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咸阳城灯如昼,人如潮,格物院地下密室却弥漫着机油与焦糊的混合气味,哈桑那颗刚长出短茬的光头上,又多了一道新鲜油污——形似一只歪扭的老鼠。
“别动!”索菲亚举着沾了油的手巾,追着哈桑要擦。哈桑边躲边指着工作台上那台小了一半的“秦氏二号内燃机”样机,兴奋得语无伦次:“姐!你看它!多俊!比一号机轻了六十斤!就是就是刚才试车时喷了我一脸油,还‘吱’一声,跟老鼠叫似的!”
工作台上,二号机确实精巧许多:体积只有一号机三分之二,气缸由生铁改为铸钢,散热片排列整齐,化油器换成索菲亚新设计的“旋流式”,连排气管都做了消音处理。唯一的问题是——刚才试运行时,某个密封处漏油,高压油雾喷出时发出尖锐的“吱吱”声,正好哈桑凑近观察,被喷了个正着,油渍在头皮上溅出个老鼠形状。
“所以它该叫‘油老鼠’。”一个学生憋着笑说。
“去!难听!”哈桑抹了把脸,老鼠形状更清晰了,“要叫叫‘追风驹’!以后装在车上,跑起来追风!”
索菲亚终于抓住他,用手巾用力擦那个油老鼠印记:“‘追风驹’漏油追风?先解决密封问题。总监给的第二阶段资料里提到‘橡胶密封圈’,但我们没有橡胶。”
橡胶秦科在系统奖励的“内燃机原理详解(第二阶段)”中确实提到了这种来自南方的神奇材料,密封、减震性能极佳。但大秦疆域内并无橡胶树,最近的产地可能在岭南以南的炎热之地。
“用浸油麻绳代替?”哈桑提议。
“耐不住高温和高压。”索菲亚摇头,“得另想办法。”
正讨论着,密室门被推开,秦科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军报和一个小木盒。看到哈桑头上的油老鼠,他嘴角微扬,但很快恢复严肃。
“北疆最新战况。”秦科摊开军报,“匈奴与月氏在焉支山激战三日,双方伤亡惨重。罗马军团仍在安息边境观望,但小股骑兵已开始渗透月氏后方,袭击粮道。”
“月氏撑得住吗?”哈桑忘了头上的油,凑过来问。
“悬。”秦科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月氏王庭已开始向葱岭撤退。给他们的那批旧弩,在战场上出现了大规模‘卡弦’故障——当然,按我们维修工匠的说法,是‘草原风沙大,保养不当’。”
索菲亚神色复杂。她虽厌恶罗马的霸权行径,但听到自己同胞的装备被动了手脚、导致士兵丧命,心中仍不是滋味。
秦科看了她一眼,继续道:“罗马方面有了反应。盖乌斯以‘特使’身份向陛下递交抗议书,指责大秦‘暗中支持蛮族,破坏地区稳定’。陛下回复:大秦与月氏是正常军贸,至于装备故障,可派罗马工匠前去查验。”
“这是要把戏演到底。”哈桑听懂了,“让罗马人自己去看他们卖出去的破烂?”
“不止。”秦科打开带来的小木盒,里面是几块黑褐色、富有弹性的块状物,“看看这个。”
索菲亚拿起一块,捏了捏,弹性极佳:“这是胶?”
“南海郡快马送来的。”秦科道,“当地土人从一种叫‘流泪树’的树干上采集汁液,凝固后即成此物,他们用来粘合箭头、制作防水布。我让匠人试了试,耐油、耐热性不错,或许能替代橡胶。”
哈桑抢过一块,又拉又扯,眼睛亮了:“这个好!做成圈圈,塞密封槽里,准不漏!”
