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曦踩了踩靴跟上沾着的湿雪,才推开那扇低矮的铸铁院门。
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食物的香气和远处湖水的寒意。
院子被精心布置过,四周立着高大的燃气暖灯,将飘落的雪花映照成短暂的金色光点。
一张铺着米白色桌布的长桌摆在中央,桌上烛台摇曳,水晶杯反射着暖光。
“真不巧,”她脱下沾着雪粒的大衣,搭在空椅背上,声音里带着淡淡疲惫,“我居然是最后一个。航班晚点,本来能赶上开胃菜的。”
她坐下,打量着这个在芝加哥严冬里堪称“别致”的露天座位,挑了挑眉,“大冬天在室外吃米其林三星老板这选址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抽象。”
“薯片妞,你的衣品倒是十年如一日。”
酒德麻衣晃动着手中那杯渐变色的鸡尾酒,斜眯着苏恩曦身上那件剪裁保守的深灰色羊绒大衣。
“要不要姐姐下次去米兰时,顺手给你挑几件能见人的战袍?省得你总穿得像来参加金融审计会议。”
“滚蛋。”苏恩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拿起面前温热的餐前汤匙,“上次在法兰西,是谁的潜入计划差点漏成筛子?还不是我连夜砸钱,让那个帮会老大‘自愿’去公海钓鱼了?”
她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这才看向对面安静得像幅画的零,“倒是没想到,三无你也会来。”
零闻言,只是微微抬起冰蓝色的眸子,简短地回答:“他在。”
目光随即飘向长桌主位,那里坐着的青年正支着下巴,望向远处湖面的灯火,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苏恩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老板现在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随意套了件皮夹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
这个身影,与多年前那个将她从地下赌场中带出的身影,缓缓重叠。
她一时有些出神。
“别发呆,”老板不知何时收回了目光,变戏法似的从桌下拿出一瓶没有标签的深色酒瓶,暗红色的酒液被依次注入她们面前的水晶杯,“再愣神,你的鳕鱼可要凉在厨师铁板上了。”
“也不知道是谁选的地方”苏恩曦小声嘀咕,手上却诚实地拿起了刀叉。
食物入口的瞬间,她微微眯起眼,顶级食材与厨艺在低温环境下,反而激发出另一种层次的风味。
就在这时——
“咻——嘭!”
远处,密歇根湖深沉的夜幕被第一道金光撕裂,璀璨的光球炸开,化作万千流火,纷纷扬扬洒向湖面,刹那的辉煌倒映在每个人眼底。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赤红、湛蓝、祖母绿、紫罗兰绚烂的色彩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如同一场盛大的交响曲,将整个芝加哥的天际线渲染成流动的梦幻画卷。
alea餐厅室外的院子里,暖灯的光芒似乎也暗了一瞬,将舞台彻底让给天空的华彩。
“上一次像这样过圣诞节是什么时候了?”麻衣抿了一口杯中醇厚的红酒,望着烟花,声音有些飘忽。
“我?”苏恩曦扯了扯嘴角,目光同样追随着空中的光轨,“在遇到老板之前我的字典里没有‘节日’这个词。每天都是数字、概率和生存。”
零没有立刻回答。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不断明灭的光。
“上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烟花绽放的闷响掩盖,“是最好的圣诞节。”
说完,她极快地抬起眼帘,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身影,又迅速垂下。
麻衣也无意识的看了老板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读懂了彼此眼中那相似的情绪,又默契地移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老板仿佛没有察觉这些细微的波澜。
他举起酒杯,酒液在烛光与烟花映照下,荡漾着迷人的光泽。
“那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圣诞快乐,我的女孩们。”
三声回应,带着不同的音色和情绪,水晶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融入这场盛大烟花的背景音中。
alea温暖的室内,巨大的落地窗前。
耶梦加得望着窗外那场无尽的光之雨,瞳孔有些失焦。
“你们当年”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也有过这样美好而的时刻吗?”
