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颜看着眼前一具与她之前身体几乎一样的躯壳,又看向意识深处,声音慌乱不解。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兰娟?这,这应该就是我以前的身体?可是你为什么还留在那具我们原来的身体里?明明说好一起”
“小默,记得我说过的吗?金蝉脱壳。这是唯一能骗过大家的办法。而且这次,祂‘答应’会帮我,我们很快就能在新身体里重逢了。”
“可祂是个骗子!一直都是!”
“但我们没有选择。所以,动手吧,小默,没关系的。”
“我不要我才不要对你动手”
她的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缓慢地,被牵引着,按在了李兰娟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没事的,你只需要做个样子。剩下的,我自己来。什么也别想”
“不要不要” 默颜徒劳地挣扎,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能感觉到,按在兰娟脖颈上的手,正被另一双手操控着,缓缓施加压力。
而兰娟自身的意识,非但没有抵抗,反而在配合,甚至引导着那股力量的加强
“不要”
压力的感觉,在某个瞬间,突兀地消失了,因为下方承载的“生命”反应,如同风中的残烛,熄灭了。
她手上的力量也悄然退去。
“兰娟?兰娟?”默颜颤抖着呼唤,跪倒在地,握住了那具身体逐渐冰冷的手。
“你在哪?你在哪啊!”
绝望的嘶喊在空寂中回荡。
她试图握紧那只手,像过去无数个寒冷或疼痛的夜晚那样,从中汲取力量和温度。
但那只手只是无力地,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落,垂向地面。
“呵呜呜嗯” 哭声压抑而破碎,“你又骗我你又骗我”
恍惚中,那首温柔的童谣,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轻哼唱:
“蒲公英松开小手,
跟着风去旅行啦。
如果你问它去哪?
它说:‘忘了我的模样吧。’
忘了我呀,像小溪忘了沙,
轻轻流过,不回头呀。
忘了我呀,像云朵忘了家,
飘向远方,化作雨花”
我会‘很高兴’参加你的葬礼的。顺便,在你的坟头踩上两脚。”
她挂断电话,举起那部老旧手机,作势要扔向草坪边缘。
手臂挥到一半,却僵住了。
良久,她慢慢收回手,解锁屏幕,指尖快速敲击。
写了两封简短的邮件,一封收件人是奥尔布达,另一封是晨。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手机屏幕在她掌心碎裂,零件迸溅。
她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残骸坠落。
她忽然若有所感,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射向远处雾气笼罩的山巅。
一个骑着八足天马、戴着金属面甲的模糊身影正静静伫立,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她对视。
默颜冷冷地,朝着那个方向,竖起大拇指,然后狠狠向下一压!
“他要杀哥哥。”
“你应该阻止他。”
“可是我阻止不了他,我太弱了”
“你可以。现在的你,掌握的力量,不惧任何人。”
她一句接一句地自问自答,空旷的脑海里只有自己的回声,孤独而固执。
那道蕴含无尽威严与死亡的“昆古尼尔”之光,自山巅而来!
同一时刻,默颜体内那股源自“交易”与“吞噬”的驳杂力量,不顾一切地汹涌而出,试图拦截!
挡住了吗?
几乎那光芒确实被削弱了。
但哥哥身上似乎还有更强大的东西被触动,爆发出的光芒甚至更盛。
或许并不需要她这徒劳且自毁般的帮助。
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那是力量反噬的痕迹。
“好痛啊”她低头看着伤口,轻声自语,“真的好痛。但是,好像还没有和兰娟在一起时,每天要承受的那些痛那么难熬。”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
另一个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那是那个只通过加密通讯联系她的“合作者”给的东西。
接通。
“电话刚挂就又打来。什么事?”她声音疲惫。
听筒里传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听不出情绪:“感情用事。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
默颜嗤笑一声,语气变得尖刻:“注意你的身份。我可不是你这种随时能被牺牲掉的‘士兵’。我的‘地位’,比你想象的高。所以,闭上嘴,废物。”
她挂断,抬头。
远处山巅,一束光击碎了一切。
默颜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哥哥很厉害,她不用担心。
她掏出那部加密手机,没有犹豫。
“啪!”
