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勘测队抵达云中郡边境时，哈桑的头发终于迎来了它的“终极形态”——经过连日风吹日晒、汗水浸泡，以及哈桑自己不死心的各种“染色实验”，那撮头发现在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枯草和铁锈之间的颜色，而且因为编了小辫，还顽固地翘着，像顶了个迷你扫帚。
阿里病愈后第一眼看到，愣了三息，然后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哈桑你头上那是那是鸟窝吗？有鸟来下蛋没？”
“去去去！”哈桑悲愤地想把辫子拆了，但编得太紧，一时解不开，气得直跺脚。
这一幕发生在清晨的营地，引得众人哄笑。连一向严肃的张苍都忍不住摇头莞尔。陈平小声对旁边的同学说：“其实挺有特色的。”
“特色到能辟邪吧。”同学憋笑。
秦科没参与这场晨间喜剧，他正和屠工师、甘奉、石况研究地图。过去七天，他们走了三百余里，完成了云中郡西段的初步勘测。地图上已标出三处可能的隧道位置、五座待建桥梁，以及若干需要削平或填高的路段。
“最难的是这段。”屠工师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山脉，“黑虎岭。山不高，但全是花岗岩，硬得很。若要穿山，隧道至少五百丈；若绕行，得多走四十里。”
甘奉凑近细看，又掏出他的星图对照：“黑虎岭按星野分野，此地位‘参宿’之下，主金石。难怪多岩。”
石况这次没反驳，反而点头：“老夫查过古籍，此地古称‘铁山’，确有铁矿。只是矿脉不丰，前朝开采过，后废弃了。”
铁矿？秦科心中一动。东线工程需要大量钢铁，若能在沿线发现矿源，就地冶炼，能省下巨额运输成本。
“明日去黑虎岭详细勘探。”他决定，“若有矿，需评估开采价值。”
早饭后队伍开拔。哈桑终于把辫子拆了，但头发被折腾得毛毛躁躁，像个炸开的蒲公英。他索性找了根布条把头发全束在脑后，虽然还是乱，但至少不挡眼了。
阿里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被安排坐在勘测车里。他不甘心，非要找点事做，于是开始整理他那些西域笔记——用炭笔在粗糙的纸上画图、写字，虽然歪歪扭扭，但内容珍贵：烧窑的火候控制、金属热处理技巧、甚至还有简单的几何测量法。
哈桑趴车窗边看，好奇：“阿里哥，你这画的是啥？”
“这是圆。”阿里费力地解释，“我们西域人算圆，用这个。”他在纸上画了个正多边形，“边越多，越像圆。”
哈桑似懂非懂。坐在对面的陈平瞥了一眼，忽然开口：“这是割圆术。用多边形逼近圆周长，边数越多，误差越小。”
阿里惊讶：“你懂？”
“《九章算术》里有类似记载。”陈平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先生画得更直观。”
这话提醒了秦科。阿里这些实践知识，若能与中原的算学理论结合，或许能产生新突破。他当即道：“阿里，陈平，你们俩合作，把这些笔记整理成册。图画清楚，文字说明，不懂的问我或张先生。”
两人领命。于是接下来的路程，车里常见一幕：阿里比划着说西域技术，陈平飞快记录，不时提问；张苍偶尔插话，从算学角度解释原理。三种语言（秦语、西域话、算学术语）混在一起，虽然混乱，但奇妙地沟通着。
午后抵达黑虎岭山脚。果然如屠工师所说，山体裸露的岩石呈灰白色，质地坚硬。老匠人们用锤敲击，回声清脆。
“是好石料。”一个老石匠评价，“若开采得当，可做筑路石材，也能烧石灰。”
秦科更关心铁矿。他让队伍分散勘探，自己也拿起地质锤，沿山脚敲打观察。系统虽然没提供详细矿藏探测，但基础的地质知识还在——花岗岩地区常有磁铁矿，可通过磁性初步判断。
他找来几块碎石，用铁钉试探，无明显吸力。正要放弃时，哈桑那边传来惊呼：“总监！这块石头好沉！”