“唔,生活可比现在稳定多了。”曦单手托着腮,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些悠远,“虽然没这么多花样,但那可是横跨好几个星系的星际联邦时代,秩序井然,各司其职。像这样聚在一起,单纯因为一个节日”她笑了笑,没有说完。
洛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烟花的倒影,每一次爆炸都会让她发出轻轻的惊叹,像个真正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晨看着她们,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悄悄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老式的拍立得相机,动作熟练地支在旁边的空桌上,调整好角度,对准了窗前并排而坐的三位女孩,以及他自己快步走回座位的影子。
“看这边!”他喊了一声。
三女下意识地回过头,脸上还残留着观赏烟花时的各种神情,恍惚、怀念、纯然的喜悦。
咔嚓!
白光一闪。
一张小小的相纸从相机口缓缓吐出。
四位初代种的相遇,被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圣诞夜。
楼上,靠窗的专属座位。
当第一朵烟花炸开时,恺撒没有犹豫,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
诺诺一怔,转过头看他。
恺撒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璀璨的光,还有她的影子。
他难得没有说什么张扬或华丽的话,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低声说:“圣诞快乐,陈墨瞳。”
诺诺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仿佛为他们而绽放的盛大光影,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似乎轻轻吁了口气,手指在他掌心下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回握。
“圣诞快乐,”她顿了顿,用了对方喜欢的称呼,“恺撒。”
稍远处,syth餐厅。
楚子航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场不属于这里的烟花表演。
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这样的温暖和喧嚣,似乎离他一直很远。
苏茜没有打扰他,只是拿出手机,对准窗外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走到楚子航身边,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烟花最盛的那一刻的照片。
“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她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来,会长大人,看镜头。纪念一下我们差点被炸飞的第一个学期。”
楚子航转过头,目光从烟花移到手机屏幕上,再移到苏茜含笑的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那总是紧抿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伸出手,手指干净利落地按下了屏幕上的虚拟快门。
照片里,窗外是模糊的光斑,窗内是两人并肩的身影。
芝加哥国际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将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奥尔布达终于从那个扎着夸张红色丝绒蝴蝶结的“礼物盒”里有些狼狈地钻了出来,身上那件丝质睡袍略显凌乱。
她看着靠在床边望着她的库库尔坎,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的脸上,罕见地浮起一层薄红。
“圣,圣诞快乐,库库尔坎”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心里那点从某个“旮旯干木”里学来的笨拙招数带来的尴尬,还是挥之不去。
对于她们这样活了漫长岁月的存在而言,这种“人类式”的浪漫,实在有些新奇又笨拙。
库库尔坎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过来。
下一刻,奥尔布达只觉得身上一凉,那件轻薄的羊绒开衫被对方修长的手指轻易地挑开。
带着烟火花香气息的吻,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吞没了她未尽的音节。
窗外,又一簇巨大的紫色烟花轰然绽开,将房间瞬间照亮。
“你这是在玩火。”
“看来,你很喜欢。”
“希望你今晚,不要先喊出‘求饶’。”
“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回敬给你。”
两位次代种的身影在窗外持续盛放的烟花背景下,紧紧交缠,沉入只属于彼此的夜色之中。
密歇根湖的风带着冰屑的质感,掠过空旷的堤岸。
欢愉倚着冰冷的石栏,面具下的目光投向对岸璀璨如星丛的城市灯火,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觉得脚下这个国度,是个怎样的存在?”
审判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黑裙的裙摆被风拂动,像一片不祥的鸦羽。
她沉默了片刻,瞳孔里倒映着遥远的光污染。
“表面上,它光鲜、富足、强大。大多数人在温饱线之上挣扎或喘息,被许诺可以追求任何形态的‘幸福’。被琳琅满目的幻觉,包装精美,供应充足。”
话音未落,不远处湖滩上传来少女清越的笑声。
霍布娜朵不知从哪弄来一大把“满天星”,她与奥古斯都并肩站着,同时用打火机点燃。
嗤啦——!
