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忙音切断。
“喂。”
“校长你——”路明非刚抢到开口的机会，手机就被莫菈劈手夺过。
“ stultitia perseveras!你他妈死哪去了，老混蛋？！”莫菈碎了一嘴。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昂热的声音传来，依然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公务般的从容：“倒是很少听到你用这种语气。出了什么事？”
“呵。”莫菈忽然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那燃烧的怒火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声音轻得几乎飘忽，“你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难道不在你那算无遗策的安排里？”
“我的安排可没预料到你会在这个时间点给我打电话。”
昂热似乎轻轻笑了一下，背景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仿佛他正随手拭去刀锋上的什么液体，“今晚的‘客人’确实有点多，再这么下去，我的折刀恐怕真要砍卷刃了。”
“”莫菈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束惨白灯光下无声无息的少女身上。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是一种耗尽一切的平静：“她走了。”
“谁？”
“你那位好学生的妹妹，默颜。”莫菈一字一顿。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良久，昂热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莫名让人感到寒意。
“我觉得，”莫菈扯了扯嘴角，“老爹，你又玩脱了。”
她没等对方回答，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手臂一扬，手机划出一道抛物线，被手忙脚乱的路明非用胸口接住。
“哎哟！学姐你轻点啊！”路明非的抱怨在接触到莫菈眼神的瞬间噎了回去。
莫菈没理他。
她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默颜身边，缓缓跪坐下去。
金属地板传来冰冷的触感。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覆上少女那双空洞地望着虚无的眼睛，温柔地，替她合上了眼帘。
“现场可能还留有凶手或仪式的信息，”楚子航的声音打破寂静，“尸体最好先不要移动。”
“事情还不够明了吗，楚大会长？”
莫菈没有回头，声音冷淡，“一个女孩，在卡塞尔的心脏地带，被杀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晨的名字和号码。
她将屏幕转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把这个消息，告诉该知道的人。还是说，你们谁来打这个电话？”
空气凝固了。
没有人动作，连呼吸都屏住。
屏幕上那简单的字符，此刻重若千钧。
莫菈嗤笑一声，收回了手机。
她小心翼翼地，将默颜冰冷僵硬的身体从地上抱了起来。
少女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很重，压得她手臂发沉。
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仿佛怀里的女孩只是睡着了，怕颠簸惊醒她。
她多希望此刻怀中的躯体能像想象中那样，因为她的体温而轻轻蹭动一下。
但，不会了。
怀里的重量只有冰冷和沉寂。
“芬格尔，”莫菈抱着默颜，转向一直沉默盯着控制台的金发男人，“你知道上去的路。带路。”
芬格尔深深看了一眼莫菈，眼神复杂。
“传言果然没错”他低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随即转身，“跟我来，这边有个应急用的隐藏电梯，直达地面建筑外围。”
他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机柜间穿行，很快来到一扇印着“维护专用”的灰色金属门前。
芬格尔伸手在门边一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按了某个特定顺序，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部狭小但洁净的电梯。
“进去。”芬格尔侧身让开。
路明非、老唐、楚子航、零依次进入。
莫菈抱着默颜，脚步沉稳地走了进去，转身面对门外。
电梯门开始缓缓闭合。
“芬格尔你”路明非看着仍站在门外的芬格尔，有些不安。
芬格尔对他摆了摆手，脸上又挂起一点平时那副不太正经的笑，只是眼神深处毫无笑意。
“我马上来，总得有人留下来看看诺玛到底怎么回事，不然整个学校现在跟瞎了没区别。”他指了指身后幽深的主机房通道，“放心，我命硬着呢。”
话音未落，电梯门彻底合拢，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上升。
然而，上升的过程仅仅持续了几秒，便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
不，不仅仅是慢，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被投入了粘稠的胶水，变得迟滞。
颜色从视野中褪去，只剩下毫无生气的灰白。
除了莫菈怀中，默颜胸口的位置。
一朵洁白无瑕的玫瑰，凭空出现，静静躺在少女冰冷的双手间。
花瓣上，甚至还凝结着仿佛刚刚采摘下来不久的露珠，在单调的灰白背景中，显得格外温柔，又异常脆弱。
“一位年轻可爱的同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真是令人唏嘘啊。”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的小男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
他仰头看着路明非，那张与路明非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带着一种参加葬礼时才有的肃穆神情，与他矮小的身材组合在一起，有种诡异的违和感。
“我在想，下一位会不会轮到你呢，我亲爱的哥哥？”
“这话你要是敢在晨学长面前说，”路明非虽然心脏狂跳，但还是下意识地回嘴，“他绝对会把你捶成肉饼，撒在密歇根湖里喂鱼”
“你的那位学长啊，”路鸣泽轻轻笑了笑，走到默颜身边，伸出小小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朵白玫瑰的花瓣，“他愤怒起来的样子，可是非常、非常可怕的。或许一会儿你该跑远一点哦？
“别开玩笑了！”路明非的声音因急切而抬高，他看着路鸣泽，脑中忽然想起了一下电影的画面，比如《地狱男爵》。
“你你不是‘恶魔’吗？电影里那些强大的恶魔，不都能做到逆转生死吗？你是不是也能也能把她”
“哦？”路鸣泽的眼睛亮了，他转过身，脸上绽开让人心底发毛的职业化笑容，“这么照顾我的生意？四分之一！只需要你四分之一的生命，这笔交易立刻就能完成！客户您看，怎么样？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路明非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电梯壁。
四分之一的生命他虽然对默颜的遭遇感到震惊和难过，但四分之一的生命？
他和这位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句。
为了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付出自己四分之一的寿命？这代价
“不用纠结了，哥哥。”路鸣泽的笑容淡了些。
他不再看路明非，转而专注地为默颜整理了一下额前散乱的刘海，又从空气中捻出几片虚幻的白色花瓣，轻轻撒在她身上。
“你不会同意的。因为你对她，根本没什么深刻的印象，不是吗？一个从小就被拐走、被当成祭品培养、被药物和谎言洗脑的‘小圣女’，好不容易被你那位学长从地狱边缘拽回来一点结果，还是死在了那些家伙手里。这像不像是某种既定的命运？”
“所以默颜她”路明非感到一阵寒意。
“别想了。”路鸣泽打断他，“恶魔可以改变现在，可以交易未来，唯独无法更改已经确定的过去。她死了，这一点已成定局。而我——”
他凑近路明非，声音压低，带着恶魔的低语，“可以确保，你不会成为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这服务，免费附赠哦。”
路明非沉默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一个认识的人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
那混合着恐惧还有一丝隐秘愧疚的感觉，攥紧了他的心脏。
灰白的色调潮水般褪去。
电梯运行的嗡鸣、指示灯的光芒、色彩一切恢复如常。
“哎？这花哪儿来的？”老唐第一个注意到默颜怀中的异样，指着那朵沾着露珠的白玫瑰，满脸惊疑，“还这么新鲜？”
莫菈低头，看着那朵凭空出现的白玫瑰，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没有惊讶，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哀伤。
“挺好的，”她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至少还有一朵花陪着她。”
她看过默颜的档案，从被拐卖、被洗脑、被当成工具培养，到被晨发现并带回，尝试像一个普通女孩那样生活真是一个，可怜到让人心疼的孩子。
电梯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莫菈抱紧了怀中冰冷的身躯，率先迈出了电梯，走向那片危机四伏的夜色。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仿佛怀中抱着的，是整个世界最后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