“它叫‘秦胶’。”秦科道,“已命南海郡加大采集,同时让格物院农学所研究能否在岭南移植此树。但远水难解近渴,你们先用现有材料试验。”
“有样品就行!”哈桑干劲十足,立刻开始画密封圈草图。索菲亚则继续研究二号机的点火正时——她要设计一个机械式“提前角调节器”,让点火时机能随转速自动调整。
秦科安排好工作,准备离开时,索菲亚忽然叫住他:“总监,关于罗马间谍”
“已有眉目。”秦科压低声音,“廷尉查出,王主事家中那些罗马金币,是通过陇西一个皮货商流转进来的。皮货商的上线,可能藏在西域商队里。我们放长线,正在钓。”
“需要我做什么吗?”索菲亚问。
“专心研究。”秦科看着她,“你的价值在实验室,不在暗战。保护好自己,就是最大贡献。”
索菲亚重重点头。
秦科离开后,密室又响起敲打声。哈桑用“秦胶”切出几个粗糙的密封圈,装到二号机上。再次试车时,“吱吱”漏油声消失了,机器运行平稳,功率比一号机还高了三分。
“成了!”哈桑欢呼,“现在它能装车了吧?”
“还缺传动系统。”索菲亚指着图纸,“内燃机输出的是旋转力,要通过齿轮、链条传到车轮。而且,车体要轻、要稳、要能转向”
“简单!”哈桑大手一挥,“用造轨道车的那套!减震弹簧我们有,转向架也有现成的!就是就是得做个能烧油的‘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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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干就干。格物院后院腾出个空场,学生们搬来各种零件。哈桑负责底盘和传动,索菲亚计算速比和扭矩,其他学生打下手。忙到半夜,一个怪模怪样的“车”有了雏形:底盘是加固的四轮轨道车架,前面装着小巧的二号内燃机,通过皮带和齿轮组连接后轴,方向盘是用船舵改的,刹车则是马车上的绞盘式。
“它像只铁乌龟。”一个学生嘀咕。
“不对,像没壳的蜗牛。”
“我看像像长了轮子的腌菜坛子!”
哈桑不管这些,兴奋地跳上驾驶座——其实就是个木凳。他拧开油阀,拉动启动绳(因为摇柄位置太别扭,他改成了拉绳启动)。
“轰——噗噗噗!”
机器启动,车身微微震动。哈桑踩下“离合器”(他自己设计的踏板,用杠杆原理切断传动),挂上低速档,然后缓缓松开离合。
车子没动。
“咦?”哈桑又踩又松,车子只在原地哆嗦。
“传动打滑。”索菲亚蹲下检查,“皮带太松了。”
调紧皮带。再试,车子猛地往前一窜,哈桑差点被甩下去,赶紧打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走了几步,然后“嘭”一声,右前轮撞在了院里的老槐树上。
学生们捂脸。索菲亚扶额。
哈桑从车上爬下来,摸着撞瘪的车轮(木制的),讪笑:“方、方向太灵了”
接着是漫长调试:调传动、改转向比、加配重、修车轮等车子终于能在院子里平稳转圈时,天都快亮了。
哈桑顶着油老鼠印记和黑眼圈,却精神亢奋:“给它起个名!叫‘铁马’!烧油的铁马!”
“铁马难听。”索菲亚难得调皮,“叫‘自行驹’吧。自行之力,驹行千里。”
“好!自行驹一号!”
正月十六,晨。
秦科被一阵喧哗吵醒。他披衣来到后院,看到一群学生正围着那辆怪车欢呼,哈桑坐在驾驶座上,得意洋洋地转着圈。车子跑得还不快,但确实在靠自己动力前进,排气管喷着淡淡青烟,在晨光中颇为梦幻。
“总监!看!”哈桑远远挥手,“它能跑了!”
秦科走上前,仔细检视。车体还很粗糙,许多地方是临时凑合的,但核心的内燃机运行平稳,传动基本可靠。他点点头:“试过最快能跑多快吗?”