数十根细长的金属棒顶端骤然爆开炽白耀眼的火花,如逆流的星群,嘶吼着喷溅,瞬间照亮了两张苍白的脸庞。
他们猩红的瞳孔在强光中收缩,嘴角却咧开了纯粹的笑容。
而在alea餐厅不远处,一家霓虹流溢的舞厅门外,暖气的余温从门缝渗出。
一个裹着破旧军大衣的流浪汉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伸出乌黑皲裂的手,指尖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拾起什么,那里除了被彩色射灯照出的光斑,空无一物。
他拾起“光”,塞进嘴里,咀嚼着虚无,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舞厅内震耳欲聋的节拍闷闷传来,敲打着他濒临破碎的饱足梦境。
审判的声音里渗入了一丝淡淡的厌倦。
“事实上,这不过是掩饰。掩饰根基的裂缝,掩饰内里的朽坏与伪善。民众在无形的焦虑与精神的贫瘠中缓慢腐烂,社会结构在资本与权力的任性下悄然变质。”
“没有真正引领方向的星辰,只有不断吸吮血肉,却装饰着文明花环的巨鳄。他们享用着这个星球上绝大多数同类终其一生无法想象的奢靡,消耗着概念本身都成为奢侈品的‘体验’。”
“目睹此景有时会令我萌生将一切归零的冲动。”
“但,”欢愉接过了话头,“这并非此地独有。这是大多数人类文明在某个阶段必然呈现的病灶。总有人试图改变,也总有人早已麻木。我们不是医生,也不是法官。”
他抬起手,指尖勾住了面具的边缘,缓缓将它摘下,露出一张没有温度的脸庞。
他拿起旁边矮几上那瓶酒,为自己斟了浅浅一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我们只是观众。所以,不如看看,”他举起杯,对着城市,也仿佛对着餐厅里某个特定的方向,“看看那个被我们投下了一点变数的小家伙,会不会真的撬动这块看似坚不可摧的基石,让这个世界,朝着某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稍微改变那么一点点轨迹。”
“你就这么看好他?”审判侧过头,泄露出类似“不满”的波动。
欢愉轻笑出声,带着一种发现有趣玩具般的愉悦。
“我喜欢‘意外’。你难道不喜欢么?”他转过头,对上审判的视线,眼中跳跃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我只想看看,这些被赋予了‘可能性’,究竟能上演怎样出乎我预料的戏码。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乐趣所在。”
噗嗤。
血肉被穿透的闷响。
审判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刺入了欢愉的胸膛。
她的动作精准,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
五指收拢,握住那颗在胸腔中规律搏动的温热器官,轻轻一扯,便将其完整地取出。
她没有丝毫犹豫,就着湖畔冰冷的风与远处喧嚣的人间烟火,张嘴,咬了下去。
“还是这么难吃。”语气平淡的仿佛在讨论一块过期的糖果,“老师你就不能把这具化身的内部构造,设计得符合基本味觉审美一点么?”
欢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个正在迅速愈合的空洞,又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混杂着恶趣味的笑容。
“不行啊,”他舔了舔指尖上属于自己血液的殷红,“如果做得太美味,某个贪嘴的小蝙蝠,岂不是要真的把我当零食,一口一口啃光了?”他凑近些,气息拂过审判冰冷的脸颊,“明明这次特意调成了草莓味。怎么,还不喜欢?”
“我、不、喜、欢、甜、的。”她一字一顿地强调。
“哦?”欢愉的笑容越发灿烂,“那下次,我改成加倍甜度的‘草莓牛奶’风味,怎么样?”
审判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脚下那片繁荣与腐朽共舞的庞大城市。
夜风卷起她黑色的发丝,也吹散了空气中那一点微末的血腥与甜腻。
远处,最后一束烟花在夜空尽头寂然湮灭,只留下硝烟的味道,和城市辉煌而孤独的灯火。
ps超大杯!才写完,有点抱歉,主要觉得要加点料才有点味道,不然你不知道你看的是牢美
第一次写怎么长的番外,各位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