最后的通讯工具,化为齑粉。
“如果那天我答应跟奥姐姐走,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知道后悔了?终于开始懂得珍惜身边还活着的人了?”
“是啊我这人,就是犟嘛。也就只能做做梦了。”
“人无法徒手掐死自己,会在意识丧失前松手。”曦面无表情地陈述着,手里动作没停,将从“麦克斯”体内抽出的脊柱像甩鞭子一样抖了抖。
“所以那一刻,在默颜精神崩溃,完全丧失反抗意志的瞬间,是这家伙残留的指令或者‘后门’,顺势接管了她的身体动作,完成了对李兰娟的‘处决’。”
“我也注意到了,”晨的声音低沉,“在‘昆古尼尔’降临前的一瞬,有极其短暂的金色虚影干扰了它的轨迹。看来欢愉那家伙,在插手救下我之前,她做了点别的小动作。”
“或许那就是时空彻底控制她、让她成为‘提线木偶’的前奏。”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复杂的情绪,“这傻丫头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自己扛。等出去,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再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
所有闪烁的画面,如同断电的荧幕,突然熄灭。
黑色空间重新被压抑的昏暗笼罩。
“片子放完了,”晨站起身,朝着默颜意识所在的方向伸出手,声音放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看了这么久的故事,也该跟我们回家了吧?”
微光凝聚,默颜的身影浮现出来,比之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她低着头,不敢看晨的眼睛,只吐出两个字:
“抱歉。”
她的身形,开始如同沙砾般,点点逸散。
“默颜,”晨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敲在寂静里,“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真的很自私。”
逸散的速度,似乎缓了一瞬。
“兰娟怎么想,我猜不到全部。但你呢?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发疯一样找自己记忆里的‘家’,可你有没有问过一句,兰娟的‘家’在哪里?有没有想过,她也可能想回去看看,或者至少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
“你总说要带她活下去,拼了命地想抓住每一根稻草,可你有没有低头看看,她累不累?她想不想以那种方式‘活’?你把她当成了你‘活下去’的执念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想解脱的人。”
“最后,什么都失去了,又开始把所有错都归到自己身上,躲起来想一了百了。这不是勇敢,是逃避。是对所有还想着把你拉出来的人最大的不公平。”
“” 透明的身影剧烈颤抖,却没有声音。
“所以,别赖在里面了。” 晨再次伸出手,这次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出来。事情还没完,债还没算清,家也还没找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的手触碰到那团微光,却被一股微弱却坚决的力量拍开。
默颜身上的光芒,愈发黯淡,退缩的意向更加清晰。
晨没有再试图强行抓住她。
“哥哥,兰娟,你们知道吗?我其实,也没有家”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捅破了最后一道封闭的门。
最后一段连默颜自己都在试图遗忘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所有心防,化作最后的画面,铺满了整个黑暗空间——
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破了好几个洞的旧外套,头发纠结打缕,小脸冻得青紫。
她踮着脚,半个身子探进一个锈蚀的绿色大垃圾桶里,奋力翻找着。
污秽的雪水浸湿了她的袖口。
几分钟后,她缩回身子,手里空空如也。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彻底熄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没有今天也没有”
她低声嘟囔着,声音嘶哑。
这是她流落街头的第二年。
她被抛弃了。
是的,被她的父母,被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像丢弃垃圾一样地抛弃了她。
原因简单而残酷,那个怀揣“美利坚梦”来到西雅图的中产家庭,在经济寒冬和重重压力下分崩离析。
而她是多余的负担,是可以折算成美元的商品。
她不是龙国人。
从来都不是。
她出生在西雅图一个冰冷的雪夜,在一个曾经温暖、最终却将她推入冰窟的“家”。
她记忆中所有关于“酥城老家”的温馨细节,那些粉墙黛瓦,那些红烧肉的香气,那些橘黄色的灯光
或许只是绝望中自我催眠的幻象,是两个孤独灵魂在意识深处共同编织的、用以抵御残酷现实的虚假港湾。
她真正的根,早已在多年前那个寒冷的西雅图冬日,被连根拔起,丢弃在无人问津的垃圾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