米白色的厚绒毯。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竟一点没察觉。
他走过来,脚步声很轻。
绒毯落下,裹住她的肩膀,带着他手心残余的温度。
“西方很重要的节日,热闹得像我们那边的春节。”
洛姬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下意识地拽紧被子,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过,被哥哥看光了好像也没什么吧?
她顿了顿,又慢吞吞探出整张脸。
晨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睡得乱翘的头发。“穿好衣服,早饭快凉了,小懒虫。”他的手指穿过她发间,轻轻理了理。“一会儿你姐姐就到了,小心贞洁不保。”
“嗯?”洛姬眨眨眼,还没完全醒透,“什么意思呀?”
“她这两天能出来玩。”晨摇摇头,笑意却深了些,“照我和她差不多的体力这两天怕是别想睡了。准备好迎接她的‘疯狂假日计划’吧。”
说着,他已转身从墙边拎来一张矮脚小桌——不知何时放在那儿的。
青瓷碗里盛着清汤,汤圆浮沉,白润润的像雪团子;另一只碗里是甜豆花,热气袅袅升起,桂花糖碎金似的洒着。
他小心地把桌子架到床上,调整位置,碗勺轻碰,发出清脆的叮。
“给你和曦准备的,趁热吃。”
洛姬看着汤圆,忽然掀开被子跪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下也不管,只是张开嘴:“啊——”
晨抬眼看看她,失笑。
“你啊,和曦一样,永远长不大似的。”
晨却已拿起勺子,舀起一颗汤圆,在碗边轻轻沥了沥汤,递到她唇边。
她咬下去。
糯皮破开,芝麻馅稠稠地淌出来,漫过舌尖。
“有哥哥不使唤,不是白有了嘛?”她含含糊糊地说,眼睛弯弯的。
忽然,她停下来,盯着他的脸。
“哥哥,你尝过自己做的汤圆了吗?”
声音很轻,身子却悄悄往前倾了倾。
“尝了一颗,还不错。怎么?”
他话音未落,她已经凑到极近处——近得能看见他睫毛垂落的影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冬日松针般清冽的气息。
她的身上总是有着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芝麻的甜腻和少女清甜的味道相结合,确实变得更美味了。
她缩回被窝的速度快得像逃,整个人蜷成紧紧的一团,连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来。
晨沉默了一下,半晌,他才抬起手,指腹慢慢擦过下唇,那里沾着一点微乎其微的芝麻馅。
他垂下眼睛,看着被子里那团瑟瑟的轮廓,很轻地笑了。
“是有点太甜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温柔得像在自言自语,“下次少放点糖。”
他伸出手,隔着厚厚的被子,轻轻拍了拍那个小团子。
“慢慢吃。吃完洗漱,换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门轻轻合上,锁舌扣入,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被窝里,洛姬才慢慢,慢慢地探出半张脸。
脸颊红得发烫,耳朵也烧。
她盯着门板,仿佛还能看见他离开时微微摇头的轮廓。
过了好久,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吃早饭”她喃喃,伸手去够勺子。
勺子却在半空顿住了——瓷碗里,甜豆花不知何时被挖走了一小块,留下一个光滑的小凹坑。
她转过头。
他身上那熟悉的茉莉香水味,淡淡地弥漫开来,盖过了豆花的甜香。
窗外,一对灰蓝灯草鹀恰好落上枝头。
积雪簌簌抖落。
雄鸟衔着一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坚果,低头,小心地用喙磕开,然后偏过头,把果仁轻轻喂进雌鸟嘴里。
雌鸟挨蹭着它,羽毛蓬松。
“你姐姐发信息来,我先走了。”晨再次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别觉得玩的过你哥~”
“嗯啊,好。”洛姬呆呆地应着,看着他远去,看着门缝下他的影子移开,消失。
她转过头,望向窗外。
那对鸟儿彼此依偎了一会儿,然后振翅飞起,掠过灰白色的天空,越飞越远,直到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线。
她低下头,舀起一勺豆花,送进嘴里。
桂花糖的甜、豆花的清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余香,一起在舌尖化开。
她抿住嘴唇,很久,才轻轻说:
“好甜。”
比汤圆还要甜。
晨划亮手机屏幕——当然没有新消息。
他只是找个借口离开,好让那颗炸成烟花的小心脏有时间慢慢平复。
指尖在冰凉的外壳上顿了顿。“嗯?三级微震?”
不对。
装备部那帮家伙前两天刚被他亲手送进医疗部,哪还有人能闲着搞地震模拟?
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么,眉梢微挑。
好像确实认识一个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哦不,一条龙。
走廊尽头向北的窗常年锁着,晨却随手一拧就推开了。
寒风卷着细雪猛地灌入,扬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回头看去,嗯,她的房间关紧了。
至于其他宿舍关他什么事,冷的话就受着。
他撑在窗台上,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卡塞尔以北那片覆雪的针叶林。
没人影,但某种近乎实质的怨念正贴着地面弥漫而来,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远。
“来芝加哥附近就算了,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晨低声自语。
算了,懒得管。
曦应该已经醒了。
想起昨晚,他忍不住轻啧一声,被子全被某个怕冷的妹妹卷走,他半夜冻醒,只好轻手轻脚起来准备早饭。
不过今早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走回自己宿舍门前,他脚步一顿。
门框边缘,一道新鲜的擦痕微微反光。
什么?你问怎么看出来的?
——整栋楼就他这间宿舍,一个月能换三次门。
“楚子航,”他推门时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早餐口味,“你又怎么惹曦生气了?”
话音未落,他已看见屋内情形——
楚子航正站在书桌旁,脸上左右各印着一个泛红的巴掌印,整齐得近乎对称。
“”
“”
两人对视三秒。
晨缓缓把门往回拉,嘴角礼貌地弯了弯:“打扰了。”
门轻轻合拢。
他转身走向楼梯,仿佛刚才只是敲错了门。
门内,楚子航沉默地望着重新关上的门板,忽然觉得背后掠过一阵凉风。
食堂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小口咬着帕尼尼,腮帮微微鼓起。
晨端着一杯冰美式走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看来早饭没吃饱?”他问。
“要你管,”曦从食物里抬起眼,舌尖轻轻舔掉唇边的面包屑,“反正都记你账上~略!”她故意拖长尾音,又低头啃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餐厅门被推开,恺撒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金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抬眼,目光扫过窗边——
动作顿住了。
晨和曦同时出现在视线里。
恺撒眨了眨眼,缓缓后退两步,转身又推门出去,站在门外仰头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应该是打雪仗冻糊涂了,”他自言自语,“重来一次。”
再次推门。
还是那两人。
并排坐着,一个喝咖啡,一个吃帕尼尼。
“上帝,”恺撒按住额角,“我是不是神志不清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堵门口干嘛?”诺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和苏茜一左一右把恺撒扒开,挤进温暖的餐厅。
然后两人也顿住了。
“你们”诺诺睁大眼睛,指尖在晨和曦之间来回点了点。
“一边吃早饭一边聊?”苏茜接上,语气里压着惊讶和笑意。
窗外,雪又开始细细地飘落。
圣诞假期的第一天,就在这样一片蒸腾的暖气、食物的香气和好几道意味深长的视线中,正式开始了。
ps番外篇会连着几天,问就是想写了。
还有,这种晨的感情戏和糖一般都是番外篇才有,正片没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