“还没敢跑快。”哈桑挠头,“院子太小,怕再撞树。”
“去城外试。”秦科当即决定,“选段平直的官道,清场,我带护卫跟着。”
一个时辰后,咸阳西郊新修的水泥官道上,出现了一支奇怪队伍:十几名骑兵护卫着中间那辆“自行驹”,缓缓驶上路面。早起赶路的百姓纷纷驻足,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用马拉、自己冒烟跑的“铁盒子”。
哈桑深吸一口气,在秦科示意下,缓缓加大油门。内燃机轰鸣声变大,车速逐渐提升。起初和马车差不多,但很快超过了慢行的牛车,接着超过了快马小跑的速度
“二十里三十里四十里!”索菲亚坐在副驾(临时加的木板凳),盯着她设计的简易“里程表”(其实是数车轮转数的计数器),声音发颤。
风吹得哈桑光头冰凉,但他热血沸腾。水泥路面平整,车子跑得越来越稳,时速估摸已超过五十里,相当于快马狂奔!而且不累,不喘,只要油够,似乎能一直跑下去!
“前面弯道!减速!”秦科骑马追在旁边喊。
哈桑轻踩刹车(这次有效了),转动方向盘。车子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过弯。围观百姓爆发出惊呼和掌声。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路旁树林中,一道黑影疾射而出,直扑车上的索菲亚!是一支弩箭!
哈桑眼角瞥见寒光,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同时扑向索菲亚。“铛!”弩箭擦着哈桑肩膀飞过,射在车架上,火星四溅。
“有刺客!”护卫们立刻反应,冲向树林。但黑影一击不中,迅速撤退,消失在林木深处。
车子因急转向失去平衡,一侧车轮离地,眼看要翻。哈桑死死抱住索菲亚,脚乱蹬中不知踩到了什么——可能是油门,也可能是刹车——内燃机猛地咆哮,车子怪叫一声,竟借着离心力又扳正回来,继续前冲。
但方向已偏,直直冲向路边一条浅沟!
“跳车!”秦科厉喝。
哈桑和索菲亚翻滚下车,摔在路边草地上。无人控制的“自行驹”一头栽进沟里,轮子空转,内燃机还在“噗噗”哀鸣,排气管对着天空喷烟,像个委屈的铁蛤蟆。
秦科勒马,脸色铁青。护卫从树林中返回,摇头:“跑了,身手极好,没留下痕迹。”
索菲亚脸色苍白,哈桑则龇牙咧嘴捂着肩膀——刚才扑救时撞到了车架,淤青一片。
“又是罗马人?”哈桑怒道。
“不一定。”秦科下马检查那支弩箭。箭杆普通,箭头无毒,与上次不同。他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有几个眼神躲闪的,被他记住。
“先回城。”他扶起索菲亚和哈桑,“车抬回去修。今日之事,对外就说‘试验意外’,刺客之事保密。”
回程路上,哈桑闷闷不乐。索菲亚轻声问:“吓到了?”
“不是。”哈桑摇头,“我是心疼车它刚才跑得多好啊。”
秦科骑马并行,忽然道:“车可以再造,人不能有事。今日你反应很快,救了索菲亚,也保住了核心样机。”
哈桑抬头,眼眶有点红:“总监,他们为啥总盯着我们?我们就是想造点好东西”
“因为好东西会改变世界。”秦科望着咸阳城墙,“而有些人,害怕改变。”
他顿了顿,又道:“从今日起,‘自行驹’项目升为绝密。所有参与人员集中居住,出入严格检查。哈桑,索菲亚,你们搬进格物院核心区,护卫加倍。”
“那车还试吗?”哈桑小声问。
“试。”秦科斩钉截铁,“不仅要试,还要更快、更稳地试。下次,我们去秦岭工地试,那里有我们的军队驻守。”
他看向那辆被抬着、轮子还在空转的“自行驹”,眼中燃起火焰。
“他们要暗箭伤人,我们就明着造出他们无法阻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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