哈桑抱着一块脑袋大的石头，踉跄跑来。石头表面暗红，质地细密。秦科接过，入手果然沉重，是普通岩石的两倍有余。
“赤铁矿。”他判断，“品位应该不低。”
众人大喜。屠工师立刻组织人手，在附近扩大搜索。一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一条裸露的矿脉——宽约三尺，延绵数十丈，虽然不算富矿，但对铁路工程来说，已是意外之喜。
“就地建冶炼坊！”屠工师兴奋，“矿石破碎后直接炼铁，铁水浇铸铁轨，省去千里运输！”
张苍却冷静：“需核算成本。建坊、雇工、燃料、损耗若总成本低于从咸阳运铁，方可为。”
“燃料可用煤。”石况插话，“老夫记得，云中郡东南有露天煤坑，前朝采过。”
“煤？”甘奉皱眉，“那东西烟大味臭，不如木炭。”
“但耐烧，热量高。”秦科解释，“若能解决排烟问题，煤比木炭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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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讨论热烈。秦科却注意到陈平一直没说话，只蹲在矿脉边，用小锤敲敲打打，又抓把土搓捻。
“陈平，你怎么看？”
陈平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学生觉得可以试试‘小高炉’。”
“小高炉？”
“就是小型炼铁炉。”陈平解释，“学生家乡宛城有私铸铁坊，炉不大，但出铁快。若能仿制改良，一炉日产生铁数百斤，够铺一段铁轨。多建几座，分散冶炼，比建大坊灵活，也不易引人注目。”
这思路很实用。秦科赞许：“好想法。回去画个草图，详细计算。”
陈平脸又红了，但眼睛发亮。
当晚在黑虎岭山脚扎营。因为发现了铁矿，营地气氛高涨。晚饭加了菜——猎户送来几只野兔，炖了满满一大锅。哈桑自告奋勇去捡柴，结果抱回来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非说“这些石头烧火肯定旺”。
阿里拿起一块看了看，脸色变了：“哈桑，这这是硫磺石！”
“硫磺石怎么了？”
“烧起来有毒烟！”阿里急道，“快扔了！”
哈桑吓得赶紧把石头扔出老远。屠工师闻讯赶来，捡起一块闻了闻，却笑了：“硫磺石好东西啊。”
“好？”哈桑懵了。
“炼铁时加少量硫磺，能脱磷，提高铁质。”屠工师道，“只是用量要准，多了铁就脆了。”
哈桑转忧为喜：“那我捡对了？”
“对是对，但下次别乱捡。”屠工师瞪他，“万一捡到硝石，混一起烧，咱们营地就上天了。”
众人都笑。哈桑讪讪地摸摸后脑勺，那撮头发又顽强的翘起来。
夜深后，秦科在帐篷里整理勘测数据。系统界面悄然浮现：
【发现铁矿资源，触发支线任务“资源利用”】
【任务要求：在黑虎岭建立试验性冶炼点】
【奖励：高炉炼铁技术改良图纸，积分800】
还差一人。秦科透过帐篷缝隙看向篝火边——哈桑正缠着阿里学西域话，阿里不耐烦地教他几个词，哈桑学得怪腔怪调，又惹来一阵笑。
哈桑其实有潜力。虽毛躁，但敢想敢做，动手能力强。只是需要引导。
他合上数据册，走出帐篷。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如练。甘奉和石况还没睡，两位老爷子坐在火边，一个举着六分仪观星，一个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二位先生还不休息？”
“老了，觉少。”甘奉放下仪器，“秦侯爷，老夫今夜观星，发现黑虎岭上空星象有异——参宿旁有赤气萦绕，正应此地赤铁矿。”
石况这次没反驳，反而指着他沙地上的图：“老甘你看，我按今日勘测数据，重新算了黑虎岭隧道走向。若稍偏北十五度，可避开主岩层，从较软的片岩区穿过，省三成工期。”
秦科凑近看。石况的图虽然简陋，但数据详实，考虑到了岩性、倾角、地下水等多个因素。
“先生辛苦。”
“不辛苦。”石况摇头，“比起你们年轻人，我们这些老骨头，也就剩这点用了。”
这话说得有些落寞。秦科心中一动：“二位先生，格物院正筹备编纂《大秦工程典要》，想请二位总领天文地理篇。将毕生所学，传之后世。”
两位老爷子同时抬头，眼中都有光。
“当真？”甘奉声音发颤。
“当真。”秦科诚恳道，“铁路只是开始。将来修水利、建城池、测疆域，都需天文地理之学。二位先生的经验和学识，是无价之宝。”
石况沉默良久，重重点头：“好。老夫这把老骨头，就再烧一把火。”
甘奉更是激动：“老夫那些星图、地脉图，总算总算能派上大用场了！”
夜深人静时，秦科躺在铺上，听着帐篷外值夜士兵的脚步声，脑中那张全息地图又浮现出来。但这一次，图上不仅有线，还有一些小小的资源标记：黑虎岭的铁矿、云中东南的煤矿、还有沿路发现的石灰石、粘土
点连成线，线带出点。
一张网，正在慢慢织成。
接下来的几天，勘测队按计划推进。他们遇到了更多挑战：一条雨季会暴涨的河，需要设计可升降的桥面；一片沼泽地，需要研究排水固基的法子；还有一处山体滑坡区，需要评估风险，决定是加固还是改线。
每一天都有新问题，但也都有新发现。陈平在张苍指导下，算学突飞猛进，已经开始独立设计简单的桥梁结构。哈桑虽然还是毛躁，但在阿里的看管下，渐渐学会了做事前先思考——至少不再随便捡石头烧了。
十月十八，队伍抵达云中郡城。郡守早已接到朝廷旨意，亲自出城迎接。
云中城比九原小些，但因为是长城沿线重镇，城墙高厚，街市也热闹。最让勘测队惊讶的是，城里已经有了“铁路货栈”——虽然不大，但堆满了从咸阳运来的货物：铁器、布匹、书籍，还有几台新式的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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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铁路运来的？”屠工师不敢相信，“这才通车多久？”
货栈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满脸堆笑：“一个月！从前咸阳来货，走驿道要二十天，现在五天就到！就是车次少，货不够运，好些商贾排队呢。”
秦科查看了货单和运费账目，盈利可观。更重要的是，铁路带来了信息流通——咸阳新出的诏令、格物院的技术手册、甚至民间的话本小说，都随着货物一起传来边郡。
“这才是铁路真正的价值。”张苍轻声道，“不止运货，更运‘新气’。”
在云中休整两日。秦科抽空去了趟郡学，发现已有学子在讨论铁路、格物。虽然大多还是纸上谈兵，但那种对新事物的好奇和热情，让他看到了希望。
离城前夜，郡守设宴。席间，几个本地豪绅试探着问：“秦侯爷，这铁路民间可能参股？”
秦科心中一动。铁路营造司的“分包制”还没正式推行，但民间资本已经嗅到商机。
“朝廷自有章程。”他谨慎回应，“不过，民间若愿投资沿线货栈、客栈、车马行，朝廷乐见其成。”
豪绅们眼睛亮了。他们不懂修路，但懂做生意——路通了，人流货流就通了，生意自然来。
十月二十，勘测队离开云中，继续东行。出城时，哈桑回头望了眼城墙，忽然说：“总监，等路修通了，我想把我娘接来云中看看。”
“为什么是云中？”
“这里有新气。”哈桑挠挠头，那撮头发又翘起来，“我娘老说关外苦寒，但我觉得，以后这儿会越来越好。”
秦科拍拍他肩膀：“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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